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晓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如同野兽亮出利爪般的笑容，充满了冷静的疯狂与算计。
“谈？不，现在还不到谈的时候。”
他施施然地将手中的“归零之壤”合上，动作轻缓得仿佛那不是一本能够决定他生死的概念奇物，而只是一本普通的速写本。
他甚至没有立刻将其收回背包，而是随意地夹在腋下。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随时可以再次翻开它。
“在谈论‘价码’之前，我总得先看看‘货物’的成色，不是吗？”凌晓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周围恢复原状的奢华陈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要知道，你们口中那座‘灰烬之都’的一切。我是说，所有，毫无保留的情报。”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直刺那团数据人影的核心。
“别想着用删减和误导性的情报来糊弄我。你们既然处心积虑地设下这个局，把我‘请’到这里来，就证明我是唯一的‘钥匙’。如果这把钥匙因为你们的情报失误，在锁孔里折断了，我想，那对你们来说，会是比失去我这个‘耗材’更大的损失。”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弱优势瞬间扩大。
他没有索要自由，没有要求财富，更没有提出任何不切实际的条件。
他只要求一件事——知情权。
这恰恰是对方无法拒绝的。
因为凌晓说得对，他们需要他活着进去，并且成功地取回那件东西。
一个一无所知、两眼一抹黑的“钥匙”，和自杀式袭击的炮灰没有任何区别。
果然，公寓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团数据人影静静地悬浮着，似乎在进行着极其复杂的高速运算。
罗修和苏沐瑶站在凌晓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紧张地看着凌晓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前一秒，他们还以为三人已经彻底沦为阶下囚，生死都在对方一念之间。
可转眼间，凌晓就靠着那股玉石俱焚的狠劲，硬生生从铁幕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将局势逆转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
这个平时看起来懒散咸鱼、满嘴骚话的家伙，在真正面对绝境时，所爆发出的冷静与胆魄，简直令人心惊。
终于，那个合成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中的那丝阴沉已经消失不见，恢复了最初的平稳无波，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
“很合理的要求。”
“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比刚才更加震撼的景象出现了！
公寓的四面墙壁、天花板乃至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再一次“消失”。
但这一次，取而代之的不是高空夜景，而是化作了四块顶天立地的、由幽蓝色数据流构成的巨大屏幕！
海量的信息如同瀑布般在屏幕上飞速滚过，无数的图表、公式、三维模型、文字报告和影像资料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信息海洋。
一股庞大到足以让普通人瞬间精神崩溃的信息洪流，扑面而来。
“代号：灰烬之都。A级幻景碎片。首次观测时间：艾瑟拉标准历214年7月12日。稳定时间：7月23日。”
“能量模型分析：呈现高度内敛的‘寂灭’概念，与已知所有超凡能量体系均不兼容，排斥性极强。”
“已确认入口坐标：艾瑟拉城西区，格林威治画廊，地下三层，编号C-7号储藏室。”
“历史探索记录：共计十二次。第一次至第七次为远程无人机探测，均在接触边界0.01秒内失联，存在被‘概念抹消’。”
“第八次至第十一次，派遣D级至B级超凡者进行边界接触测试。结果：所有人员及装备在接触边界后，同样被‘抹消’，未留下任何痕迹。”
“第十二次，由A级执行官‘代号：书记官’带队，动用概念武器‘维度之锚’进行强行介入。结果：失败。‘维度之锚’过载损毁，小队全灭。回收到的唯一信息，是‘书记官’在被抹消前传回的最后一道意念——‘唯有‘一无所有’者，方可踏入。’”
冰冷的数据，残酷的记录，在房间内缓缓流淌。
罗修的脸色，在看到那些血淋淋的失败记录时，瞬间变得比纸还要苍白。
作为前对策局高级执行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记录背后代表着什么。
“书记官……连对策局那位专精信息战和概念防御的A级执行官都折在了这里……”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喃喃自语道，“奥秘财团，你们究竟派了多少人去送死……”
“精确的数据是，三十七名经过严格训练的探索者，以及总价值超过三百亿艾瑟拉币的尖端装备。”那个声音冷漠地回应，仿佛在陈述超市的购物清单。
就在这时，海量的数据中，一段不起眼的附注引起了罗修的注意。
那是一份针对“书记官”小队最后时刻的脑波活动分析报告，结论只有短短一行字，而且被标记为“低优先级，待验证”。
他瞳孔猛地一缩，立刻大声喊道：“等等！放大那份关于‘书记官’小队成员的‘存在性剥离’分析报告！第十七附录！”
数据流立刻响应，那份报告被瞬间放大，占据了整面墙壁。
罗修死死地盯着其中一行描述：“所有牺牲人员在被‘抹消’前的最后0.3秒，脑部主管‘长期记忆’与‘技能记忆’的区域，出现超高频异常波动……最终被确认‘抹消’的，是他们存在的‘根基’……”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我明白了！进入灰烬之都，会失去东西！不是随机的失去，而是会失去你最宝贵的、定义了你之所以是你的东西！对于超凡者来说，那可能就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技能，或者最刻骨铭心的执念！”
这个发现，让在场的三人如坠冰窟。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苏沐瑶则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不断循环播放的、为数不多的几段模糊战斗录像。
那是探索者在被“抹消”前，本能地与从灰烬中浮现的生物战斗的画面。
那些生物形态各异，但通体由灰烬构成，仿佛没有实体。
“不对劲……”苏沐瑶的眉头紧紧锁起，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此刻写满了凝重与困惑，“所有的攻击都无效！物理打击直接穿透，能量攻击则像是泥牛入海，甚至……你们看！”
她指向一帧画面，画面中，一名探索者释放出一道炽热的火球，轰在了一头灰烬猎犬身上。
猎犬毫发无损，而那名探索者身上的光芒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一分。
“攻击行为，会加速自身存在的‘流失’！”苏沐瑶一字一顿地得出了结论，声音冰冷刺骨，“在灰烬之都里，战斗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一个会剥夺你最重要记忆的地方。
一个你越是反抗，就消失得越快的地方。
这根本不是什么幻景碎片，这是一个针对灵魂与存在本身、温柔而又残忍的绞肉机！
公寓内，死一般的寂静。
罗修和苏沐瑶的分析，如同两把重锤，敲碎了所有的侥幸。
然而，听完了这一切的凌晓，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直到两人都停止了分析，他才缓缓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团数据人影。
“情报我看完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情报，还真是不看不糟心，越看越想死。”他自嘲地笑了笑，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无比坚定，“不过，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罗修和苏沐蒙的脸上扫过，最后重新锁定在中央的全息投影上。
“我需要一个房间。”
“一个绝对安全的，不受任何形式、任何维度监视的房间。无论是物理层面，还是能量层面，甚至是你们奥秘财团最擅长的‘数据层面’。”
凌晓伸出三根手指。
“我需要三个小时，和我的同伴进行一次‘战前会议’。”
“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这又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极其刁钻的要求。
对于掌控一切的奥秘财团来说，放弃监控，就等于放弃了掌控。
那个合成声音，又一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罗修以为谈判即将再次破裂时，那个声音终于响起。
“可以。”
“公寓三层，有一间符合你所有要求的‘静默室’。在你们进入之后，它将与‘观测台’的主系统进行物理层面的断开，直到三小时后自动解锁。”
“享受你们最后的准备时间吧。”
“三小时后，金玄先生会在门口等你们，带你们去格林威治画廊。”
话音落下，那团数据人影与四周墙壁上的信息流，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恢复了原本奢华而安静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数据气息，以及三人那依旧狂跳不止的心脏，在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