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的残骸还在剧烈燃烧着,扭曲的金属骨架在高温中发出暗红色的光,滚滚升腾的刺鼻浓烟与钢铁熔铸的焦糊气味交织成令人窒息的浊流,将整条街道裹进一片灰黑色的雾障之中。
千烨的后背撞上钟楼的石壁,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嵌进碎裂的砖石之间,痛感慢了半拍才追上来,像是神经末梢在确认损伤程度后才肯如实汇报。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高强度运转后的酸痛,被随意领域划开的伤口仍在向外渗血,银灰色战甲的裂口处,二进制光纹正徒劳地闪烁着,试图修复已经无法弥合的损伤。
“真是狼狈啊!”
千烨自嘲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将后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透过钟楼断裂的穹顶望向头顶那片被硝烟染成灰黄的天空,视野边缘开始泛黑,意识也随着失血而变得模糊,她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将自己从昏迷边缘拽了回来。
艾伦的身影从烟尘中浮现,她的脚步踩过碎砖和玻璃碴,节奏不紧不慢,像一头笃定猎物无路可逃的野兽,手中那柄卡莱德弗尔赫在阴影里拖出一道冷冽的尾光。
千烨垂下眼眸,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明明之前还没有这么糟糕的。
————
三小时前。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从高空抛出,千烨在现界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调动灵力,精准而迅速地将周遭的空间结构加固。
这道工序她已经演算过无数次,预想中天崩地裂的景象并未出现,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在她脚下的街道上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
裂纹如同蛛网般从坑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将原本平整的石板路面撕成不规则的几何碎片,宛如被一颗小型陨石撞击过。只是与资料记载中那种足以摧毁数个街区的规模相比,眼前的破坏显然已被抑制到了最小的程度。
千烨迅速环顾四周,空气里弥漫着与东亚截然不同的气息,目光所及,是鳞次栉比的哥特式尖顶建筑,暗红色的砖墙上攀附着深绿色的常春藤,在晨雾中显得沉静而古老。
石板铺就的街道蜿蜒向前,两侧是还没开始营业的咖啡馆和古董店,铸铁招牌在海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一座高耸的尖塔刺破黎明,塔尖的铜绿色雕塑正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一层薄薄的金箔,峡湾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冷峻的光泽,几艘白色渡轮安静地泊在码头边,烟囱里飘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白烟。
“这里是……欧洲?”
千烨蹙起眉头,肩部的计算单元在肩头轻轻嗡鸣了一声,很快便通过经纬度定位确认了现在所在的位置——北欧的维京古国。
这里离DEM社总部直线距离一千两百多公里,应该不至于让他们有太大的反应,但保险起见,她立刻收敛了全部灵力波动,将量子伪装拉到最高等级,用光学迷彩覆盖了周身所有可能被探测到的能量残留,然后换了身普通的行头,沿着石板街道朝相反方向移动。
千烨穿过一片安静的住宅区,白木结构的小楼沿着坡道错落排列,窗台上盛开着三色堇和天竺葵,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和谐。
她轻松了口气,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巷子中漫步,偶尔有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唱着几句听不懂的歌谣。
约莫一个小时后,量子计算单元突然捕捉到一个高速移动的目标,正以远超任何常规航空器的速度朝她所在的方向逼近。
紧接着,空间震警报短促的响起,街道两侧的路灯柱上,隐藏式扩音器同时发出刺耳的蜂鸣,然后用挪威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紧急避险的内容。
千烨一眼就看穿了这份警报的本质,这分明是防卫队主动触发的,用于清空目标区域的无关人员,这意味着,来的恐怕不是常规的巡逻队。
当最后一批居民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时,头顶厚重的云团突然透出的金白色的光芒,低沉的引擎的轰鸣声从高空压下来。
极度尖锐的楔形舰首从云层中探出,通体覆盖着哑光白银的主壳体,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而肃杀的光泽。
棱边与炮座的镶角处全部以亮金色装甲饰条勾勒,金属表面随着显现装置的运作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舰首正面与两侧密集排布着大型显现装置主炮,炮口萦绕着浅金色的随意领域光雾——像是极光被压缩成了薄薄的一层,但千烨清楚,那层薄光足以在一轮齐射中将整座小镇化为焦土!
舰身缓缓滑出云层,修长的楔形舰体如同一柄被拉长的银色匕首,横亘在头顶的天空,两侧延伸出翼状装甲基座,内嵌矩阵侦测阵列与显现装置投射单元,舰桥位于舰体后方高处,暗色的舷窗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圈冷光,像是一只正在俯视猎物的巨兽半阖的眼睑。
舰尾的推进引擎喷射着金色的能量光焰,将天际炫成一片灼目的流金,那是一艘纯粹为战争而生的杀戮机器,华丽,恐怖,带着一种将暴力美学堆叠到极致的压迫感。
千烨的喉咙狠狠咽了口唾沫,这艘舰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了,盖提亚——艾伦·米拉·马瑟斯的专属战舰。
一道金色的轨迹撕裂天幕,拖着刺目的尾光从盖提亚的舰桥上笔直坠落,烧蚀出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
落点精准定位在千烨正前方不足三十米处,撞击的瞬间地面震颤,路面被砸出一个直径数米的环形凹坑,无数碎石子被冲击波掀起,如霰弹般向四周激射。
一道身影站立在凹坑中央,白金色的全身装甲流动着冷冽而华贵的光泽,那装甲不是笨重的块状拼接,而是流线型的重甲设计,每一片甲板的弧度都经过精密计算,在保证防御的同时将空气阻力降到最低,背部搭载的武器收纳舱呈翼状展开,舱体表面刻着DEM社的徽章,
艾伦抬起头,她右手握持的〈卡莱德弗尔赫〉直指千烨,那柄高能等离子光刃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久违了,Modeler,上次的屈辱——我会加倍奉还!”
千烨才懒得喷垃圾话,幽蓝色的光粒从她掌心狂涌而出,在她周身飞速编织、堆叠,六边形光纹如同蜂巢般层层叠叠地展开,从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瞬息之间构筑成一座半径数米的蜂窝状量子堡垒,将她严密包裹在正中央。
不计其数的微型无人机凭空出现,如同被惊扰的蜂群般铺天盖地地涌出,在堡垒与艾伦之间的空域中形成了绝对的封锁线,枪口从每一架无人机的腹部探出倾泻着火力。
“雕虫小技!”
艾伦背部的武器收纳舱骤然弹开,数枚浮游光刃从舱体内部激射而出——查斯蒂福尔。每一枚光刃都只有手掌大小,由随意领域进行自由操控,它们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完全违反惯性定律,甚至可以直角转弯和加速。
数十枚查斯蒂福尔在艾伦面前展开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网,每一架无人机的射击都被精准地拦截,散射突袭的攻势让无人机群如雨点般坠落,在地上砸出一片片燃烧的金属残骸。
“切!”
千烨的眉头微蹙,等离子推进器骤然爆发,蓝白色的马赫环绽放出刺目的光芒,整个人如同一道逆向升起的彗星般向后疾掠。
她在拉开距离的同时,量子计算单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算,预判艾伦的下一步动作与攻击倾向,身形在无人机群的掩护下不断变幻,一门造型科幻的炮筒在手中逐渐凝聚成形。
“尝尝这个——天基集束火箭炮!”
炮筒内部密布的导流槽在积蓄着高度压缩的能量,炮口已经开始逸散出细碎的量子光粒,千烨将炮筒架在肩头扣下扳机,炮弹出膛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音频已经远超人类耳膜所能承受的极限,一股无可抗拒的后坐力把千烨向后爆推,在空中倒飞了数十米才堪堪稳住身形,推进器发出过载的嘶鸣,幽蓝色的尾焰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才勉强抵消了那骇人的冲击。
那颗炮弹在出膛的瞬间就已经分裂成数十枚弹头,每一枚都以毫无规律可循的弹道轨迹在空中盘旋、追踪,全方位朝艾伦的方向合围,撕裂的空气被压缩成白色的激波尾迹,一层接一层地在弹头尖端绽放。
一枚枚弹接踵而至,对艾伦的随意领域防御进行饱和式轰炸,爆炸的光芒将整片区域映成了刺目的蓝白色,破碎的弹片在冲击波中变成了致命的霰弹,烟尘和火光将艾伦的身影彻底吞没,滚滚黑烟裹挟着橘红色的火焰向上翻涌,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得手了吗?”
显然没有,艾伦的能量信号依旧很活跃,全息沙盘上的战力评估读数甚至没有丝毫衰减,一面由随意领域展开的光盾,承受了数十枚弹头爆炸的所有能量!
艾伦的身形动了,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横跨了两人之间数百米的距离,像是空间在她脚下自行折叠,将她从原地直接传送到了目标位置。
无数道金色的刃击同时从侧翼横斩而来,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屏障的连接处,虽然堡垒屏障尽数将攻击接下,但她引以为傲的自适应折射效果在这种纯粹的力量碾压面前大打折扣。
屏障表面泛起密集的涟漪,六边形光纹在连续承受高强度斩击后开始剧烈抖动,最外层的防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这轮试探性的交手让她暗自心惊,艾伦的随意领域不仅一直维持着绝对防御,在近身状态下还隐隐压制了推进器的重力模块。
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打近身战,太吃亏了!
她果断放弃缠斗,身形向后疾掠,同时启动了量子光学伪装,准备来一手金蝉脱壳。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量子光粒在周身铺展,光线的漫反射以极高的损耗沿特定角度弹开,整个人如隐身般消失在原地,然后通过一些更精密的操作,在艾伦的视野中制造出数个真假难辨的分身,同时朝不同方向移动。
千烨还来不及进行后续的部署,艾伦的身形就迅速前压,背部武器收纳舱在〈卡莱德弗尔赫〉归鞘的同时弹开另一侧的舱门,一柄全新的武器落入手中——圣枪〈伦戈米尼亚德〉。
枪身通体流转着金色的光纹,枪尖的光芒凝而不散,艾伦身体重心下沉,左脚前踏一步,以最迅捷的动作向前突刺!
快!太快了!
光粒构筑的虚像在枪尖触及的瞬间被撕成碎片,金色的轨迹笔直地朝千烨尚未完全隐去的身形直刺而来。
千烨的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那枪尖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突破屏障,像是空间本身正被那个点拉扯着向内部塌陷,她下意识触发了预设的量子锚点——领口嵌着的六枚结晶中,其中一枚骤然炸开幽蓝色的光纹。
伦戈米尼亚德的枪尖贯穿了她留在原地的残影,但她的本体已在那致命攻击抵达前完成了迁越,分秒不差。
八十米开外的废弃钟楼旁,千烨从迁越状态脱出,身体还在逸散量子化的光粒,一口气还没吐完——一道大范围的激光炮击填满了她的全部视野。
来不及反应,光柱正面击中她的身躯,胸腔的骨骼在冲击下发出细碎的哀鸣,银灰色战甲在承受炮击的中心位置寸寸龟裂,痛感从胸口炸开,沿着神经末梢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被冲击波抛出一道失控的弧线,后背嵌入钟楼年久失修的石壁,碎裂的砖石簌簌坠落砸在肩膀与头顶。
意识因为剧痛短暂地断片了半秒,腹部还在条件反射地痉挛着,目光透过尚未散尽的烟尘,看着艾伦步履从容地靠近,枪尖划过地面熔出一道暗红色的灼痕。
“实在太令人失望了,我本以为能享受到一场像样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