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开或美岛北街区与南部度假区的森林,正在被一股强力暴风碾为平地。
放眼望去,细弱的滨海锥栗被连根拔起,歪斜地倒插在翻裂的泥土中,青翠繁盛的枝叶被风刃胡乱切碎,如被投入果汁机般不断向天空旋转飞升,又在更远处簌簌落下。
沙滩上散落着不知从何处卷来的破碎木板和扭曲的金属残骸,沙粒被卷成黄蒙蒙的烟尘,混着海水的气息在鼻腔里留下干涩的腥苦。
天空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如煮沸泥浆般翻涌搅动的云层将阳光彻底吞没,唯有云隙间偶尔劈过的闪电,在昏暗的海面上投下一闪即逝的惨白。
这片海滩在数小时前还沐浴在月光与潮声的宁静中,此刻却被暴虐的狂战士肆无忌惮地倾泻过怒火,留下一片狼藉。
而谁能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居然是两名少女剧烈争吵的交战所引起。
千烨悬浮在半空,计算单元将上方的战况数据化为一串串冷峻的参数投映在瞳孔中,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上次两人的兵刃交击虽然激烈,但尚有几分克制的分寸。
而此刻,长枪与锁链每一次碰撞都在空中炸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两人脸上早已没有了拌嘴时那种半真半假的较劲,只剩下不甘、倔强,以及某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她们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了,千烨侧过头,视线穿过层层雨幕,望向岛屿另一端的方向。
那边就拜托你了,士道!
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就想腾空而起,以雷霆手段把这两只别扭的精灵制服,用手刀敲晕,然后丢到士道面前,让他用那套“拯救”的方法去感化,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但经过量子超算在零点几秒内推演完这个方案后,却给出一个冰冷而笃定的结论:不可行。
千烨的目光穿过狂风与雨幕投向或美岛的上空,将那些隐藏在云层深处的轮廓一一勾勒出来,大批的空中舰艇在乌云间若隐若现,电磁干扰场已经覆盖了整片空域,将或美岛与外界的通讯彻底切断。
她调取了刚破译的舰艇识别码和任务指令——DEM工业。那个在拉塔托斯克数据库中被打上最高警戒标记的名字,此刻正以一支满编舰队的形态横亘在她眼前。
垄断显现装置技术、奉行“捕获并处理所有精灵”方针的可怕组织——他们原本的目标,大概是代号“公主”的夜刀神十香,但现在,八舞姐妹的现界无异于一场意外的丰收。
千烨要做的事很简单,吸引注意、打乱部署、摧毁他们妄图染指的一切计划,为士道的行动争取时间。她抬起手,一道加密量子通讯链路无声地延伸出去。
佛拉克西纳斯的舰桥。
神无月恭平正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瘫坐在指挥席上,琴里去总部参加圆桌会议了,临走前把指挥权丢给他时还附赠了一句“敢乱来就让你去扫厕所”。
他倒是不怎么担心,反正这艘舰上的人早就习惯了司令官不在时的各种工作事宜,让他稍微提起一点精神的,是主屏幕上忽然跳出的那条来路不明的加密通讯请求。
“哎呀,这可真是稀客。”
他直起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通讯链路的加密方式和传输速度都远远超过了军用级别,这说明对方的科技水平至少领先常规设备二十年。
强行接通通讯设备后,千烨没有客套,声音透过舰桥的扩音器响起:“DEM社的舰队部署图、任务指令和行动时间轴已发送。他们原本的目标是夜刀神十香,但在捕捉到八舞姐妹的灵力信号后,正在重新调整包围阵型,你们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做准备。”
神无月眨了眨眼,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副屏幕上展开的数据包,脸上的轻浮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这个情报的详尽程度,已经远超“好心人通风报信”的范畴。
“我还有东西给你们。”
通讯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某种低沉的、不断震颤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虚空中强行拖拽出来。
千烨脚下的虚空中铺展开一道巨大的全息战术沙盘,与量子计算单元配合使用的全域演算系统,此刻以她为中心,将方圆数百公里内的海域、空域、地形、气象、敌我兵力部署全部浓缩在这张不断滚动的三维光图上。
沙盘的边缘,无数数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动着,千烨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些不断变换的参数——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掌心向上托举,灵力输出功率持续攀升。
碎星歼击炮,设计代号:SSA-00。重量相当于一架中型战略轰炸机,每一寸炮身都需要消耗海量的灵力,每个系统模块都要在构造的同时完成自检和适配。
这种级别的量子构造,她也从未亲自尝试过,幽蓝色的光粒开始在头顶的虚空中汇聚,铺天盖地的、如同星河流转般的粒子洪流,从量子态跃迁为实体的那一瞬间,空气发出了尖锐的嗡鸣,像是空间本身在抗议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维度的造物正在强行降临。
炮身的轮廓从虚空中缓缓浮现,主体的细节开始填充,流线型的炮管上浮现出密集的金色光纹,如同某种古老而精准的刻痕,在炮管表面蜿蜒流转。
炮体后方的量子谐振腔开始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那声音不是普通机械运转的轰鸣,而是一种近乎次声波的、让碳基生物本能感到恐惧的频率,金属外壳在光粒的编织下逐渐成型,表面流动着一层尚未完全收敛的量子余辉,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当最后一块装甲板精准地焊合在炮身上时,千烨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打湿了领口。
她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不少,举在半空中的手臂也在微微发颤,手指因为长时间维持高精度编辑而有些僵硬。
这跟她以前构造的那些东西不一样,刀剑、护盾、无人机蜂群,那都是在弹指间完成的小玩意儿。而眼前这门炮,光是维持它不从量子态坍缩回去,就已经让她咬紧牙关硬撑了。
千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将最后一道灵力注入炮身的能量槽。
碎星歼击炮完成了,它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庞大的炮身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下方整片海滩,沙粒上的月光被完全吞噬,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暗影,炮口幽蓝色的能量正缓缓蓄积,发出如同巨兽在喉间低吼般的沉闷回响。
“让你的人准备适配接口。”
她的声音透过通讯链路传进舰桥,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这东西的威力足够你们和DEM的舰队正面交火,接口协议我已经发过去了,自己看着办。”
佛拉克西纳斯的舰桥上,神无月恭平猛地从座位上弹起,他盯着屏幕上那门正缓缓向舰腹靠拢的巨炮,眼睛亮得像是刚收到新年礼物的孩子。
碎星歼击炮的轮廓在舰体舷窗外逐渐放大,遮蔽了大半个观测窗的视野,舰腹的武器接口自动展开,机械臂在神无月的指令下迅速调整对接角度。
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后,碎星歼击炮与佛拉克西纳斯的武器系统完成适配,舰内所有显示屏同时刷新了武器参数,一个全新的图标在主屏幕上亮起。
“这可真是——”
神无月拖着长音,手指在战术面板上飞速划动,将原有的定点防御阵型重新编排,他一向自负于自己的才华,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佛拉克西纳斯的火力配置在面对DEM这种满编封锁舰队时确实捉襟见肘。
而现在,有人直接往他手里塞了一门能把对方旗舰轰成零件的重炮,他弯起眼睛,嘴角挂上一抹极其愉悦的笑容。
“千烨小姐,我代表佛拉克西纳斯的全体人员,向你表达最真挚的感谢。”
千烨单方面切断了通讯,不再关注即将爆发的空战,那个叫神无月的男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身为AST地面自卫队的前队长,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全息沙盘上的三维光图被推到一侧,一份被标记为最高危险等级的人员档案展现在面前,金发碧眼,面容冷峻的中年女性,DEM社引以为傲的世界最强魔术师——艾伦·米拉·马瑟斯!
战力评估那一栏的数值,几乎每一项都达到了人类所能测得的极限,正面冲突不是明智之举,和那个能在随意领域中肆意切割空间的怪物交锋,就算能赢,代价也不是她愿意承受的。
更何况构造碎星歼击炮已经消耗了她大半灵力,此刻身体还残留着虚脱后的酸软感,硬碰硬,无异于自投罗网。
千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她要来一招请君入瓮,让艾伦陷入事端无法自拔。
DEM社的军事行动即便得到了世界各国的默许,也有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不能对毫不知情的普通民众动手。
这条准则不是出于什么道德良知,而是DEM社维系其表面合法性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如果他们在公众面前暴露了针对平民的暴力行为,那些在幕后默许他们行动的国家将不得不重新评估合作的代价。
只需加以误导,这场博弈的主动权便会落入自己手中。
千烨立即着手伪造灵力信号,量子同频发散器发出低沉的运转声,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灵力波动开始向外扩散。
这是经过精密调校的装置,频率与她的真实波形完全一致,但强度被刻意压低,在每个波段的衰减曲线上做了手脚,模拟出刚刚经历激战、灵力消耗殆尽、正处于虚弱状态的假象。
她将这份伪造的信号固定在一个持续向外输送的坐标上,就像在雷达屏幕上点亮了一个刺眼的信标。
对于艾伦·米拉·马瑟斯而言,一个行踪诡谲、异常虚弱的“塑造者”,远比那只一直处于监视下、唾手可得“公主”更有价值。
千烨调出来禅三人组的联系方式,斟酌着措辞,将那个坐标连同一段简短的文字发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