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地下世界的气息，远比废弃通道更加原始和野蛮。
一股混合着硫磺、腐烂有机物和工业废水的浓烈恶臭，如同实质性的墙壁般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泥浆。
四周是巨大的圆形管道，直径足以让一辆卡车轻松通过，管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黏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菌类，在手电的微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
“呕……这味道，简直是生化武器。”凌晓捂着鼻子，感觉自己刚刚被信息流冲刷过的脆弱神经，又遭到了嗅觉层面的无情摧残。
“忍着点。”罗修的声音在空旷的管道中带着回响，他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至少这里空间够大，岔路也多，比刚才那条死胡同安全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包裹好的老式PDA，屏幕上显示着一张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地图。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对比着周围的管道编号，寻找着最安全的路径。
“我们现在在C-4维修通道的末端，已经进入了第三环城区的中央排污总管。根据地图，沿着这条主管道向西北方向走大约三公里，可以接入一条废弃的防空洞网络。那里更复杂，但也更安全，是财团监控的绝对死角。”罗修指着一个方向，语气肯定。
那条主管道地势较高，大部分区域是干涸的，只有中心一条浅浅的水道里，流淌着黑褐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
这确实是最佳的行进路线，既能保持速度，又能最大程度避免踩进深不可测的积水中。
苏沐瑶走在最前方，她的步伐依旧轻盈，仿佛脚下不是黏滑的地面，而是平坦的坦途。
她没有在意那刺鼻的气味，手中的唐刀已经恢复了半透明的虚幻状态，但她依旧紧紧握着，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时刻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
凌晓被护在中间，一边忍受着环境的恶劣和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一边强打精神跟上两人的步伐。
然而，没走多远，他心中那股从闸门后就未曾消散的不安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起来。
就像有一根无形的针，在一下一下地刺着他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被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绘灵图册。
借着罗修手机屏幕的余光，他惊骇地发现，图册封面上那道狰狞的数字乱码伤疤，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的频率闪烁着微光。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不安的乱闪，而是一种……类似于心跳或者摩斯电码的、有节奏的明灭。
一亮，一暗。
频率恒定，仿佛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应答。
一个恐怖的念头瞬间击中了凌晓的大脑。
这不是图册本身的异动！
这是扫描！是一种外部信号在尝试连接、定位这本被污染的图册！
就像……就像雷达发出的探测波，而他怀里的图册，就是那枚最显眼的信号反射器！
“不对劲！”凌晓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为惊骇而变得有些尖锐，“停下！我们可能被追踪了！”
他的声音在巨大的管道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不可能！”罗修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
他指了指头顶厚实的地面和周围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语速极快地分析着，“我们现在至少在地下五十米深处，周围是钢筋混凝土、金属管道和潮湿的土层，这种物理环境可以隔绝现世绝大多数的常规与非常规信号！而且为了防止被追踪，我们身上没有携带任何主动通讯设备，他们凭什么追踪我们？”
罗修的分析有理有据，完全符合逻辑。
然而，苏沐瑶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几乎在凌晓喊出声的瞬间，就立刻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身，身体微沉，那双冰冷的眸子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她没有质疑，而是第一时间选择了相信凌晓的直觉，将防御姿态摆到了极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幽深黑暗的岔路口。
经历了闸门前那“不科学”的一幕后，在她心中，凌晓那看似毫无根据的预警，其优先级已经超越了任何常规的逻辑判断。
就在罗修还想继续争辩，证明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时，异变陡生！
“咕嘟……咕嘟咕嘟……”
三人前方约二十米处，那条流淌着污水的浅浅水道，突然毫无征兆地冒起了一连串拳头大小的浑浊气泡。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河床底部的淤泥中苏醒过来。
一股比周围环境更加浓郁、更加腥臭的气息猛地扩散开来，其中夹杂着金属锈蚀和塑料燃烧后的刺鼻味道。
罗修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刻闭上了嘴，将手电筒的光柱死死地锁定在那片冒泡的水域。
在光芒的照射下，他们清晰地看到，黑褐色的淤泥、被污水浸泡得发胀的垃圾袋、锈迹斑斑的共享单车残骸、废弃的电缆线……所有这些沉寂在水底的废料，此刻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揉捏，开始缓缓地向中心汇聚、隆起！
水面被顶得越来越高，一个由城市废弃物构成的巨大轮廓，正一点一点地从水中升起。
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它有着臃肿而扭曲的人形轮廓，身体完全由黏稠的淤泥、纠缠的垃圾和破碎的金属废料构成。
几根扭曲的钢筋从它的“肩膀”处刺出，像极了畸形的骨刺。
一颗破裂的显示器被镶嵌在它的“胸口”，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那庞大的身躯表面，布满了无数道正在缓缓流淌的、散发着不祥金光的数字纹路！
那些纹路，与之前在奥秘财团大厦内，被苏沐瑶斩杀的战术指挥官死前浮现的纹路，一模一样！
而在那颗破碎显示器的核心位置，一个微弱的信号源正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其闪烁的频率，与凌晓怀中绘灵图册上的乱码流光，完全同步！
两者之间，仿佛建立起了一种邪异而致命的共鸣！
看到这一幕，罗修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血色尽褪，之前所有的自信和笃定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理解的、更深层次的恐惧。
他失声叫道，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变形：“是‘概念附着’！该死！‘织命者’根本没有在追踪我们的人！他在追踪的是你从他那里‘窃取’的‘数据崩坏’概念！”
罗修的脑子飞速运转，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他绝望地解释道：“他把那个被你图册收录的概念当成了一个信标！一个无论我们逃到哪里都无法摆脱的诅咒！只要这个信标还在，在任何有数据流、能量流、甚至只是存在物理规律的地方，他都能利用权能，调用周围的废料，临时‘捏’出一个追兵来！这个怪物……它不是传统的幻灵，它是‘织命者’利用这座城市的垃圾，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即时傀儡！”
话音未落，那只由淤泥和垃圾构成的庞然大物已经彻底从水中站起，它那由一团纠结电缆构成的“头部”转向三人，发出了一声不似任何生物所能发出的、混杂着电流杂音与金属摩擦声的咆哮。
这声咆哮，就是进攻的信号。
整个地下管道都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嗡嗡作响。
“吼——！！！”
下一秒，怪物庞大的身躯轰然前倾，裹挟着腥臭的污水与泥浆，如同一辆失控的垃圾清运车，向着三人所在的位置狂暴地冲撞而来。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面对这绝望的追猎，苏沐瑶没有后退半步。
她清冷的眸子死死锁定着冲来的怪物，握着唐刀的手猛然收紧，刀身上那半透明的光芒骤然一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