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巷

作者:随缘逍遥 更新时间:2025/9/20 18:02:36 字数:4587

夜色如墨,古家府邸深处静馨苑的冰冷杀伐,终归于一片死寂。而数里之外的城西陋巷,那个蜷缩在破旧木床上的少年,却正被阴寒入骨的后患与白日里的惊悸拖入深渊。他踉跄归家后草草睡下,身体却如同坠入冰窟,辗转反侧间,窗外的天色已由浓黑转为灰蒙蒙的雨幕黎明…

阴寒之气如附骨之疽,钻入四肢百骸,将方清流拖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中无数扭曲的鬼影自泥沼中伸出枯爪,缠绕着他的手脚,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心口那诡异的痒意再次发作,化作万千细小的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拼命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冰冷的恐惧中沉浮。

朦胧中,那墨色裙裾的身影再次浮现——古家二小姐的目光如冰针刺骨,巷道深处那两个仆役扭曲的面孔在鬼火中狞笑,又化作枯爪伸来。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她的刻意为之?为何偏偏在他濒死时现身……母亲的身影在远处模糊闪现,面带忧色,他想呼喊,却被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扼住了咽喉——

“呃!”方清流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单薄的里衣再次被浸透。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不是梦中的鬼哭,而是雨水敲打屋檐和地面的声音。天光透过糊窗的旧麻布,映出一片灰蒙蒙的亮色。

他坐起身,胸腔内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悸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昨日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古瑶那含笑的恶毒,乱葬岗的阴寒刺骨,古月馨冰冷的解围,还有那两个仆役最终惊惧的眼神……这一切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巧合。那位深居简出的二小姐,为何偏偏在那时出现在那偏僻巷弄?真的只是偶遇?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是不是巧合,现在的他都无力深究。在古家这座庞然大物面前,他渺小得如同蝼蚁,唯一能做的,便是活下去,并让自己变得不那么渺小。

屋内寂静,母亲早已起身。破旧的木桌上放着一碗依旧温热的稀粥,旁边是一小碟咸菜。母亲总是这样,无论多累,总会为他准备好早饭,自己则早早出门,去接那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换取微薄的收入。

方清流默默吃完早饭,洗净碗筷。目光落在屋角那件陈旧却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蓑衣上。今日要去城南的陈夫子书院抄书,这是前几日便约好的活计,也是他们母子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冷的雨气夹杂着巷道里泥土和杂物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雨丝细密,连绵不绝,将整个城西笼罩在一片灰暗的水雾之中。泥泞的巷道更显难行,积水洼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雨水拍打在蓑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春蚕食叶。雨水中混杂着阴沟的腐臭和陈年霉味,巷墙上的污渍被冲刷成扭曲的纹路,像极了乱葬岗的鬼影。蓑衣下的身体虚浮无力,每一次抬脚都似踩在棉絮上,阴寒的后遗症如影随形…

方清流踩着湿滑的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蓑衣下的身体依旧有些虚弱,阴寒入体的后遗症尚未完全消退,但他步伐却很稳。穿过熟悉又肮脏的巷道,避开那些在雨天也依旧出来游荡、眼神不善的地痞,他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城西与城南交界处,秩序稍好,但也远不及城中心的繁华。陈夫子的书院就坐落在靠近城南边缘的一条清静小巷里。院墙不高,灰墙黑瓦,门前一棵老槐树在雨中舒展着枝叶。

方清流走到书院门前,轻轻扣响了门环。三声之后,便垂手静立等待。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探出身来,看到门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少年,眼中露出一丝了然。

“是清流啊,快进来吧,这雨不小。”陈夫子声音温和,侧身让开通道。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瘦高,精神矍铄,眼神清澈而睿智,丝毫看不出已是八十高龄。他是一名开窍境中期的蛊师,真元虽不算雄厚,但滋养身体、延年益寿显然足够。在这城南开一间小小书院,教导几个蒙童,偶尔接些抄书的活计交给方清流这样的贫寒学子,日子清贫却安宁。

“打扰夫子了。”方清流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踏入院内。

书院不大,只有一间正堂用作讲堂,两侧是厢房,一为书房,一为陈夫子的居所。院内种着几株翠竹和一些常见的花草,在雨水的洗涤下更显青翠。空气中弥漫着书墨的清香和雨水的湿润气息。

方清流脱去湿漉漉的蓑衣斗笠,挂在廊下,露出里面那身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布衣。他随陈夫子走进书房。书房内陈设简单,四壁书架上堆满了各式竹简、帛书和纸册,有些已经泛黄破损。一张宽大的书桌上,已经铺好了纸,研好了墨,旁边放着几本需要抄录的旧书。

“就是这几本,《百草蛊略》、《基础虫纹图解》,还有这卷《南华蛊经》的残篇,都需要重新誊抄一份。纸张和墨都在这里,规矩照旧。”陈夫子指了指书桌,温和地说道。

“是,夫子。”方清流应道,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深吸一口气,便凝神静气,开始认真抄写起来。他的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力道,一丝不苟。

陈夫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随即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不打扰他工作。

窗外雨声潺潺,书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方清流全心沉浸在抄书之中,暂时忘却了身体的虚弱和外界的一切烦忧。抄书不仅能换取酬劳,更能让他有机会阅读到许多平日无法接触的书籍,增长见闻,理解蛊道的奥妙。尤其是那卷《南华蛊经》残篇,虽只是基础部分,却也让他看得如痴如醉,许多往日自学时不通之处,竟隐隐有豁然开朗之感。

笔尖划过泛黄纸页的沙沙声与雨声交融,墨香渗入潮湿空气。当抄到《南华蛊经》中镇压阴邪的虫纹时,指尖无意识摹绘起乱葬岗地面霜纹——昨日刺骨的寒竟化作此刻纸上的活路。

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当方清流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时,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变得颇为昏暗,雨却依旧未停,只是较之前小了些,细密如牛毛。

他仔细地将抄好的书稿整理好,又将原书收拢放回原位,这才起身走出书房。

陈夫子正坐在廊下的一张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错落,似乎刚刚独自推演完一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道:“抄完了?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快上一些,字迹也更见功力了。”

“夫子过奖了。”方清流谦逊道。

“来来来,时辰尚早,陪老夫手谈一局如何?”陈夫子指了指对面的小凳,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他生平两大爱好,一为读书,二便是下棋。只可惜书院中学童稚嫩,附近也难寻棋友,时常只能独自摆谱。

方清流略一迟疑,便点头应允:“只怕小子棋力低微,让夫子扫兴。”他曾在帮陈夫子整理旧书时,看过几本残破的棋谱,闲暇时也曾用石子在地上自行推演,只是从未与人对弈过。

“无妨,无妨,切磋而已。”陈夫子呵呵一笑,开始分拣棋子。

雨丝细密,廊下清风微凉。一老一少对坐弈棋,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淅沥的雨声相和。

方清流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沉浸其中。他思维敏捷,计算力强,虽缺乏系统学习和实战经验,却常常能走出一些出乎意料的棋路,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不甘失败的韧劲。

陈夫子则是棋风稳健,布局老辣,每每于不经意间设下陷阱,看似平和,却暗藏杀机。他下得从容不迫,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对面少年的反应。

老者拈子的指尖悬停片刻,雪白长眉下眸光倏亮——少年一步险棋撞破了他暗藏三十手的杀局。棋坪上烛火摇曳,将他眼中惊叹拖成长影投在墙壁,如振翅欲飞的鹤。

最终,方清流还是输了二子。他看着棋盘,认真回味着方才的几处关键厮杀,若有所悟。

“好,好啊!”陈夫子抚须而笑,眼中欣赏之色愈浓,“能在老夫手下只输二子,清流,你在棋道上的天赋,犹胜书道。可惜了啊……”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惋惜,“以你的聪慧和心性,若是生在城中富足之家,得以专心修炼蛊道,他日成就必不可限量。如今埋没于城西,终日为生计奔波,实属可惜。”

方清流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棋子,轻声道:“夫子谬赞了。能得夫子信任,以抄书换取薪柴,已是大幸。”

陈夫子看着他平静却坚毅的侧脸,忽然心中一动,压低了声音道:“清流,你可曾想过换条出路?譬如,加入商队?”

方清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商队行走四方,沟通各城,虽然辛苦危险,但见识广,机遇也多,远非困守城西抄书可比。他如何没想过?只是……

他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意:“夫子说笑了。商队岂是人人可进?我一无人脉引荐,二无钱财打点,三无蛊术护身,何来行商一说?不过是空想罢了。”

“哈哈哈!”陈夫子闻言却笑了起来,摇着头,“若你真有此意,老夫或可为你引荐一人。”

方清流一怔,看向陈夫子。

“城南‘百家行’的贾老板,与老夫有几分交情。他的商队时常往来于附近几座城池,正需一些机灵肯干的年轻人做些辅助活计。你若愿意,老夫可修书一封,为你引荐。”陈夫子收敛笑容,正色道,“贾老板看在我的薄面上,至少会给你一个一试的机会。”

方清流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这无疑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遇。但很快,他眼中的亮光又微微黯淡下去。他离开城西,母亲怎么办?那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极其辛苦,收入却微薄,若他不在,母亲一人如何支撑?

他沉思片刻,忽然站起身,对着陈夫子深深一揖:“清流多谢夫子厚爱!此恩此德,清流铭记于心!”

陈夫子欣慰地点点头,正要说话,却听方清流继续道:“只是……家母独居城西,每日操劳,清流心中实在难安。若清流贸然离家,恐母亲忧心劳神,积劳成疾。夫子恩情,清流万不敢辞,但斗胆恳请夫子,能否……能否让家母来书院,做些整理书籍、打扫庭院的轻省活计?虽报酬微薄,但至少能让母亲免受风雨奔波之苦,清流便是远行,也能稍稍安心。日后清流若有所成,必当结草衔环,报答夫子大恩!”

少年的话语清晰而恳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将那份深沉的孝心和顾虑表达得清清楚楚。他并未直接拒绝夫子的好意,而是提出了一个两全的、更是艰难的选择——不仅为自己争取机会,更想为母亲求得一份安稳。

陈夫子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躬身不起的少年,看着他旧衣衫下单薄却挺直的脊梁,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在这弱肉强食、人心叵测的蛊界,他见过太多为了一点资源、一点机遇便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舍弃亲朋之人。天赋、心性固然重要,但如此赤子之心,知恩图报,不忘根本……这份品性,比任何天赋都更为难得。

良久,陈夫子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将方清流扶起,眼中欣赏之色已然化为浓浓的赞叹与怜惜:“好孩子,快起来。难得你一片纯孝之心,老夫岂有不允之理?此事易尔!明日我便与你母亲分说,这书院平日就老夫一人,正缺一个细心人帮忙整理书卷。工钱虽不多,但胜在清静安稳,断不会让你母亲再受奔波之苦。”

“多谢夫子!多谢夫子!”方清流眼中终于抑制不住地泛起一丝水光,再次深深行礼。母亲能得安稳,比他自身获得机遇更让他激动。

“好了好了。”陈夫子拍拍他的肩膀,笑容和煦,“如此,你便可安心考虑商队之事了。待你决定,随时可来寻我取荐书。”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变得极其细密,如烟如雾,绵软如丝。天色已是傍晚,昏暗的光线透过雨幕,显得朦胧而宁静。

方清流再次拜谢陈夫子,婉拒了留下用晚饭的邀请。他穿上依旧有些潮湿的蓑衣,戴上斗笠,告别夫子,踏出了书院大门。

细雨如牛毛,悄无声息地洒落,沾湿了巷道里的青石板,晕开一团团模糊的水光。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雨水洗刷后的干净气息。

少年瘦削的身影披着蓑衣,融入了这片朦胧的雨幕之中,沿着来时路,一步步向着城西的方向走去。蓑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溅起细微的水花。他的背影在细密如丝的雨水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坚定。昨日的惊悸、身体的虚弱似乎都已被这场雨洗涤而去,前方的路虽然依旧模糊不清,但至少,此刻的脚下,似乎已踏出了一线微光。

蓑衣滴水在青石上晕开深色圆斑,如墨点拓印未来的信笺。远处古家高塔的黑影刺破雨雾,他却低头踩碎水洼里扭曲的倒影,一步一印,走向被油灯暖黄晕染的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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