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鬼蝶
那只伸向方清流的脏手,僵停在半空。
方清流循声望去,只见阴影中步出一人。墨色裙裾拂过泥泞,却纤尘不染,似拢着深夜的寒雾。月光吝啬地照亮她半边脸颊,如玉浸寒潭,眸色沉如古井,只淡淡扫过仆役僵在半空的手——那目光像冰针刺骨,两个仆役竟筛糠般抖了起来。
来人身姿高挑,略显清瘦,一袭墨色长裙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的面容并非古瑶那种明媚逼人的艳丽,而是如同浸在寒潭中的白玉,清冷中透着一股疏离。眉眼细长,眸色深沉,看不出丝毫情绪,只在扫过那两个僵住的仆役时,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虫豸般的漠然。
她并未看方清流,目光落在那高个仆役仍悬着的手上,声音平缓无波,却字字冰冷:“他的手若碰到你,便让他这双手,日后只能用来扒粪。”
两个仆役如同被冰水泼面,浑身一激灵,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他们显然认出了来人,身体筛糠般抖起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二小姐饶命!二小姐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二小姐……不知是这位小公子……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高个仆役猛地转向方清流,砰砰磕头:“小公子恕罪!小公子恕罪!是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再也不敢了!”
方清流怔在原地,心头的惊悸尚未平息,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一片混乱。二小姐?古家那位深居简出、据说性情极为孤僻冷漠的二小姐古月馨?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出言替他解围?
古月馨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清淡得像一阵烟,一扫而过,并未停留,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她对着磕头的两人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两个仆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踉跄跄、屁滚尿流地冲向巷道另一端,仿佛慢一步就会有噬人的恶鬼从身后扑来,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古月馨身后,如幽灵般静立着两个身影,身着灰衣,面容模糊在阴影里,气息几乎与夜色同化。他们自始至终,未有丝毫动作,也未发出半点声息。
方清流稳了稳心神,压下体内因方才阴寒侵袭和惊吓带来的虚弱感,上前一步,对着那墨色身影躬身行礼,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多谢二小姐出手相助。”
古月馨却仿佛没有听见,已然转过身,墨色裙摆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带着那两个沉默的灰衣心腹,朝着与仆役逃跑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离去。她的脚步轻盈而奇异的稳定,很快便融入了前方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道里只剩下方清流一人,夜风卷过,带着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雅的冷香,那是古月馨身上留下的味道,与她方才冰冷的言行一样,令人难以捉摸。
他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尤其是古月馨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睛。这位二小姐,与那位骄纵狠毒的三小姐,似乎截然不同,但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却又如出一辙。古家……他心底泛起一丝更深的寒意,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虚弱,更是对这个庞然大物般的家族本能的警惕。
他不敢再多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拖着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快速钻回那个狗洞,小心翼翼地避着巡夜人的路线,朝着城西那间破旧的小屋摸去。
与此同时,古月馨已穿过数条寂静的巷道,来到了古家城中心区域。与城西的破败混乱不同,这里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院落高深,偶尔有巡逻的护院队伍走过,兵器在月光下反射出森然寒光。见到她,所有护院皆停下脚步,无声躬身行礼,神态恭敬甚至带着畏惧,直至她走远才敢直起身。
她并未从正门入府,而是绕至一段僻静的侧墙。墙体高耸,布满暗色的苔藓和岁月痕迹。她身影微动,也未见她如何作势,人便已轻盈地越过高墙,落入墙内一座精巧的亭子阴影下。两名灰衣心腹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跟上。
墙内是另一片天地。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在夜风中摇曳,散发出馥郁的灵气。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城西的污浊与阴寒,而是精纯的能量波动,那是无数蛊虫和蛊师汇聚自然形成的场域。
古月馨穿过重重庭院,沿途遇到的丫鬟仆役皆屏息静气,垂首避让,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她径直回到自己居住的“静馨苑”。
苑落清幽,种植着大片罕见的墨色竹林,即使在夜间,竹叶也隐隐流动着幽光。主屋内的布置却极为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一椅,皆是由一种冰冷的墨玉石材制成,不见丝毫奢华暖色。
两名心腹停在院门外,如同两尊石雕,融入阴影之中。
古月馨走入屋内,两名早已等候在此的贴身侍女立刻迎上,动作轻柔而迅捷地为她解下外衣。她们的眼神恭顺而麻木,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或言语。
“备水,沐浴。”古月馨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侍女低声应道,悄无声息地退下。
很快,沐浴所需的一切已在偏殿备好。水温恰到好处,水面上漂浮着几种珍稀的、有助于宁神和滋养空窍的墨色花瓣与灵草。古月馨浸入水中,闭上双眼,浓密的长睫在氤氲的水汽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巷道中的插曲,也忘记了那两个冒犯她的低贱仆役。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脑海中,正反复回放着不久前在乱葬岗阴寒洼地看到的一幕——那个衣衫旧却整洁的少年,蜷缩在至阴至寒之地,痛苦挣扎,却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意志力,硬生生抗住了“心痒难挠蛊”的侵蚀,借助天地阴气化解了蛊力。
那方法笨拙、凶险,却有效。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和身份的狠劲与决绝。
有趣。古月馨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水面,激起细微涟漪。她认得那种蛊,是她那位好三妹古瑶惯用的、折磨人的小把戏。她也大致能猜到这少年是谁——那个被父亲遗忘、丢弃在城西的污点,方小禾的儿子。
她今夜去乱葬岗,是为了收集新死的怨气与阴寒,炼制她的“鬼蝶蛊”。鬼蝶蛊需以极阴之地孕育,吸食特定死气方能成形,诡秘异常。炼制时,她察觉到了另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生人气息,出于蛊师的本能,她隐匿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被蛊虫折磨至死的可怜虫,却没想到看到了一个挣扎求生的狠角色。所以,当看到他回城后遭遇麻烦,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或许只是想看看,这个能自行解开古瑶蛊虫的少年,面对这种局面又会如何。
结果……略有失望。他似乎并无反抗之力。
不过,那点因观察而起的微弱兴趣,并不足以让她放在心上。蝼蚁的挣扎,再顽强,也终究是蝼蚁。
沐浴完毕,古月馨换上一身干净的墨色寝衣,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自有侍女上前用特制的干巾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望着院内墨竹摇曳的暗影。
此时,院门外,两名如同石雕般的灰衣心腹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没有任何交流,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如同青烟般缓缓消散在原地,没有引起一丝空气的流动,仿佛从未存在过。
约莫一炷香后。
古月馨正欲歇息,院中却传来极轻微的“噗通”两声闷响,像是两袋沉重的谷物被扔在了地上。
一直侍立在旁、如同背景般的一名中年女丫鬟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她无声地对着古月馨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月光被墨竹切割得斑驳陆离。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睛惊恐地圆睁着,脖子上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正是之前逃跑的那两个仆役。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恐惧,似乎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大恐怖。
女丫鬟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蹲下身。她伸出干瘦的手指,指尖萦绕起一丝极淡的、阴冷的黑气。她熟练地在两具尸体的眉心轻轻一点。
然后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只有巴掌大小且通体乌黑的精致蛊笼。笼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蝶形花纹,隐隐有幽光流动。
她打开蛊笼的瞬间,一股无形的阴寒之气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两只仅有指甲盖大小、翅膀薄如烟雾、呈现出一种诡异半透明状态的蝴蝶,从笼中翩然飞出。它们的翅膀上有着天然形成的、如同冤魂哭嚎的扭曲纹路,身体则是极淡的幽蓝色,飞行时不带起一丝风声,反而有一种吸吮光线的怪异感。
两只鬼蝶蛊围绕着两具尸体翩翩飞舞,似乎极为兴奋。它们轻轻落在尸体的眉心,贪婪的吸食着什么,尸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灰败之色。
吸食了死气的鬼蝶,翅膀上的幽蓝之色似乎更深了一些,鬼蝶翅膀的冤魂纹路如活物般扭动,发出无声尖啸。尸身干瘪塌陷时,骨骼的脆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仿佛连死亡本身也被这墨色庭院吞噬殆尽。而那冤魂纹路似乎也愈发清晰扭曲。
女丫鬟静静地看着,眼神麻木,如同在完成一件日常的杂务。直至鬼蝶将尸体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有用死气吸食殆尽,才轻轻抬手。两只鬼蝶依依不舍地飞起,绕着她飞了两圈,重新落回那乌黑蛊笼之中。
她收起蛊笼,看也懒得看地上那两具彻底失去价值的尸体一眼,转身向着院外打了个手势。
立刻有两名同样穿着灰衣、气息阴冷的低等仆役无声地出现,熟练地抬起尸体,迅速清理掉地上微不足道的血迹,然后再次无声退下。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院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墨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女丫鬟完成了一切,这才重新悄无声息地回到主屋门外,如同雕塑般垂手侍立,等待着下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的吩咐。
屋内,古月馨已然躺在冰冷的墨玉床上,阖着眼帘。窗外发生的一切,她似乎毫无察觉,又或许,一切本就都在她的默许乃至意料之中。
对于冒犯者,死亡是最直接的净化。而对于她的鬼蝶蛊,低贱仆役的死气,不过是恰到好处的养料。
这就是古家的法则,冰冷而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