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百家行路

作者:随缘逍遥 更新时间:2025/9/28 4:21:17 字数:5966

翌日,天光放晴,连日雨水洗刷过的天空显得格外澄澈。陈夫子换上一身稍显体面的深色长衫,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缓步出了书院,朝着城南更为热闹的坊市区域走去。

“百家行”的招牌在阳光下显得颇有气派,这是一间经营杂货、兼营行商驮运的商铺,门面不大,后面却连着不小的仓库和院落。掌柜贾善水是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穿着绸缎长衫,指间戴着一枚温润的玉戒,正拨拉着算盘核对账目。听闻陈夫子来访,他立刻放下手头事务,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哎呀,陈老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面坐!”贾善水热情地将陈夫子引入内堂,吩咐下人沏上一壶上好的云雾茶。茶香袅袅中,两人寒暄了几句家常。

陈夫子轻呷一口茶,放下茶盏,缓缓道明来意:“贾老板,老夫今日冒昧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老先生但说无妨,但凡贾某能办到的,绝不推辞。”贾善水态度诚恳。他敬重陈夫子的学问与人品,平日书院有些笔墨纸砚的采买也多在百家行,算是老主顾兼有几分交情。

“老夫想向贾老板举荐一个少年人,姓方,名清流。”陈夫子将方清流的情况略作说明,自然隐去了其身份渊源,只道其家境贫寒却聪颖好学,心性坚韧,因居城西难有出路,希望能有机会随商队见见世面,谋个前程。

贾善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戒,沉吟片刻道:“老先生开口,贾某本不该推辞。只是…商队行路,风餐露宿,不乏凶险,并非易事。这方清流并非蛊师,体质恐难支撑长途跋涉,且初来乍到,能做些什么?”

陈夫子微微一笑:“此子虽非蛊师,然心智沉稳,识文断字,计算亦快。更难得的是品性纯良,懂得感恩。老夫以名誉担保,他绝非好逸恶劳之辈。贾老板商队中想必也需要这般能写会算、细心可靠的帮手,无需他搏杀护卫,只做些记录、清点、传话的杂务便可。不妨给他一个机会,若不堪用,贾老板随时可令他回来,老夫绝无怨言。”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善水也不好再推脱。他深知陈夫子为人严谨,能得他如此推崇的少年必有过人之处。他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既然老先生如此力荐,贾某便给他一个机会。正巧,三日后,小儿乘风要带队南下百越城,队中尚缺一个书记杂役,便让这方清流随队去吧。酬劳按规矩给,一路食宿皆由商队负责。”

“如此,老夫便代那孩子多谢贾老板了!”陈夫子拱手道谢。

事情既定,两人又闲聊片刻,陈夫子便起身告辞。

陈夫子告辞离去,脚步较来时明显轻快了几分。贾善水站在店铺门口目送,手指摩挲着玉戒,低声自语:“陈老举荐…一个城西少年?乘风那小子自己还是个半大娃娃,带这么个孩子南下…”他摇摇头,却又带点好奇,“也罢,横竖就是个书记杂役。”

消息当晚便由夫子托人稍去了城西小屋。方清流攥着那张写着“三日、书院后院、城南商队”的简笺,指节微微发白。窗外城西的喧嚣夜色似乎更显隔膜,一颗心悬在半空,既为那渺茫的远方之光悸动,又为未知的前路感到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凉。

接下来的三日,窗外的城西被忙碌的搬迁取代。陈夫子雷厉风行地安排妥当。

消息传到方小禾耳中,母亲手中的瓢哐当落地,水泼了一地。她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臂,初闻儿子要远赴百越的恐慌如冷水浇头。夫子耐心解释路途安稳与商队规模,竭力抚平她的忧惧。方小禾的目光长久停留在儿子平静却闪着微光的脸上,那光刺痛了她,既像生父离开的冷酷,又似她自己深埋心底的希冀。最终,汹涌的担忧化作喉间哽咽,替儿子整理行囊时一遍遍抚平旧衣褶皱,指节发白却异常执着。

陈夫子适时提出让母子搬入书院后厢空房。看着陈夫子那不容置疑却带着温度的眼神,再看看儿子脸上那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积蓄已久的滚烫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她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对着陈夫子深深一福,肩膀微微颤抖着。

母子二人很快搬入书院后厢。简朴的房间窗明几净,远离了城西的潮湿与混乱。方小禾摸着平整的床铺,长久紧绷的肩膀第一次松了下来。

这三日内,方清流帮着母亲安顿,自己也将那几本抄录的书反复看了又看,尤其是关于南疆百越之地的风物志异,默默记在心中。身体在母亲的细心照料和陈夫子提供的一些普通温养药材调理下,也基本恢复。

临行前夜,月色如水,洒满清幽的院落。

陈夫子将方清流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个小小的行囊,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小袋铜铢:“路上节省些用。商队虽管食宿,但也难免有需自行打点之处。”

“多谢夫子。”方清流接过,深深一揖。

陈夫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苍老的眼中神色有些复杂,缓缓道:“清流,此行路途遥远,机遇与风险并存。你需谨言慎行,多看多学,少说少问。贾家商队规矩颇多,务必听从安排,莫要强出头。”

方清流恭敬应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陈夫子踱步到窗边,望着院中墨竹疏影,声音压低了些,似是随意道:“南疆百越之地,毗邻万岭山脉,多奇虫异蛊,有些虽品阶不高,却颇有奇异之处…譬如,某些二转的辅助类蛊虫,于战斗或修行无大用,却能温养心神,延缓衰老,对老夫这般年纪的人,倒是颇为有益…”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方清流:“老夫知你非蛊师,寻蛊之事强求不得,只是…若你此行机缘巧合,能遇上一二…或许,也是一番造化。”

书房内灯火跳跃,将老人的身影投在满墙书架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如鬼魅。那句看似不经意的“有益…”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精准地投入方清流刚刚因安顿母亲而泛起温情的湖面,溅起刺骨寒意。

他听明白了。

这句话在心底炸开,字字如冰锥砸落。夫子欣赏他是真,解他母子窘境是真,这毋庸置疑。但那温情脉脉的丝线背后,终究缠绕着另一股冷硬的绳索,那就是一份赤裸的交易预期。

推荐他入商队,予母亲安身之所,这莫大的恩情里,终究掺着夫子一份私心的砝码。一个微弱的、关于南疆蛊虫的期望。这砝码很轻吗?对一个开窍中期的夫子而言,也许。但这要求落在一个十二岁,非蛊师,也一无所有且初入蛊界的少年肩上,又显得何其沉重?

除了父母,又有谁会毫无保留地对你好?

城西污水沟边的冷眼、地痞勒索时吐在脸上的唾沫、书院夫子递过抄书活计时那混杂怜悯与施舍的眼神…过往经历如同冰冷的走马灯在脑中飞速闪过。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善意,可最终发现那不过是交易天平的一端。

残酷的真理又一次冰冷地印证:那无缘无故善意的背后,往往藏着或明或暗的期待与交换。温情与功利交织,是这人世间最赤裸也最真实的道理。这发现带来的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清醒的钝痛。

方清流低下头,盯着自己破旧但干净的袖口。他没有流露出被算计的恼怒,那太过幼稚;也没有急于拍着胸脯表忠心作保证,那过于轻浮且危险,万一做不到,又彻底的得罪恩人。他只是将那一瞬间翻涌的酸涩、冰冷、还有一丝被利用的刺痛,尽数压入眼底的深潭,沉淀成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无波澜。声音平稳,带着少年人刻意压制的清朗,更是一种近乎成年人的审慎:

“夫子的意思,学生明白了。南疆蛊虫奇异诡谲,学生此去定当留心留意。只是…”。

他顿了顿,直视陈夫子那双温和但隐含期待的眼睛,坦承自己的无力,“学生深知自身能力低微,见识短浅如同井底之蛙。能否辨识蛊虫之效、也是否能得遇那如同虚无缥缈的机缘,皆属难测之天意。学生不敢,也不能妄作担保,空许一诺。但…”。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分凝重,这份凝重是为了让夫子感受到他的承诺的分量,而非轻佻:“但若上苍有眼,真让学生侥幸得遇夫子所需之物,学生此生绝不敢忘却夫子今日护持之恩,必竭尽全力将机缘带回。”

他没有大包大揽,给自己留了余地;也没有直接拒绝,给足了夫子体面。与其无法完成而承诺落空、恩情变怨怼,不如留下模糊空间;与其一口回绝刺伤人心、堵死后路,不如模棱两可,彼此留有回旋台阶。这并非世故圆滑,而是他在城西的污泥浊水里,被现实反复捶打、淬炼出来的生存智慧,是与这个冰冷世界达成的无奈妥协。这份通透背后,是一个十二岁少年过早凋零的天真和沉甸甸的重压。

陈夫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这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通透玲珑。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如此便好。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次日黎明,薄雾如纱。书院后厢的小屋内,油灯将熄未熄,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缕微弱的暖黄。

方小禾早已起身,一夜无眠的痕迹刻在眼底深深的青影里。她最后一次检查那个小小的行囊:两块硬得可以砸石头的粗粮饼,一小袋铜铢被缝在最里层,一套补丁叠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里衣。她摩挲着儿子的旧衣,指尖在上面已经看不见针脚的地方一遍遍流连,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永远熨在上面。

方清流立在门边,清晨的寒气让他单薄的身子显得更加伶仃。他看着母亲佝偻着背忙碌的身影,那个曾背着他穿行污巷,为他抵挡风雨的瘦弱脊梁,如今已染满霜雪。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句沙哑的:“娘…您在家…一定要保重。”

方小禾猛地转过身,灯光昏暗,但仍清晰照见她眼中瞬间溢满、却倔强不肯落下的泪花。她快步走到儿子面前,抬起颤抖的手,用力地、紧紧地、几乎是勒疼般地抱住了他!这个在旁人面前卑微怯懦的母亲,此刻的拥抱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仿佛要将儿子揉碎在自己怀中,又好像想用这单薄的血肉之躯为他隔开前方所有的风霜。

她的脸埋在儿子瘦削的肩头,肩膀无声地剧烈起伏。过了许久,那股勒紧的力道才稍稍放松。她抬起头,双手捧住儿子的脸颊,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拇指带着微颤,珍重地擦过他的眉骨、鼻梁,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寸都刻进心底。她深深地看着儿子的眼睛,努力想看清那澄澈双瞳深处的世界,看清那片她永远无法企及的远方。

“万事…小心。”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仅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血肉牵挂,“要平…安…回来”。泪水终是没忍住,滑过她苍老沟壑的脸颊,砸落在方清流的手背上。

方清流重重点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他将母亲的容颜、那眼中的泪、那声破碎的叮嘱,狠狠烙印在灵魂最深处。仿佛一开口便会瓦解自己所有的决心,他猛地挣脱母亲的怀抱,深深看了母亲一眼,决然转身,抓起门边的行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大步走进了门外朦胧冰冷的晨雾里。一步踏出,身后小屋昏黄的灯光与母亲倚门而立的身影,瞬间模糊在氤氲的水汽中。

踏着晨露未晞的青石板路,方清流朝着百家行的方向走去。他的心跳有些快,并非全然因为离别的愁绪,更多是对外界的向往。古家城很大,但他从未真正走出过城西和城南这一隅。百越城?那该是什么样的地方?

不多时,“百家行”的招牌已在眼前。

百家行后院侧门外,驮兽沉重的喘息混杂着货物绳索绷紧的吱嘎声,构成一首行商特有的混响。鳞甲覆盖的巨兽不耐烦地用蹄子刨着泥地,溅起点点污渍。穿着短打的伙计们喊着号子做最后的捆扎检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皮革与兽类混合的气味。

方清流背着那显得格外寒酸的行囊出现时,贾善水正对着一个锦衣少年低声嘱咐。那少年身材颀长,穿一身水亮锦缎的箭袖衫,玉带束腰,手持一把颇为精致的玉骨纸扇,漫不经心地转着。他面容俊秀,眉眼飞扬,正是少东家贾乘风。察觉到方清流的靠近,贾乘风停下摇扇,那双含着几分散漫和审视的眼睛,带着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像验货一样从头到脚将方清流扫了一遍。

“你就是方清流?”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不经意的慵懒,“陈老举荐的那个?”

“是,小子方清流,见过少东家。”方清流依礼躬身,不卑不亢,目光飞快掠过贾乘风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与自己身上的旧布衫形成刺目对比。

“嗯。”贾乘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纸扇“唰”地展开,虚指了一下旁边堆积如山的货物,“陈夫子的面子我爹给了。你这一路跟着,笔墨纸砚早已备齐,账呢,给我记清楚点,算利索点,可别出了岔子。”

话语看似交代职责,却隐隐透着他对方清流能力的怀疑和对“书记杂役”地位的界定。他转头对身边一个伙计随意道:“去,取个‘净衣蛊’给他,这副行头,别熏着人。”

伙计麻利取来那个拇指大小的铜铃铛。方清流接过那冰凉光滑的铜铃,正欲仔细端详其内壁的螺旋纹路,贾乘风已像解释一件最平常的小物件般开口道:

“一转‘净衣蛊’,系腰上就行。这东西不耗真元,但需吸纳活物气息——人走动时的生气或者驮兽的鼻息都成。若搁在死物堆里三五日不用,里头的小东西就得饿僵了。”

他轻描淡写,这对方清流而言那具有神奇的功能的蛊虫,于他不过只是不值一提的路边货色。方清流心中震撼,这小小铃铛便是他真正接触“蛊道”世界的第一块敲门砖,其代表的清洁便利,是城西人不敢想象的奢侈。他再次道谢,小心地将铃铛系在了自己的腰间。铜铃冰凉,内壁纹路吸汲微风时传来如蚁行般的细微酥麻。

交代完毕,贾乘风对父亲贾善水草草拱了拱手:“爹,我去了。”便率先登上了队伍中部最宽敞舒适的一辆马车,掀起帘子又探出身,对着还站在地上的方清流下巴一抬:“你,杵在着干什么?上车!账本都在这车里,难不成还指望我对着后面喊话记账?”

方清流微怔,随即明白这是让他同乘以便随时听候。他应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辆对他而言堪称奢华的马车车辕,掀开厚实的帘子钻了进去。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中间固定着一张雕花小几,上面整齐码放着账册、笔墨和一卷简略的地图。贾乘风已斜倚在软垫靠枕上,闭目养神,那把玉骨折扇随意搁在身边。他似乎并非看中方清流能力,更像是陈夫子面子推不开,以及带着个“书记”在身边,能使唤起来方便些,多多少少也有点观察这个被陈老推重的“城西例外”的意思。

方清流在车门旁角落的一小块空位坐下,将破旧的行囊小心放在脚边。车夫一声吆喝,长鞭破空脆响,驮兽发力,车轮沉重地滚动起来。

商队如一条苏醒的巨蟒,缓缓蠕动前行,碾过青石路面,辘辘声逐渐汇入城门口喧嚣的人声车马声中。

方清流忍不住微微掀开帘布一角,回望。

清晨稀薄的阳光穿透薄雾,给城南的屋瓦檐角镀上黯淡的金边。灰暗的城墙垛口在视线中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高大的城门洞吞没,隔绝了城内的一切。书院的方向早已不见,只余一片高低错落的模糊轮廓。

车轮沉重碾过青石,声音如同碾碎旧日所有晦暗与不甘。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顶至咽喉,混杂着挣脱的微光。他用力咽下,指节死死扣着窗沿。此刻城中娘亲是否已站在书院竹影下?她单薄的肩是松是紧?前方晨雾弥漫,官道蜿蜒伸向山峦,尽头是模糊的“百越”。

那座压迫了他十二年的巨城,囚禁了他母亲的泥沼,给予他无尽苦痛也孕育了他不屈心性的牢笼—古家城,正在身后缓缓退去。前方是晨雾弥漫的陌生官道,蜿蜒着伸向不可知的山峦彼端,是名为“百越城”的模糊目的地。

车轮辘辘,仿佛碾在方清流的心弦上。离别的酸楚、母亲的担忧、前路的迷茫、一丝挣脱桎梏的轻快、对外界的渴望……种种情绪沉甸甸地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推着他向前。他轻轻放下帘布,坐正身体,感受着车轮碾压地面传递上来的震动感。

帘内贾乘风阖目养神,帘外山影渐起。这震感不似踏过城西泥泞,每一下都将古家城更远地推向身后那个沉旧的茧。行囊里硬饼硌着腿,腰间的净衣蛊铃无声微晃,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触摸到这冰冷器具内流转的力量——那个曾遥不可及的蛊道世界,此刻竟以一枚净尘铃铛的形式系在了身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触碰到行囊内那几块硬得硌手的粗粮饼。母亲的泪,仿佛还在手背上灼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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