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
那面灰雾凝成的镜墙，无声矗立在东侧廊柱与阴影交界处，表面泛着水波似的微澜。
它不反光，不映物，却偏偏把每个人的倒影都“借”了过去——动作迟滞半拍，眼神空洞三分，嘴角弧度僵硬如尺规画出，连眨眼频率都整齐划一。
陈默盯着镜中那个“自己”，喉结忽然一跳。
镜中人嘴唇翕动，无声开合三次。
服从即安全。
不是幻听，是神经末梢被精准刺入的指令感，像一根细针顺着视神经扎进大脑皮层，在意识尚未反应前，已悄然完成一次认知预加载。
他猛地偏头，冷汗滑进衣领。
苏沐瑶指尖已按上耳后战术接口，目镜幽光未启，声音却已压至气音：“镜面非实体，是‘行为标准化模型’的投影载体。它不靠灵力维持，靠的是我们对‘正确举止’的潜意识认同——你看它一眼，就默认它有权定义什么是‘该做的’。”
她话音未落，白露剑尖寒芒一闪，欲斩镜面，却被墨僧无相枯瘦的手腕轻轻拦住。
“斩不得。”老僧左眼旧疤微微抽动，“它不在虚界，也不在现实……它在‘共识的缝隙里’。你越用力否定，它越牢固。”
凌晓没说话。
他站在镜前三步，手指插在裤兜里，指尖还沾着方才那点银芒微闪的血渍，干了，发痒，像一小片烧红的纸屑贴在皮肤上。
他忽然笑了。
不是讽刺，不是嘲弄，是一种懒散到近乎挑衅的、带着点坏劲儿的笑。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自动跳转——去年期末考，艺术设计系《基础造型原理》大作业提交页。
他交的是一张纯白A4扫描图，右下角手写一行小字：“老师，我画完了，但忘了画什么。”旁边还配了个歪嘴比耶自拍，头发翘着，眼睛眯成缝，背景是堆满速写本和泡面桶的宿舍桌。
他点开相册，翻出原图，放大，截取，再点开“编辑”，加了个荧光黄箭头，直指自己比耶的拇指，箭头旁打字：【标准废柴·官方认证】。
然后，他抬手，把手机屏幕朝前一送，“啪”地一声，严丝合缝贴在镜面中央。
那一瞬——
镜中所有倒影齐齐一顿。
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卡帧、撕裂、雪花噪点炸开又收束。
镜中“陈默”的嘴唇还停在“服”字的唇形上，眼珠却突然一斜，看向镜外；“白露”的剑尖在倒影里诡异地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电流击中；而“苏沐瑶”的倒影，竟抬起右手，食指缓缓抵住自己左太阳穴，做了个“关机”手势。
凌晓吹了吹手机边框上并不存在的灰。
“既然你们这么爱看标准答案……”他嗓音轻快，像在讲一个刚想出来的段子，“那就看看什么叫——标准，不达标。”
他合上手机，从背包侧袋抽出那本磨得发毛的旧画册，封面烫金早已褪尽，只剩几道被无数次摩挲出的浅痕。
他没翻到任何一页图鉴，而是直接撕开扉页后的空白内页——纸张厚实，略带粗粝感，是他平时画草稿用的再生纸。
笔是支廉价的0.5mm中性笔，蓝墨，写两页就漏油。
他低头，笔尖悬停半寸，手腕一沉。
第一笔，勾出讲台上摔得四仰八叉的学生，手还死死攥着飞出去的纸条；
第二笔，速写监控死角里偷啃辣条的男生，腮帮鼓胀，眼睛瞪圆，头顶飘着一串问号；
第三笔，升旗仪式方阵后排，那个正打着哈欠、身体前倾三十五度、即将栽进前排女生马尾辫里的少年……
不是夸张，不是漫画式变形。
每一根线条都带着真实的笨拙、慌乱、窘迫，甚至一丝可贵的狼狈——那是被规则反复擦拭却始终没擦干净的生活毛边。
他画得极快，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雨敲打铁皮屋檐。
一页画完，他没停，直接撕下，纸边毛糙，带着撕裂时细微的震颤。
他捏着那页纸，指尖微屈，目光扫过镜面——那里，倒影们仍在缓慢重置，瞳孔重新聚焦，嘴角正一点点被无形之手拉回标准弧度。
凌晓没笑。
他只是静静看着自己指尖那页尚带余温的涂鸦，纸面微微起伏，仿佛底下压着一颗尚未平息的心跳。
凌晓指尖一松。
那页刚撕下的涂鸦纸，轻飘飘飞出，像被风托起的蝉翼，不偏不倚，正撞在镜面中央——不是贴附，而是“嵌入”。
纸面嗡地一颤。
没有炸裂，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咔”，仿佛冻湖初裂的第一道纹。
紧接着，纸上的速写活了。
讲台上四仰八叉的学生猛地一弹腿，纸条从他指缝里“嗖”地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歪斜弧线；监控死角啃辣条的男生腮帮一鼓，头顶那串问号“噗”地膨胀三倍，变成毛茸茸的卡通云朵；升旗方阵里那个哈欠少年身体前倾的弧度忽然凝固——然后，以慢动作缓缓栽进前排女生的马尾辫里，发丝如水波荡开，连发梢甩动的轨迹都纤毫毕现。
无声。却比雷鸣更震耳。
这不是投影，不是幻象。
是重演——用最潦草的线条，复刻最真实的失格瞬间。
是规则试图擦除的“错误”，被凌晓用一支漏油的中性笔，原封不动、带着体温与汗渍地，钉回了现实的视网膜上。
第二页飞来。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撕下，便有一段被遗忘的“违纪影像”挣脱纸面，在镜前浮空循环播放：
——体育课假装扭伤脚踝躲八百米，鞋带系得比结界还复杂；
——早自习抄作业时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抄成“社畜生存核心守则”；
——毕业答辩PPT最后一页，偷偷加了张猫猫流泪.gif……
越来越多滞留的“违纪生幻影”——那些曾被镜面吸附、意识模糊的过往残响——忽然抬起了头。
他们眼中的空洞开始龟裂，瞳孔深处泛起久违的、属于“人”的微光。
有人下意识摸口袋找糖，有人低头看自己不合校规的袜子颜色，有人张了张嘴，想笑，又怕笑出声违反“肃静条例”。
镜墙剧烈震颤。
灰雾翻涌如沸水，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闪过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他们自己，是同学，是老师，是所有被“标准化”压扁过的、皱巴巴的青春。
轰——！
没有巨响，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骤然抽离。
镜面爆开，却未溅出碎片，而是化作漫天细雪般的光点，簌簌落地。
每一片光点触地即凝，变成一枚枚巴掌大的荧光贴纸，自动吸附在议事厅的立柱、座椅扶手、甚至白露剑鞘的冷铁上。
贴纸内容整齐划一，又荒诞绝伦：
【我摊牌了我不装了】
【这锅我不背】
【求放过】
【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配图：一只爪子正悄悄把粉笔推下讲台）
苏沐瑶垂眸，盯着自己战术手套边缘粘着的一张——【呼吸声太大？
抱歉，肺活量超标是遗传】。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墨僧无相缓缓合掌，枯瘦指节发出轻响：“……原来‘不合规’，也能自成法相。”
白露刚欲开口，忽见自己佩剑剑柄上那行古篆“守契如命”，正被一层半透明的银灰光膜覆盖、溶解、重组——再浮现时，已变成冰冷印刷体：【行为合规性认证终端·编号A-739】。
她喉间一滞，未出口的话，被空气里悄然弥漫开的、一丝甜腻又金属味的寂静，死死掐断。
议事厅内，连尘埃落定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无数表情包贴纸，在幽微光线里，静静泛着柔光。
而其中一枚，正粘在陈默的课桌角，红光忽明忽暗，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