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金属脚步声如同擂响的战鼓,每一下都让大地为之颤栗。
那不是单纯的物理震动,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碾压,宣告着此地已被更高维度的暴力所接管。
凌晓搀扶着身体依然虚弱的苏沐瑶,一脚踹开美术社那扇早已变形的卷帘门。
刺鼻的焦糊味与冰冷的雨丝一同灌入,让他因精神力透支而发胀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心怀侥幸的人坠入深渊。
整条后街,不,是整个街区,都被一道道冲天而起的赤红色激光栅栏彻底封锁,形成了一座无懈可击的钢铁囚笼。
雨水落在栅栏上,瞬间被蒸发成嗤嗤作响的白雾,散发着高能反应的独特腥味。
囚笼之内,四台造型狰狞的巨型机甲呈四角之势,堵死了所有退路。
它们的高度超过十米,通体覆盖着暗哑的合金装甲,但最诡异的,是它们那完全扭曲了正常工业美学的外形比例。
关节处过度突出,躯干上布满了无意义的散热片,仿佛一个疯狂的艺术家在醉酒后随意拼接的产物。
更令人心悸的是,随着冰冷的雨水冲刷,这些机甲的装-甲表面竟浮现出一缕缕流光溢彩的霓虹纹路,那些纹路不断变化、重组,形成一个个破碎而混乱的赛博朋克风格符号。
那是从归档塔中泄露出的、最纯粹的畸变逻辑!
这些机甲,竟以那些混乱数据为养料,完成了自我“艺术化”的魔改!
为首的那台机甲驾驶舱内,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通过外部投影浮现在半空——正是对策局的韩督察。
他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凌晓!交出画册,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否则,今天这里,就是你的画廊,也是你的坟场!”
“这些机体……不对劲。”苏沐瑶的声音在凌晓心底响起,冰冷而凝重,“它们的核心装甲层被附加了一种‘逻辑豁免’特性,常规的能量冲击和物理打击,在命中前就会被其表面的畸变规则所扭曲、削弱。我们之前具现的那些二次元武器,恐怕很难穿透它们的防御。”
常规手段无效。
凌晓深吸一口气,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
他没有丝毫惊慌,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反而燃起了一股设计师面对无理甲方时特有的、冷静的疯狂。
硬碰硬?那是莽夫的行径。
他的目光扫过脚下汇聚的雨水,感受着画册中因刚刚中止【世界重绘协议】而残存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规则波动。
一个大胆到极点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他没有翻开画册,而是猛地将手边的砚台掷入脚下的积水中!
那方古朴的砚台仿佛一颗投入湖面的心脏,一圈圈无形的涟 D动荡漾开来。
“既然你们喜欢玩艺术……”凌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调动起最后一丝精神力,勾连上那残余的协议波动,对着漫天大雨,下达了一个全新的“定义”!
“……那就让这场雨,变成我的刻刀!”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蜂鸣。
整条街道上,那亿万颗从天而降的雨滴,其物理形态并未改变,但它们的本质,在这一刻被凌晓强行篡改了!
每一滴雨,都成了一枚以超音速自旋、蕴含着高频振荡之力的切割刃!
“白露!”凌晓低吼一声。
无需多言!
一道白色电光已然从他身侧冲天而起!
白露矫健的身影在雨幕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残影,她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上瞬间覆盖上了一层由凌晓灵墨加持的、流转不定的水蓝色光华。
“半月!”
白露人在半空,手腕一抖,一道长达十米的半月形蓝色剑气悍然斩出!
那剑气本身或许无法突破机甲的“逻辑豁免”,但它真正的作用,是“引导”!
就在剑气触碰到最近一台机甲左腿膝关节的瞬间,方圆百米内所有的“切割雨滴”仿佛收到了军令的士兵,瞬间改变了振荡方向,汇聚成一股肉眼难辨的洪流,沿着剑气开辟出的路径,精准无比地冲刷在同一个点上!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台机甲厚重的合金关节,在亿万次超高频的微观切割下,其物理结构被从原子层面彻底瓦解!
坚固的金属在短短一秒内变得比豆腐还要脆弱!
咔嚓——!
巨大的机甲轰然失衡,沉重的身躯带着万钧之势向一侧倒塌,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水花。
而从那被切断的关节裂口中,流淌出的不是冰冷的润滑油或液压液,而是……斑斓粘稠的油画颜料!
红色、蓝色、黄色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将地面染成了一副肮脏的抽象画。
地狱调色盘,已经彻底翻了。
“废物!”韩督察的投影因暴怒而剧烈闪烁,他歇斯底里地咆哮道:“开启‘概念同化’!把这里的一切都给我变成画布!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站在哪里!”
指令下达,剩余的三台机甲双目红光大盛。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它们为中心疯狂扩散,周围的水泥地面、残破的建筑、废弃的车辆……所有物质的存在形态开始迅速崩解!
它们不再是具体的物体,而是被强行转化为一块块扭曲、无序、疯狂蠕动的色块!
现实,正在被强行“印象派”化!
这片区域的物理规则被彻底颠覆,凌晓脚下的地面也开始软化、变色,试图将他吞噬进去。
“想抹掉我的立足点?”凌晓眼中精光一闪,迅速翻开画册,找到了空白的一页。
这一次,他没有去绘制任何武器或生物,而是凭借着对一部经典高达作品的深刻理解,用最简洁的笔触,勾勒出了一个代表“分解”与“回归”的蝴蝶状符文。
“绘灵——月光蝶!”
当然,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具现出那足以分解一切人造物的神级武装。
他所做的,仅仅是借用其“将万物分解为最原始灵子颗粒”的核心原理!
一道微不可见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涟漪从画册中扩散开来。
那道涟漪所过之处,所有疯狂扩张的色块都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瞬间消融、分解,化作最纯粹、最原始的灵子光点,随即如倦鸟归林般,被画册反向吸收!
不仅瓦解了敌人的攻势,还顺便补充了一波能量!
然而,这种逆转规则的消耗是巨大的。
凌晓手中的砚台表面发出一阵高温预警,变得滚烫无比。
与他相连的苏沐瑶更是闷哼一声,本就苍白的脸色又褪去了一分血色。
“就是现在!”韩督察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发出了最后的指令,“全炮门,齐射!把他们给我轰成原子!”
三台机甲的胸口与肩部,数十个炮口同时开启,毁灭性的能量开始汇聚,空气因能量的高度集中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浓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啪!啪!
街道尽头,所有的路灯,连同那高耸的激光栅栏,竟在同一时间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了。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极致的黑暗与死寂。
那三台即将发射的机甲,其炮口汇聚的能量光芒也诡异地停滞、黯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引信。
一片死寂中,只有沉稳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不疾不徐。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旧风衣,身形略显落魄,手中却提着一杆比他人还要高的、笔锋硕大如斗的巨型毛笔。
雨水似乎在刻意避开他,落在他身周三尺之外,便会自动滑向两旁。
韩督察的投影惊疑不定地转向那个男人:“你是什么人?竟敢干涉对策局执法!”
男人没有理他,浑浊的目光越过狰狞的机甲,落在了凌晓的脸上,眼神复杂,似有欣慰,又有叹息。
随后,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只是将手中那支巨大的毛笔,用笔尖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轻轻一点。
一圈肉眼可见的、纯黑色的墨纹,如同水波般,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
墨纹所过之处,那三台咆哮着、散发着恐怖能量反应的钢铁巨兽,瞬间凝固了。
它们身上的霓虹光彩、金属质感、立体结构……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褪去。
前后不过一秒,三台顶天立地的杀戮兵器,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变成了一张张画在地面上的、失去了所有动态的、单薄的二维素描画。
微风吹过,画纸甚至还微微卷起了一个角。
看着那张在记忆深处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感受着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绝不会错的绘灵气息,凌晓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被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彻底冲垮。
他下意识地,喃喃地吐出了一个字。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