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瞳孔仿佛隔着厚重的皮质封面,正幽幽地注视着凌晓的灵魂,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凌晓猛地打了个冷颤,那种滑腻、阴冷的触感让他恨不得立刻把这本祖传的画册扔出去。
但他很清楚,现在这本画册里装着整个艾瑟拉大学的命脉,扔出去的瞬间,恐怕他就得被暴怒的校友们和对策局的重火力直接物理超度。
他以一种近乎抽搐的迅捷动作,将画册死死按回卫衣的怀兜里,顺势还拉上了拉链。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惊悸,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真的只是因为刚刚那场“大爆炸”而脱力。
不远处,高诚那抹高大的身影正在滚滚烟尘中穿梭。
这位对策局的精英队长此刻正眉头紧锁,靴底在裸露的钢筋和水泥碎块上踩出沉重的闷响。
他手里拿着一个精密得像罗盘一样的银色探测仪,在原本应该是图书馆大楼的中心位置不停划圈。
数名穿着外骨骼装甲的突击队员正散开队形,利用脉冲扫描仪反复扫射这片突如其来的空地。
“队长,空间参数彻底归零。物理实体……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爆炸残渣,没有能量坍塌的痕迹,就像是被从现实世界里直接抹除了一样。”一名队员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
高诚没有说话,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掠过那些残留的焦黑沟壑,最后缓缓移向了站在废墟边缘的那几个人。
就在这时,一阵清冷的幽香伴随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凌晓身侧。
“别动,也别乱看。”苏沐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急促,“对策局的‘鹰眼’高空探头正在进行热量追踪和逻辑重绘,你的身体数值已经报警了。”
她看似随意地挪动了一小步,那高挑的身影刚好利用角度,将凌晓略显臃肿的怀部挡在了探头的盲区。
她此时的状态也不算好,那一头柔顺的黑发有些凌乱,作战服的袖口被划破,露出了几道细微的血痕,但那双无暇的眼眸中依旧保持着近乎非人的冷静。
凌晓咧了咧嘴,想露出一个招牌式的咸鱼笑,却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偷偷低头瞄了一眼。
左臂上那个暗紫色的圆形咒印并没有因为要塞的消失而黯淡,反而变得更加凝实。
那诡异的紫色墨迹已经不再是浮在皮肤表面,而是像某种带有生命的寄生虫,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静脉之中。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那股紫意正顺着他的指尖,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向着怀里的画册悄然渗透。
这种感觉不是简单的“墨水转移”,而更像是一种恶毒的标记。
如果说之前的画册是一张白纸,那么现在的画册已经被这张名为“逻辑毒素”的通行证盖了章,从此之后,他与那股恐怖的高维力量之间,似乎拉起了一根斩不断的丝线。
“我感觉这玩意儿在我骨头里生根了。”凌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吐槽道,“苏委员,你们对策局有没有那种……就是那种‘洗纹身’特别干净的技术?最好是带麻醉且不收钱的那种。”
苏沐瑶斜了他一眼,眼神中透着一股看傻子的无奈。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高诚已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高诚的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阴沉。
他那身黑色的对策局制服上沾满了灰尘,却丝毫不减那种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他走到凌晓面前三步开外站定,探测仪的红光在凌晓身上反复横跳,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解释一下吧,凌同学。”高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感,“两分钟前,这里还矗立着一座足以承载万人的移动要塞,那是艾瑟拉大学近百年的灵能积淀。但现在,它不见了。而在爆炸中心,只有你、苏探员,还有那个重伤的‘刑司’内鬼。”
他指了指不远处。
白露正坐在一块断裂的石梁上,她那张清秀的小脸此刻苍白如纸,几乎透明。
她正竭力运转着体内残存的一丁点灵力,在那微弱的荧光笼罩下,她的身体在不住颤抖。
随着校区的集体意识被抽离,周遭的现实物理法则正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波动状态,那些细小的虚界缝隙在空气中开合,像是一道道看不见的利刃,不断切割着她的防御。
“队长,我已经汇报过,那是……”苏沐瑶试图上前一步解释。
“我要听他亲口说。”高诚粗暴地打断了苏沐瑶,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凌晓左臂上还没来得及遮掩的暗紫色纹路,“尤其是这个。凌晓,别告诉我这也是‘校区意志’自救的结果。这种浓度的逻辑毒素,连‘灾祸级’的幻灵都未必能扛得住。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有,你刚才那个把整栋楼‘揉碎’的动作,到底是什么路数?”
凌晓被那股威压逼得后退了半步,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嗜血的猛兽锁定了咽喉。
他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
要是说自己把学校装进了书里,估计下一秒就会被带到实验室里开颅取书。
“大佬,你这真是高看我了。”凌晓苦着脸,双手摊开,左臂的剧痛让他嘴角微抽,“我就是一个学设计的。刚才那场面,我也懵啊!那什么‘意志’它突然就炸了,然后我就感觉一团黑漆漆的浆糊往我脑子里钻,接着我就看这楼跟化了似的……我当时想的是‘救命’,结果它可能听成了‘收起来’?这大概就是某种特殊的灵能坍塌效应吧,毕竟我是个绘灵师,可能我的体质刚好跟那股能量产生了某种……某种奇妙的量子纠缠?”
这种胡言乱语的推托显然没能说服高诚。
这位对策局队长脸上的横肉跳了跳,冷哼一声:“量子纠缠?那你这纠缠的代价可真是够‘别致’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强大的灵压瞬间爆发开来,四周的碎石被这股气息吹得四散横飞。
“凌晓,我不管你到底藏了什么。但在艾瑟拉,任何不受监管的高危异能,都是对整座城市的威胁。你左手上的那个标记,是‘刑司’那群疯子的投名状,也是能毁掉一个街区的定时炸弹。”高诚伸出手,指了指远方正在飞速降落的对策局大型运输机,“现在,白露会去医疗组接受特级审讯,而你,需要跟我回局里走一趟。”
凌晓看向白露,少女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灵气的眼中此刻满是灰败,只有那淡淡的暗紫色纹路还在她的眼角跳动。
她想说什么,却在开口的瞬间喷出一口淤血,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了废墟上,被冲上去的医疗兵迅速抬上了担架。
“那是我的同学,她只是被利用了。”凌晓低声道,语气中原本那种懒散的吐槽感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重。
“真相如何,审问室里自会见分晓。”高诚毫无怜悯地回应。
几名突击队员走上前,手中的电磁束缚器闪烁着冰冷的蓝光。
凌晓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微微隆起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那本画册正在躁动。
被收录进去的艾瑟拉要塞并没有安分地待在书页里,它似乎在与那股渗入的紫意进行着某种激烈的对抗。
书页在颤抖,墨迹在咆哮,他的心脏也随着那种诡异的节奏疯狂跳动。
“好吧,我跟你们走。”凌晓举起双手,任由冰冷的金属扣环锁住自己的手腕。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灯光阴影里的苏沐瑶。
苏沐瑶的脸色依旧冷峻,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却不知为何紧紧攥成了拳头。
对策局的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狂乱地闪烁着,将整片广场映照得如同染血的屠宰场。
凌晓被两名全副武装的队员架着,走向了那架巨大的、如同黑色巨兽般的转运机。
高诚走在最前面,背影坚硬如铁。
而凌晓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左臂上的咒印在更深地咬进皮肉。
那股阴冷的寒意正顺着脊椎一路上升,直到在他的脑海中汇聚成一个模糊而扭曲的影子。
那不是幻灵,也不是咒印的幻象。
那是他刚刚收录进画册中的、被那股紫色毒素强行改变了基因的——艾瑟拉大学的新姿态。
在那本看似普通的画册深处,某些东西正在那些原本精美的素描线条中,发出尖锐而贪婪的狞笑。
凌晓抿紧双唇,感受着那股即将失控的逻辑波动,他意识到,这架飞机的终点,绝对不会只是一个简单的问话场所。
随着机舱门发出沉重的合拢声,所有的月光都被隔绝在外。
黑暗中,凌晓怀里的画册,再次微微闪过了一抹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紫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