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家城的西边,与巍峨繁华的城中心像是两个世界。
月色被歪斜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泥泞狭窄的巷道里。方小禾端着最后一盆浆洗好的衣物,拖着沉重的步子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下,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正伏在破旧的木桌前,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书,手指还在一旁的沙盘上无意识地划写着。
听到开门声,少年抬起头,露出一个清朗的笑容:“娘,您回来了。灶上温着粥,我放了您采的苓须草,说是能解乏。”
方小禾看着儿子清秀却已见棱角的脸庞,那双眼睛像极了那个人,但眼神却清澈干净,带着全然的关切。她心头的疲累顿时散了大半,柔声道:“清流,不是让你早些睡么,莫要坏了眼睛。”
方清流起身接过母亲手中的木盆:“白日从夫子那儿借的《南华蛊经》尚有几句不通,温习片刻后便睡。”他熟练地将衣物晾起,目光掠过母亲粗糙红肿的双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方小禾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心底漫上无边酸楚与一丝隐秘的骄傲。她的清流,三岁能诵诗,五岁能著文,若非生在这城西贱地,若非随了她这卑贱的母亲,如今也该在古家府邸的家学中,与那些锦衣的少爷小姐一同聆听名师讲授蛊道奥义,而非只能靠着偶尔帮书院夫子抄书换来的几本旧书,和那不值钱的沙盘自学。
可她从不敢让他知道,他的父亲,是那座巍峨府邸的主人,是这古家城说一不二的天。那人当年厌恶地甩给她几两银子,骂她“贱婢勾引”,命她打掉“孽种”时的冰冷眼神,是她至今无法挣脱的梦魇。她能留下清流,已是拼尽了全部气力和尊严。
“娘,快喝粥吧。”方清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夜深了,油灯早已熄灭,方小禾在隔壁床榻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方清流却悄然坐起,清秀的小脸上不再是平日的温和宁静,而是强忍着的极致痛苦。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将单薄的里衣浸透。一股难以言喻的奇痒,正从他心口的位置蔓延开来,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肉里钻爬、啃噬。痒意深处隐约传来针刺般的麻,仿佛有活物随着血脉的搏动游走向四肢百骸。
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催动无数毒针穿透内脏,指尖不受控地抓挠胸口,薄衫下已渗出血丝,粘腻的触感混着冷汗贴在皮肤上。喉咙里堵着嘶吼,却死死压在齿缝间,只泄出破碎的气音。
痒得让人发狂,恨不得撕开胸膛,将那颗跳动的心脏掏出来狠狠抓挠。
但他死死忍着,一声不吭,生怕惊动了母亲。
而这诡异的痒,自傍晚从书塾回来后便如附骨之疽,此刻更是变本加厉。
他从书塾帮工回来,巷道狭窄,拐角时不小心撞到了一行人。为首的少女身着流光溢彩的锦缎蛊服,身姿窈窕,被丫鬟仆妇簇拥着,通身气派与这城西格格不入。他认得那衣角上古家的云蛊纹。
他连忙低头道歉。
那少女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衣襟。她眼底闪过一丝嫌恶,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腰间银熏球。声音温和动听:“无妨,可有撞疼你?”
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那张明媚娇艳的脸庞,以及一双含着浅笑、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的眼睛。他立刻垂下眼帘,他一眼认出,这是古家那位素有才名、且容貌出众的三小姐,古瑶。他曾远远见过一次。
“谢小姐关心,小子无事。”他谨慎应答。
古瑶轻笑一声,并未多说,带着人款款离去。当她的身影即将拐过巷角,巷道暗处却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一个缩在墙角的乞丐似乎被暮尘呛住了。
古瑶脚步一顿,侧身蹙眉,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腰间悬着的镂空银熏球,继而朝那暗处方向轻晃了一下。一缕稀薄到几乎看不见的霜色粉尘精准地飘了过去。乞丐喉中咯咯声骤停,脸憋成紫茄,手指深深抠进土里。丫鬟掩唇轻笑:“三小姐的药尘真灵,这下清净啦。”
方清流原本以为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却不想,回到家中,那蚀骨钻心的痒便毫无征兆地发作了。
他自幼长在这蛊术横行的古城,城西的乞丐常因误触蛊虫暴毙,市井中‘蛊师杀人无形’的传闻比比皆是。一个冰冷结论刺透意识——是蛊!而且极可能,就是那位看似温和的古家三小姐所为!
理由?或许只因为他那无意间的一瞥,冒犯了她的尊严。
方清流蜷缩在床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那令人崩溃的奇痒。但他发现,这痒竟似能无视肉体的痛楚,直接作用于心神,挠不得,压不住,愈演愈烈。
他不能死,更不能惊动娘亲。
他脑中飞速回想看过的所有杂书野闻,试图寻找一线生机。忽然,一段模糊的记录闪过脑海:“…心痒难挠,非毒非疾,乃意蛊作祟,阴寒之气或可镇之…”
乱葬岗!城西外的乱葬岗,是此地阴气最重最寒之处。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深夜独闯乱葬岗,无疑是找死。但那痒已逼得他近乎疯狂。
他看了一眼母亲沉睡的憔悴面容,眼中闪过决绝。他悄无声息地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推开木门,身影迅速融入了冰冷的夜色深处。
古家城有宵禁,但对这城西陋巷的管制并不严。方清流凭着对地形的熟悉,避开偶尔巡夜的护院,如同一条灵活的小鱼,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迷宫般的巷道里,最终从一个废弃的狗洞钻出了城墙。
城外,夜风呜咽,带着野地的荒凉和寒意。
乱葬岗在城西三里外的一座矮山背阴面。月光惨白,照得坟茔起伏,鬼火点点,歪斜的墓碑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和某种说不清的阴冷气息。
腐叶混合尸骸的酸腥味直冲鼻腔,脚下泥土湿黏如浸血的棉絮,每一次落脚都带起森白碎骨的咯吱轻响。磷火贴着坟茔飘忽游移,绿光映在歪斜的墓碑上,像是在窥探活人的眼。
方清流浑身汗毛倒竖,心跳如鼓。那钻心的痒意再次袭来,他不再犹豫,踉跄着扑向一片杂草丛生的洼地。
乱葬岗的洼地是尸骸堆积最深之处,泥土吸饱了腐液,连夏夜都渗着刺骨的湿冷。方清流蜷缩在地,呼出的白雾与阴气纠缠,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手攥住他的内脏。
他蜷缩下来,紧紧抱住自己。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地面渗入他的身体,穿透衣物,刺入肌肤,与那发作的奇痒猛烈冲撞。
“呃……”他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颤抖,仿佛冰与火在体内交战。那感觉诡异至极,一边是冻彻骨髓的阴寒,一边是挠心挠肺的奇痒。
不知过了多久,那蚀骨的痒意终于在绵绵不绝的阴寒之气镇压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方清流脱力地瘫软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和地下的寒汽浸得湿透,脸色苍白如纸。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阴森恐怖的乱坟堆,转身朝着古城西墙那个破败的狗洞走去。
方清流踉跄着走向狗洞,城墙上月影斜倾,枯树后忽有碎枝断裂的轻响。他后背一凉,猛地回头,却只见乱坟间磷火幽幽,并无异样。
天色将至最暗,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笼罩着古城。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即将接近那处藏匿的狗洞时,旁边一株枯朽的老槐树后,突然转出两个身影,挡住了他微弱的去路。
那是两个身着古家低级仆役服饰的男人,眼神浑浊,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嘴角咧开,露出熏黄的牙齿。
“小子,”其中一个高个儿哑声开口,目光在他虽然旧却整洁的衣衫上扫过,“这大半夜的,从城外爬回来?手脚挺利索啊,偷了谁家的东西?”
另一个矮胖的搓着手,嘿嘿笑道:“跟他废什么话,搜搜身,值钱的留下,算他孝敬爷们儿买酒喝了。要不,就扭送去护院那儿,嘿嘿,私闯宵禁,少不了一顿好打!”
方清流的心猛地一沉,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他认得这种眼神,城西地痞流氓敲诈勒索落单行人时,便是这般模样。他此刻虚弱无比,根本无力反抗。
那高个仆役见他不动,不耐烦地伸手便朝他衣襟抓来:“磨蹭什么!”
就在那脏污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方清流的瞬间,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自巷道更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他的手若碰到你,便让他这双手,日后只能用来扒粪。”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冰冷。
两个仆役动作猛地一僵,骇然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方清流也循声望去。
只见阴影之中,缓缓步出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