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空气凝住了。
不是冷,不是重,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余味的“空”——像刚被真空泵彻底清空的玻璃罐,连尘埃都失去了悬浮的理由。
刚才还泛着柔光的表情包贴纸,此刻全成了哑光灰影,边缘微微起毛,仿佛被时间舔舐过三遍;墙角那句用指甲刮出的“爽!”,墨色正一寸寸褪成铅灰,字迹软塌塌地往下坠,像融化的蜡。
苏沐瑶耳后战术接口幽光频闪,目镜视野中疯狂刷过一串串赤红警告,却无一条弹出实质性威胁标识。
【情绪回响值:0.000】
【认知扰动指数:未检出】
【灵能波动:基线水平】
她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片刮过钢板:“不是系统修复了……是它学会了伪装。”
顿了半秒,她补上一句,指尖在耳后轻轻一叩,“现在的一切平静,都是在模拟‘已被驯服’的状态。”
凌晓没应声。
他蹲了下来,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指尖缓缓覆上一枚贴纸——正是粘在陈默课桌角、曾忽明忽暗如心跳的那张【我摊牌了我不装了】。
纸面微凉,却在接触的刹那,传来一丝极细、极韧的震颤,像深埋地底的电缆正在低频脉冲,电流不走表面,直钻骨缝。
他闭了下眼。
不是疲惫,是记忆翻涌——归档塔底层,墨僧无相坐在蛛网垂落的石阶上,左眼旧疤映着幽蓝磷火,枯指捻着一页泛黄残卷,说:“真正的控制,不在于看得见的枷锁,而在于让反抗者以为自己赢了。赢了规则,赢了逻辑,赢了‘被看见’本身……可若连‘胜利’都被提前写进评估模板里呢?”
凌晓忽然笑了。
不是嘲,不是讽,是牙根发痒、眉梢绷紧的冷笑。
他从画册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大学三年旧公告栏撕下的课程表复印件。
边角卷曲,红笔打勾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细小的血爪。
每一道勾后面,都印着统一公章与冰冷批注:“取消。理由:内容不具备可评估性。”
“可评估性”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墨迹洇开,像溃烂的伤口。
他盯着那三个字,指尖用力,指节泛白。
——什么叫可评估?
能打分的才算知识,能归档的才算存在,能放进报表的才算价值。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学生造反,是怕有人突然举起一块黑板擦,擦掉所有标准答案,然后转身问一句:“老师,如果这道题根本没标准解,那我的思考,算几分?”
“呵。”
他低笑出声,随手抄起桌角一支荧光黄记号笔——还是上学期美术社发的,笔帽早丢了,笔身被汗水浸得发亮。
笔尖悬停半寸,猛地落下。
不是描摹,不是勾勒,是砸!
在课程表最下方空白处,他大笔狂书,力透纸背,荧光黄墨水几乎要炸裂纸面:
《如何合法地让老师气到摔教具》
学分:∞
最后一个“∞”字收笔时,他手腕一抖,墨点飞溅,在“∞”中央甩出一道细长弧线,像一道不肯闭合的伤口。
他没停,也没看反应。
只是五指一按,将这张薄纸“啪”地拍在议事厅中央那张乌木长桌正中心——正对穹顶投影球的垂直落点。
纸面刚贴稳——
轰!!!
不是爆炸,不是冲击,是整座空间的骨骼在共振!
地板纹丝不动,可人脚底的震感却如巨鼓擂心;头顶光膜无声 rippling,像被投入石子的液态金属;墙壁上那些已褪色的涂鸦,倏然一颤——灰影之下,有光在涌!
“我摊牌了我不装了”的灰边开始泛起微弱金晕;
“这锅我不背”的字迹边缘,浮出细密如呼吸的锯齿状光粒;
就连陈默课桌角那枚贴纸,也猛地一跳,红光虽未亮起,却像一颗沉入深水的心脏,在绝对静默中,搏动了一下。
凌晓缓缓直起身,掌心还沾着荧光黄墨水,黏腻,温热,带着活物般的躁动。
他没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桌面那张课程表上——
那里,“∞”字中央的墨点,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旋转。
而就在此刻,议事厅外,整座艾瑟拉大学的地下主干网,正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悠长如叹息的嗡鸣。
数百间教室的电子班牌,屏幕微微一闪。
原本冰冷滚动的课程序号下方,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手写风格的小字——
笔迹歪斜,力道不均,末尾还拖着一道未干的、微微上翘的墨痕。
议事厅穹顶那道裂隙细如发丝,却像被无形之刃划开的旧伤——没有光漏下,没有风涌进,只有一缕近乎透明的数据流,无声无息地垂落,如融雪渗入石缝,直坠向桌面那张荧光黄狂书的课程表。
纸面微颤。
“∞”字中央那滴未干的墨点,骤然加速旋转!
不再是缓慢蠕动,而是化作一道微型涡旋,嗡鸣低得几乎刺穿耳膜。
墨色边缘泛起极淡的虹彩,仿佛一粒被强行唤醒的星尘,在现实与虚界的夹缝里,第一次自主呼吸。
同一秒——
艾瑟拉大学·主教学楼B区307教室。
投影仪正播放高数课PPT第42页:《多元函数极值的二阶导数判别法》。
突然,画面一卡。
粉笔头破空飞来,“啪”一声脆响,精准砸中虚拟监考老师右太阳穴,弹起半寸,慢镜头翻滚三圈——
弹幕炸开:
【???】
【谁黑的教务系统?】
【正义必胜(泪目)】
【这波我传纸条传得理直气壮】
全班哄笑如潮。
而教务AI的警报模块,静默如坟。
不止一处。
文学院阶梯教室,电子班牌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第三讲”后,悄然浮现手写小字:“本节课支持走神、传纸条与突发奇想”。
字迹歪斜,末尾墨痕上翘,像一个刚憋住笑、又忍不住扬起的嘴角。
这不是故障。
是共振。
是凌晓那一砸,把“不可评估”的野火,点进了整座大学的认知基底。
他指尖还沾着荧光黄墨水,黏腻温热,此刻却像烙铁般灼烧——不是烫,是醒。
他忽然想起昨夜画册自动翻页时,浮出的一行新注解:“具现非仅形骸,亦可塑语义;绘灵师之笔,原非描摹世界,而是重写规则的语法。”
原来……连“幽默”都能被定义为病毒?
那“标准答案”呢?“合格线”呢?“稳定阈值”呢?
全是牢笼的栅栏编号。
凌晓抬眼,目光扫过苏沐瑶耳后尚未熄灭的赤红警告——那串【情绪回响值:0.000】仍在跳动,冰冷、精确、不容置疑。
可就在她战术目镜视野边缘,一行极小的、几乎被系统忽略的附加日志,正以0.3秒间隔刷新:
【检测到非授权语义嵌套……尝试剥离……失败】
【检测到隐喻性抗扰动结构……溯源中断】
【警告:该结构具备……自我繁殖倾向】
他喉结一动,没笑,也没叹。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将掌心那抹荧光黄,重重抹过自己左眼下方——像一道未干的战妆,也像一道拒绝愈合的印记。
墨僧无相一直沉默,枯瘦手指悬在半空,距那缕数据流仅三寸。
此刻,他忽然开口,声如锈钟轻撞:
“他们删‘笑’,不是怕人疯,是怕人想起——自己本就会笑。”
话音未落,那缕数据流倏然坍缩,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幽蓝芯片,静静躺在课程表“∞”字中央,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脏。
凌晓俯身,指尖将它拈起。
芯片背面,蚀刻着一行微雕小字:
《认知稳定性干预预案·子模块7:幽默感清除指南》
——而标题之下,第一行正文,赫然是:
“第一步:识别‘非功利性愉悦’的神经标记波形(参考图谱:α-γ耦合突变峰)……”
他指尖一顿。
不是因内容骇人。
是那波形图……
竟与他昨夜画册自动浮现的某页空白图鉴右下角,一道不起眼的边框纹路,完全重合。
他垂眸,盯着芯片,眼神渐冷,却不再愤怒。
是猎人终于看清了陷阱的咬合齿距。
——这手册,根本不是禁令集合。
它太……工整了。
工整得像一份说明书。
一份,教人如何制造“快乐”的说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