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纯粹的黑暗。
柳子常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飘浮在这片虚无之中。那股撕裂大脑的剧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接着，黑暗的最深处，一点紫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光芒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像一滴滴入清水的浓墨，瞬间渲染了整个世界。
宏伟、森然、充满了压迫感的景象，取代了虚无的黑暗，重重砸入柳子常的意识。
这是一座无比巨大的宫殿。
高耸入云的穹顶由一根根狰狞、巨兽肋骨似的黑曜石柱支撑，地面铺着能映出人影的暗红色晶石，仿佛凝固的血液。空气中弥漫淡淡的硫磺气息，还有一股奇异的、混合了权力和魅惑的甜香。
无数形态各异的魔族，以最谦卑的姿态，单膝跪在宫殿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宫殿尽头，那高高、由无数骸骨跟宝石铸就的王座之上，一道身影慵懒斜倚着。
柳子常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那道身影牢牢吸引。
那是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女人。
一头夜空般深邃的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跟王座之上，发梢隐隐泛着不祥的红光。她的肌肤白皙近乎透明，跟身上那件剪裁大胆、以黑红为主色调的华贵魔王长袍，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没说话，只用那双魅惑的深紫色眼眸，带着一丝玩味跟审视，静静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自己。
柳子常能感觉到，此刻的“自己”，身上穿的并非宅邸里舒适的便服，而是一套伤痕累累的勇者铠甲。手中，紧握着那把曾经斩杀无数魔物的圣剑。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他赢了。
但他看着王座上那个孤高的身影，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敬佩跟怜惜的情绪。
“你输了，莉莉丝。”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又清晰。
王座上的女人，也就是魔王莉莉丝，听到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输？勇者，你真的认为，这场持续了百年的战争，有真正的赢家吗？”
她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赤着脚，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步伐优雅又充满了危险的韵律，像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黑豹。
她走到柳子常面前，停下。
一股浓郁、带着侵略性的香气，瞬间包裹了他。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她对视。
“你毁了我的军队，打破了我对大陆的统治。但是，你也看到了，不是吗？那些被你‘拯救’的人类，他们的贪婪、嫉妒跟愚蠢，比我的恶魔，更加可怕。”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魔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柳子常的心上。
“我只是厌倦了。”莉莉丝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厌倦了这场无休止的游戏。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她松开手，转身走到一张巨大的石桌前，上面早已铺开一卷由魔龙皮制成的古老契约。
“签了它。”莉莉丝的声音不容置疑，“我，魔王莉莉丝，将带领所有魔族退回深渊，百年之内，不再踏足人类的土地。而你，勇者柳子常，必须保守这个秘密。向世界宣告，你已经‘杀死’了我。”
柳子常看着那份契约，又看了看莉莉舍。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他拿起那支由深渊渡鸦羽毛制成的笔，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落笔的瞬间，莉莉丝忽然欺身而上，柔软的身体紧紧贴住了他。
她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的痒意。
她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甜蜜的情话，一字一句，烙印进他的灵魂深处。
“记住，勇者。”
“从今以后，你的和平是我给的，你的人……也是我的。”
话音未落，整个魔王大殿轰然破碎，化作无数紫黑色的蝴蝶，四散纷飞。
柳子常的意识还未从那霸道的宣言中挣脱，便被另一股冰冷、圣洁的气息所包裹。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换。
这一次，他身处一座沐浴在清冷月光下的神殿。
巨大的月桂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银色的叶片反射柔和的光辉。清澈的泉水从雕像下汩汩流出，汇入一池碧水，水面上漂浮着圣洁的睡莲。
空气中，充满了宁静、孤高，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长达千年的悲伤。
一个银白色长发的背影，正静静站在圣池边。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祭司长袍，身姿窈窕，却又显得无比单薄，像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散。
柳子常知道她是谁。
精灵族的公主，月神殿的首席祭司，赛琳娜。
他看到“自己”缓缓走上前，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因耗尽魔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结束了，赛琳娜。”他听到自己说，“纠缠你们家族千年的诅咒，已经解开了。”
赛琳娜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怎样精致又冰冷的脸。五官完美得如同神明的雕塑，却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似乎对世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此刻，那双冰封的眼眸，却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滴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滴落在圣池之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是她千年来，第一次流泪。
“为什么……要帮我？”她的声音，像碎裂的冰晶，带着颤音跟不解，“我们精灵族，从未给过你任何帮助，甚至……还曾将你视为敌人。”
“因为我看到了。”柳子常听到自己用一种无比温柔的语气回答，“我看到了你肩上那份不该由你一人承担的沉重，看到了你冰冷外表下，那颗渴望被理解的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赛琳娜心中那道冰封千年的闸门。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份高傲跟疏离，一直以来压抑的所有委屈、孤独跟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紧紧抓住柳子常的衣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头深深埋了下去，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声，从喉间传出。
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精灵公主，只是一个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放声哭泣的、无助的女孩。
柳子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任由她发泄着千年的悲伤。
这两段记忆，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深刻。
一段充满了霸道的占有跟致命的诱惑，另一段则充满了深刻的理解跟灵魂的救赎。
它们跟艾丽丝、菲奥娜、薇薇安带给他的那种“日常”跟“甜蜜”，截然不同。
如果说，宅邸里的生活是一杯温水，那么这两段记忆，就是两杯浓烈的、足以灼伤喉咙的烈酒。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我是一个与魔王签订契约的男人，还是一个拯救了精灵公主的英雄？
艾丽丝是我的女友，菲奥娜是我的女友，薇薇安是我的女友……那她们呢？那个霸道的魔王，那个悲伤的精灵，她们又是谁？
巨大的混乱跟矛盾，像两只无形的大手，疯狂撕扯着他的灵魂。
“莉莉丝……赛琳娜……”
在无尽的痛苦跟迷茫中，柳子常的嘴唇微微翕动，无意识的，低声念出了这两个清晰无比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花园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菲奥娜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薇薇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像终于找到了解开谜题的关键线索。
而艾丽丝——
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张永远温柔圣洁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白纸般的苍白。
她扶着柳子常的手，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