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真正的黑暗,而是因为瞳孔尚未适应头顶那几盏手术室般惨白的照明灯。
凌晓眨了眨干涩的眼皮,意识如同从深海中艰难上浮,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铅水般的沉重。
他躺在一张坚硬的合金床上,四周是无缝焊接的金属墙壁,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金属混合的凛冽气息。
这里就是对策局的地下隔离观察所,一间为高危目标准备的、坚不可摧的牢笼。
疲惫感还未完全褪去,一种细微的、如同蚁噬般的麻痒感就从左臂传来。
凌晓下意识地侧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左臂正平放在床板上,那道诡异的暗紫色咒印不知何时已经“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单纯的纹路,而是像某种深海植物的根系,微微凸起于皮肤表面,缓缓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一滴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液体从皮肤的毛孔中渗出。
那不是普通的墨水,它不聚拢,也不流淌,而是在接触到合金床板的瞬间,便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滋啦”声,然后无声无息地“浸”了进去。
凡是被这诡异墨水触碰到的金属区域,都在以一种违背物理法则的方式悄然湮灭。
没有熔化,没有腐蚀,而是直接风化、瓦解,化作一撮比尘埃还要细密的银灰色粉末,簌簌地落在地面上。
万物侵蚀!
凌晓心中警铃大作。
这该死的新能力,竟然在他昏迷时不受控制地自动运行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猛地坐起身,心脏因为这惊骇的发现而狂跳不止。
他迅速扫了一眼墙角那个闪烁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竭力控制住自己脸上的惊慌,假装只是刚睡醒,伸了个懒腰,极其自然地将左臂收回到了被子下。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高诚那家伙绝对在某个地方盯着监控,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悄悄将被子掀开一角,借着身体的掩护低头看去。
只这短短片刻,他手臂下方那块厚达五厘米的特种合金床板,已经被侵蚀出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光滑如镜,仿佛是被某种高精度激光凭空切割掉了一块。
更要命的是,这股失控的侵蚀之力还在持续向外扩散。
必须阻止它!
凌-晓一把抓过枕边的画册,翻到了封面。
那只深邃的黑色涡旋,此刻正散发着一种饥渴的、想要吞噬一切的诡异气息。
他没有犹豫,立刻将画册的封面死死按在自己不断渗出黑墨的左臂咒印上。
“嗡——”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涡旋中心爆发,如同一个微型黑洞。
那些刚刚渗出皮肤的黑色墨水,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道道细微的黑色电弧,争先恐后地被吸入封面涡旋之中。
左臂那股令人心悸的麻痒感终于开始减弱,咒印的搏动也渐渐平息下来。
凌晓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 почти虚脱。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精神力在刚才无意识的侵蚀过程中,已经被消耗得七七八八。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房间的金属门锁传来解锁的声响。
凌晓心头一紧,立刻将画册合上,塞回枕下,同时用被子盖住床板上那个骇人的窟窿,摆出一副刚刚被吵醒的慵懒模样,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苏沐瑶。
她依旧是一身干练的黑色风衣,手里却拿着一个电子记录板,脸上挂着官方而疏离的表情。
“例行心理评估。”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监控清晰地收录到,“凌晓,坐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凌晓一边配合地坐直身体,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眼神。
苏沐瑶缓步走到床边,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高挑的身躯恰好将墙角那个主摄像头的直射角度完全挡住,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监控死角。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在公式化地提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出现幻觉、头痛或者记忆混乱的症状?”
然而,在她说话的同时,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却悄然张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微弱蓝光的金属薄片。
微型灵能屏蔽器!
凌晓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还好,就是有点饿。”他懒洋洋地回答着,眼睛却死死盯着苏沐瑶的嘴唇。
苏沐瑶的嘴唇以一种微不可查的幅度动了动,用近乎气音的声音,极快地吐出几个字:“高诚在监控室,房间底部有高精度压力感应器,监测总重量变化。”
重量变化!
凌晓的脑子“轰”的一声。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着处理失控的墨水,却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那块被侵蚀掉的合金,已经变成了粉末!
物质虽然没有消失,但房间的总重量却实实在在地减轻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下的这张床,因为支撑结构被破坏,床头一侧的重量减轻,已经产生了极其微小的倾斜。
这种变化,肉眼根本无法察觉,但对于那种军用级别的精密感应器而言,无异于黑夜中的火炬!
苏沐瑶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她一边继续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念着评估条例,一边将手中的屏蔽器不着痕迹地滑落。
金属薄片悄无声息地掉在凌晓的被子上。
“……评估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苏沐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像是说给监控听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的控制面板,“我将暂时关闭室内循环系统,避免噪音干扰。”
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
凌晓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重量问题。
他一把抓起那枚屏蔽器,飞快地按在自己左臂的咒印上。
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扩散开来,将咒印周围的灵能波动彻底屏蔽。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掀开被子,看向那个窟窿。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窟窿的正下方,一根作为主要承重的合金支撑架,已经被齐根蚀穿了三分之二,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连接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一旦断裂,床体会发生剧烈晃动,重量变化将瞬间超出警戒阈值!
怎么办?
用绘灵术画一块合金出来?
不行,具现需要灵墨和精神力,而且具现物有时间限制,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精神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画册上。
补丁槽!逻辑模拟!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不需要真正的物质,他只需要一个在“逻辑”上拥有同等重量的东西来骗过感应器!
凌晓不再犹豫,他翻开画册,看也不看,直接从最后一页的空白页边角,狠狠撕下了一小块。
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他没有去描绘,而是将自己对“合金”、“重量”、“稳定”这几个概念的理解,通过精神力强行灌注到那块纸片中,然后一把将其按在了封面的“补丁槽”上!
纸片在接触到插槽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流光被吸了进去。
与此同时,凌晓将左手伸向那个被侵蚀出的窟窿,掌心对准下方空缺的部位。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掌心扩散开来。
没有光,没有声音,但就在那根断裂的支撑架下方,一块半透明的、带着数据流光泽的立方体凭空出现。
它看起来像个虚幻的投影,却在成型的瞬间,让整张床猛地一沉,恢复了原有的平衡。
逻辑方块!它成功模拟出了那部分消失的合金的重量!
“滋啦——”
就在这时,墙壁上的一个排气口突然打开,一股带着甜腻气味的白色烟雾,如同毒蛇般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监控室内。
高诚正双眼如鹰,死死盯着面前一排屏幕中最核心的那块数据面板。
面板上,一条代表着观察室重心坐标的曲线,刚刚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偏转。
0.01毫米。
“有意思。”高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苏沐瑶的小动作瞒不过他,但他更想知道,在屏蔽了灵能波动之后,凌晓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重心发生了如此精准的逆向回弹。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身旁一个红色的按钮。
“启动B-7号强制排气阀,注入‘深度梦魇’三型麻醉气体。浓度,百分之三十。”
他要逼迫凌晓移动,要看看这个被他视为最完美“容器”的年轻人,在极限压力下,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观察室内,浓郁的麻醉气体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这是一种专门针对超凡者的强效神经毒素,普通人吸入一毫克就会陷入深度昏迷。
凌晓只觉得大脑一阵晕眩,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想要捂住口鼻,却忘了手臂上还贴着那枚屏蔽器。
就在他的左臂暴露在麻醉气体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白色的气体仿佛遇到了天敌,在触碰到他手臂咒印的刹那,竟发出“嗤嗤”的轻响,如同冰雪消融。
它们没有被弹开,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压缩,最终化作一缕缕精纯的、比之前更加深邃的黑色能量,疯狂地涌入那道暗紫色咒印之中!
“万物侵蚀”,竟然连气体形态的神经毒素都能侵蚀、转化!
眩晕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刚才因为制造“逻辑方块”而近乎枯竭的精神力,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暴涨!
画册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新生的能量,在他怀中发出了兴奋的低鸣。
凌晓看着自己那只正源源不断将致命毒气转化为自身燃料的左臂,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高诚想用这毒气逼他就范,却做梦也想不到,他送来的不是催命的毒药,而是一份足以让他掀翻整个棋盘的……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