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被城市遗忘的废弃通道,仿佛一张巨兽的喉咙,正等待着他们的闯入。
通道内一片死寂,只有三人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潮湿的墙壁吸收,又模糊地反射回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霉菌和尘埃混合的陈腐气息,冰冷刺骨,仿佛已经数十年未曾有过活物的气息。
罗修跑在最前面,他显然对这条路烂熟于心,即便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也能准确地避开脚下堆积的杂物和坑洼。
苏沐瑶紧随其后,她的步伐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宛如一只穿行于暗夜的猫,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状态,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威胁。
凌晓则落在最后,他的状态最差。
精神力的过度透支让他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浆糊,每走一步都牵动着神经的刺痛。
然而,比头痛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怀中那本祖传的绘灵图册传来的异样感。
他一边踉跄地跟着,一边借着罗修手机屏幕透出的微弱光芒,低头看向那本图册。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本跟随他多年的画册,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沉重的铅锭,重量至少是平时的三四倍,压得他胸口发闷。
封面上,那道由“数据崩坏虫”带来的乱码流光,不再是若有若无的闪烁,而是像一道狰狞的数字伤疤,散发出一种充满恶意与不祥的微光,将他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凌晓皱紧眉头,尝试着翻开图册。
往日里只需心念一动便能应声而开的画册,此刻却像被锈死的古老典籍,翻动每一页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他艰难地将书页翻到收录了“数据崩坏虫”的那一页,指尖刚刚触碰到纸面,一股混乱、污秽的信息流便顺着他的指尖逆冲而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该死……”凌晓低声咒骂了一句,强行调动起所剩无几的精神力,试图安抚这本变得躁动不安的“祖宗”。
他以往与图册的联系,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精神力如水流般浸润其中,操控自如。
可这一次,当他的精神力触碰到图册的瞬间,一阵尖锐无比的刺痛猛地从指尖炸开,直冲脑海!
“嘶!”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将手伸进了高速运转的、满是碎玻璃的搅拌机里。
他与图册之间那条清晰稳定的精神链接,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狂暴的静电干扰。
每一次尝试连接,都会被那股混乱的力量狠狠弹回,并带给他剧烈的精神反噬。
这画册,怕不是个祖宗,简直是请回来一尊随时会爆炸的邪神!
就在凌晓全神贯注地与自己失控的金手指较劲时,走在最前方的苏沐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并迅速抬起一只手,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几乎在同一时间,罗修也停了下来,他手机的光亮被身体挡住,整个通道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凌晓立刻屏住呼吸,强忍着头痛,将那本烫手的图册紧紧抱在怀里,目光警惕地投向前方。
黑暗中,一个微弱却极其显眼的红点,如同恶魔的独眼,在一片漆黑中冷冷地闪烁着。
罗修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借着那红光的反射,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麻烦了。”他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凝重,“是三号紧急隔断闸门。”
前方约十米处,一道厚重无比的合金闸门彻底封死了整条通道。
闸门由不知名的金属铸成,表面光滑如镜,严丝合缝,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坚固感。
而在闸门的正上方,那个闪烁的红点,正是一个仍在正常运作的广角摄像头。
“这东西怎么还在运行?”凌晓压下心中的不安,低声问道,“这条通道不是废弃了吗?”
“是独立供电的安保系统。”罗修的语速极快,显然对这套系统非常了解,“这是财团最高安全级别的设施才会配备的。它不与市政电网连接,自带能源核心,理论上可以维持运作五十年以上。摄像头、热感应、声音感应……一旦我们试图强行破开这扇门,警报会瞬间绕过所有常规网络,直接发送到财团总部的最高安保中心!到时候,我们的精确位置会彻底暴露!”
苏沐瑶走到闸门前,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门体,传回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她摇了摇头,表示物理破坏的难度极大,而且必然会触发警报。
三人陷入了沉默。
前有坚不可摧的闸门与天罗地网般的警报系统,后有随时可能追来的“织命者”与整个奥秘财团。
他们被困在了这条本以为是生路的绝境之中。
“怎么办?绕路吗?”凌晓问道。
“不行。”罗修立刻否定,“这是唯一能通往核心地下水路的通道,其他岔路要么是死胡同,要么早就塌方了。我们没得选。”
死局。
就在罗修和苏沐瑶都开始思考备用方案时,凌晓的目光再次落回了自己怀中的绘灵图册上。
那道乱码流光依旧在不祥地闪烁,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困境。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那阵痛不止的脑海中陡然萌生。
常规手段不行,那就只能用非常规的。
既然这本被污染的图册能够影响“概念”,那它是否也能影响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电子系统?
“织命者”的监控系统再强大,也必然是基于某种程序逻辑运行的。
他的注意力肯定集中在追捕“人”这种物理存在上,大概率不会想到,有人能直接从信息层面,攻击他部署在废弃通道里的一个独立安保系统。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海阔天空;赌输了,万劫不复。
“我有个办法,也许能试试。”凌晓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
罗修和苏沐瑶同时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凌晓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抱着图册,一步步走到了那扇冰冷的合金闸门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闪烁的红点,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敌人对视。
“帮我警戒。”他对苏沐瑶说道。
苏沐瑶默默点头,转身面向来路,身体微沉,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凌晓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怀中的绘灵图册。
这一次,他没有再尝试用自己那微弱的精神力去强行“控制”它,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反其道而行之。
他放开了对自己精神的守护,任由那一丝精神力被图册中那股混乱、狂暴的“数据崩坏”概念所裹挟、同化。
他不再试图驾驭这匹脱缰的野马,而是顺着它的势头,小心翼翼地为其指引一个方向。
他的目标,正是前方闸门上的电子锁系统!
“来吧,给我……黑了它!”凌晓在心中怒吼。
他引导着那股在图册中奔腾的混乱洪流,试图将其对准合金闸门,期待着它能像一道无形的数据病毒,击穿安保系统的防火墙,让这扇门彻底瘫痪!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甚至与他的设想背道而驰!
被污染的图册并没有如他所愿,射出任何形式的攻击。
那本厚重的画册在他怀中猛地一震,收录着“数据崩坏虫”的那一页上,竟自动浮现出了前方那扇合金闸门的精密内部结构图!
无数繁复的线路、机械传动装置、能源核心……一切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纸页上。
而在电子锁的核心芯片位置,一个闪烁的红点被精准地标注了出来,仿佛一个等待被攻击的靶心!
“就是现在!”凌晓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然而,下一秒,图册并没有攻击那个红点,而是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刺眼强光!
这光芒并非向外射出,而是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股无法抗拒的、蕴含着海量信息的洪流,没有涌向闸门,反而沿着凌晓与图册之间那脆弱的精神链接,以一种野蛮到极点的姿态,强行灌入了他自己的大脑!
“唔——!”
凌晓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猛地僵直在原地!
他的大脑仿佛变成了一个被强行塞入无穷数据的硬盘,无数复杂的电路图、层层叠叠的防火墙代码、加密算法、安保系统的逻辑回路……这些冰冷、庞杂、远超人类理解极限的信息,在一瞬间被暴力地“刻”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没能破坏闸门。
他被动地,“收录”了这套该死的安保系统!
与此同时,远在数十公里之外,奥秘财团总部的某个秘密地下监控室内。
数十块巨大的屏幕墙上,正流动着瀑布般的城市监控数据。
一名负责监控废弃设施网络安全的技术人员,正百无聊赖地喝着咖啡。
突然,他面前的一个小屏幕上,弹出了一个黄色的异常数据包警报。
警报信息非常奇怪,没有显示入侵,没有显示攻击,只有一个单词——“SCAN”(扫描)。
他疑惑地皱起眉头,调出了日志详情,嘴里下意识地嘀咕道:“奇怪,C-4维修通道的独立安保系统……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完整地‘扫描’了一遍?”
警报只闪烁了不到一秒就自动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技术人员挠了挠头,以为是老旧系统偶尔的数据冗余,便没再深究,端起咖啡继续监视其他更重要的区域。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只看不见的蝴蝶,已经悄然扇动了翅膀。
通道内,凌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眼紧闭,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股被强行灌入脑海的信息洪流,正像一场风暴般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的头颅就快要被这股庞大的数据撑爆,意识在无尽的代码海洋中沉浮,即将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