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醉仙缘

作者:随缘逍遥 更新时间:2025/9/28 4:24:16 字数:4511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连绵五月的跋涉,驮兽的蹄声与车轮的滚动声早已融入血液,成为身体律动的一部分。当商队前方探路的伙计传回“看见桃止山轮廓”的消息时,整个队伍如同注入一股活水,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方清流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车厢角落,闻声轻轻掀开帘布一角。夕阳余晖下,远方天际线处,一片巨大的、朦胧的桃粉色山影映入眼帘。那色彩并非春日娇艳,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与传说的、近乎妖异的灼灼之色,在暮霭中静静燃烧,与周遭苍翠山峦格格不入。

“总算到了这鬼地方。”斜倚在软垫上的贾乘风懒洋洋地开口,手中玉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桃止山,鬼门关前最后一站,晦气又不得不来。”

方清流放下帘布,安静地坐回原位。五个月的行程,他早已习惯这位少东家时而抱怨、时而炫耀的说话方式。他从最初踏上马车时的局促不安,到如今已能在这方狭小空间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落,并利用一切机会观察、学习。他不仅将账目整理得清晰无误,还在贾乘风偶尔兴致来时,听他讲述各地风土人情、蛊师轶事,甚至是一些粗浅的蛊虫常识。虽仍是杂役身份,但贾乘风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纯粹利用,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认可。

方清流身上那件初离古家城时的破旧布衫,早已换成了贾乘风随手赏下的一套青白色棉布衣袍。虽不算名贵,却衬得他原本那清秀的面容多了几分沉稳的气质。长途跋涉的风霜未曾磨去他眼底的清澈,反而沉淀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静气。

“少东家,前方就是桃林镇,我们是在镇外扎营,还是入镇歇息?”车外传来商队护卫头领粗犷的询问声。

贾乘风略一思索,扇子“唰”地展开:“肯定是入镇啊,这鬼门大开的日子,在野外扎营?你是嫌命长么?”

那护卫头领听闻略显尴尬的挠了挠头。

商队缓缓转向,朝着桃止山脚下一片灯火渐起的镇落行去。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奇异的甜香便越发浓郁,像是一种陈年佳酿混合了特殊草木气息的味道,吸入肺中,竟有种微醺的暖意。

桃林镇不大,屋舍俨然,最引人注目的是镇中乃至周边山野随处可见的桃树。此时并非寻常桃花盛开的季节,但这里的桃花却开得极其繁茂,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在夕阳和渐次亮起的灯火映照下,焕发出一种不真实的瑰丽光泽。镇中街道以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来往行人衣着颇具南疆特色,色彩斑斓,许多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放松甚至慵懒的神情,与商队一路行来所见其他边城小镇的紧张氛围大不相同。

“迎仙客栈”是镇上最大的客栈,一座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悬挂着两串硕大的、以桃花木雕刻的灯笼。客栈老板显然与贾家商队相熟,热情地将他们引至后院专门预留的宽敞院落安置驮兽货物。

方清流跟着贾乘风下了马车,立刻有客栈伙计上前接过行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郁的酒香几乎让人沉醉。

“怎么样,这桃止山的桃花,名不虚传吧?”贾乘风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方清流的肩膀,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瞧你这副样子,跟个刚进城的土包子似的。不过嘛,现在倒是有几分像模像样的读书人了,不像刚从城西泥坑里爬出来的。”

方清流微微颔首,并未因调侃而窘迫,只是平静回道:“此地确与一路所见不同,桃花违季而开,酒香弥漫,令人称奇。”

“奇的地方多了去了。”贾乘风心情似乎不错,一边往客栈大堂走,一边随口道,“安顿好了过来,本少爷请你尝尝这桃止山特有的‘醉仙酿’,虽说只是凡酿,也比寻常酒水有意思些。”

大堂内早已备好酒菜。贾乘风独占一桌,菜肴精致,自斟自饮。方清流和其他几个商队小头目坐在旁边一桌,饭菜虽简单,但热汤热饭,足以慰藉旅途劳顿。贾乘风果然让伙计给方清流也送来一小壶酒和一个陶杯。

酒液呈琥珀色,清澈透亮,倒入杯中,香气愈发醇厚。方清流谨慎地抿了一小口,初时只觉得甘冽绵柔,但咽下之后,一股暖意自丹田缓缓升起,流向四肢百骸,连日奔波的疲惫竟似消散了不少,头脑却异常清醒,并无醉意。

“这酒……”方清流眼中露出讶异。

“有点意思吧?”贾乘风隔着桌子,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笑道,“这还只是最普通的醉仙酿,据说那山顶祭祀用的‘灵酿’,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凡人饮一口能强身健体,蛊师喝了更能滋养空窍,感悟天地真意。可惜,那玩意儿珍贵得很,非祭祀之时,外人根本见不到。”

旁边一个常走这条线的老伙计插话道:“少东家说的是。这桃止山啊,邪门又神圣。都说山是上古一位醉酒仙尊所化,那仙尊因道侣陨落,悲痛欲绝,泪化溪流,酒坛落地成了这山。仙尊以无上神通令此地桃花永不凋谢,说是要等他道侣归来共赏。”

另一人补充:“传说仙尊擅长时间和幻道类的蛊虫,这桃花不谢,就是用了某种高阶时光蛊的力量。那醉仙酿的配方,也传闻是仙尊那位道侣所创,里面说不定就融入了特殊的蛊方呢!”

贾乘风晃着酒杯,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卖弄见识的慵懒:“最神乎其神的,是说这位仙尊悲恸之下,醉卧云端,挥手便从九天之外摄来异种桃核,撒于此地,顷刻间便桃林成海,花开不谢。所以你们看,这桃止山的桃花品种与外间截然不同,颜色也更秾丽些。”他指了指窗外灼灼的桃色,“当然啦,传说嘛,听听就好,无非是后人附会。”

方清流默默听着,心中震动。仙尊、道侣、时光蛊、幻道……这些词汇与他抄录过的《南华蛊经》残篇中的某些艰涩记载隐隐对应。尤其是“自九天摄桃种”一句,他记得经中提及某些超越九转的“天外蛊”,便有逆转时序、虚空造物的莫测威能。难道这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贾乘风晃着酒杯,目光扫过窗外被夜色和桃花笼罩的山影,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慎重:“咱们来得不巧,正好撞上‘鬼门大开’,前面南边那条‘诡道’现在是万万走不得的。得在这桃林镇停留两日,等鬼门关了再说。”

他顿了顿,看向方清流,神色略显严肃:“有件事得提醒你。这桃止山本身无妨,但每逢‘酒仙节’祭祀,山间会自然生出一种‘桃花瘴’,源于仙尊传说,虚实难辨,极易迷人神智。往年不乏有外人好奇上山,结果在瘴气中迷失,三五日后才被人发现,状若痴傻。你非蛊师,心神不够稳固,祭祀开始后,切记只在镇子范围内活动,也不要独自一人贸然的跟随祭祀队伍上山。”他这话说得比平时正经,显然是知晓其中利害。

方清流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两天,商队众人卸下重担,在镇上休整。方清流除了帮忙核对剩余货物账目,便在客栈附近走动观察。他发现镇民对即将到来的“酒仙节”极为重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又欢快的节日气氛。更让他注意的是,镇民对待偶尔出现的、明显是蛊师打扮的人,态度极为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远远便躬身让路,眼神不敢直视。

“酒仙节”当天,方清流清晨起身,在客栈院中活动筋骨,却见一队队镇民沉默地聚集在街道上,两人一组,用特制的木杠抬着一个个约半人高、坛口贴着朱砂符箓的黑色酒坛,正缓缓向桃止山上行进。队伍肃穆,无人交谈,只有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混杂在清晨的薄雾中。那些符箓在曦光微露中,隐约流转着极淡的光晕。

方清流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这庄重的仪式。许是他数月来的经历让他气质发生了蜕变,不再是那个缩在城西角落的贫弱少年,又或是他一身青白衣袍在晨光中显得过于整洁出尘,一位走在队伍末尾、须发皆白的老者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竟微微躬身,低声道:“这位蛊师大人是要上山参加祭祀吗?山上有酒仙碑林,据说留有仙尊意念,蛊师大人若有兴趣,可随队伍一同上山参悟,或有机缘。”

方清流一怔,下意识想否认自己并非蛊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他看了一眼老者恭敬中带着期待的眼神,又望向那绵延上山的沉默队伍,以及隐在桃林深处、雾气缭绕的山顶。

就在这时,贾乘风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中,披着一件外袍,睡眼惺忪,恰好听到了老者的话。他挑了挑眉,目光在方清流和上山队伍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方清流身边,看似随意地塞给他一个冰凉的小物件。

方清流摊开手心,是一枚指甲盖大小、形如水滴、触手温凉的玉石,内里有云雾状纹路缓缓流动。

“一转‘醒神蛊’,”贾乘风压低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贴身放着,防着点山上的雾气,据说容易产生幻象。想去就去吧,记得日落前回来。”说完,打了个哈欠,转身又回房去了。

方清流握紧手中的醒神蛊,心中暖流微涌。他对着那老者点了点头:“多谢老丈指点,我随队伍走走。”

老者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再多言,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方清流深吸一口气,将醒神蛊贴身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跟在了祭祀队伍的末尾,融入了那沉默而庄严的行列,向着桃止山深处走去。

初时山路尚算平坦,两侧桃花如海,落英缤纷。但奇怪的是,那些花瓣一旦飘落触及地面,便会迅速化作一缕极淡的粉色烟雾消散,不留痕迹。山路旁有溪水流淌,水声潺潺,散发出的却不是清冽水汽,而是愈发浓郁的醉仙酿香气,仿佛整条溪流都是酒液化成。

越往上走,雾气越发浓重。起初还是薄纱般轻盈,后来渐渐变得如牛奶般浓稠,视野急剧收缩。前方的镇民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脚步声也变得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被这诡异的雾气吞噬。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格外清晰。腰间的净衣蛊铃不知何时开始微微发热,传来持续不断的、极其细微的震颤。

方清流心中警惕,握紧了怀中的醒神蛊,那玉石传来一丝丝清凉之意,让他头脑保持清醒。他注意到,腰间的净衣蛊震颤的方向,似乎并非沿着主路向上,而是指向了侧方一条被桃枝和雾气掩盖的、极不起眼的小径。

是陷阱,还是机缘?

他想起陈夫子关于南疆机缘的暗示,想起贾乘风看似随意却隐含深意的话语,想起那老者称他为“蛊师大人”时的恭敬。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他略一迟疑,果断地脱离了主路,踏上了那条荒芜的小径。

小径蜿蜒曲折,通向一片更为古老、寂静的桃林。这里的桃树更加高大粗壮,枝干虬结如龙,桃花颜色也更深,近乎紫红。雾气在这里反而淡了一些,但光线昏暗,仿佛置身于黄昏。脚下是厚厚的花瓣堆积而成的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气散开,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残破石碑。石碑材质非石非玉,呈暗青色,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碑上刻着两行古朴有劲且类似篆文的字迹。但方清流在抄录古籍时见过类似的篆文,依稀辨认出:

“醉眼观花非花,醒时问道无道。”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矛盾,仿佛凝聚了那位传说中仙尊的无限怅惘。

方清流走近石碑,伸手触摸那冰冷的刻痕。就在指尖触及碑面的瞬间,他怀中的醒神蛊骤然变得滚烫!与此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石碑底部,泥土半掩着一个物件。

他蹲下身,小心拨开浮土,露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布满绿色铜锈的酒壶。壶身造型古朴,壶嘴微翘,壶柄呈环形。最让他心惊的是,壶身上雕刻着极其繁复细密的纹路,那纹路……竟与他记忆中《南华蛊经》某页残篇上绘制的、一种名为“酒虫蛊”的三转辅助类蛊虫的虫纹,有七八分相似。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那青铜酒壶的刹那,四周雾气毫无征兆地再次翻涌汇聚,瞬间将他完全包裹!浓雾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和乳白。

怀中的醒神蛊烫得惊人,仿佛燃烧起来。方清流心跳如擂鼓,紧紧握住那枚玉石,强迫自己冷静。

突然,一个极其清晰、却又缥缈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女子轻笑声,直接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慵懒、一丝玩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3000年了……想不到,竟还有人能循着‘桃花瘴’,寻到此壶……”

声音响起的瞬间,方清流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景物疯狂扭曲变幻,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