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壶中约
方清流立于那片琥珀色的奇异天地间,呼吸微凝。琴心残念的话语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漾开圈圈涟漪。“三事之约”四字,重若千钧。仙尊遗泽,因果纠缠,岂是轻易可承?他一个连空窍都未开辟的凡人,卷入三千年前的恩怨情仇,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但他没有立刻询问具体内容,只是将那份骤然绷紧的心绪压入眼底深处,化作更深的恭敬与静默,垂首等待。这短暂的沉默,在这片唯有酒香流动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漫长。
“哦?”缥缈的女声轻轻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迟疑了?是在权衡利弊,还是畏惧这因果之重?”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平淡,“也难怪,你年纪尚幼,修为全无,骤然听闻此等秘辛,心有顾虑,实属寻常。”
方清流心头一动,意识到自己的沉默被对方误解为犹豫乃至退缩。他并非犹豫,而是在极度震惊后本能地审慎,试图在这有限的信息和时间内,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机缘背后可能隐藏的凶险。但此刻,解释已是多余,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望向那片流动的琥珀色天穹:“前辈误会了。晚辈并非迟疑,而是深知自身渺小,恐难担前辈重托。然前辈既开金口,于晚辈已是莫大机缘。前辈有何吩咐,但请直言,晚辈力所能及之处,绝不敢推辞。”他没有大包大揽,言辞间留有余地,却又明确表达了愿意倾听和承担的态度。
“力所能及……”琴心残念重复着这四个字,似在品味,片刻后,一声轻叹,“好一个力所能及。小小年纪,倒也懂得分寸,不轻诺,不妄言。罢了,你且听好这三事,若觉为难,或自觉日后无法做到,此刻拒绝,我不会怪罪,只会送你离去,抹去此处记忆,你我两不相欠。”
她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空间中流动的酒香似乎也随之凝滞:
“其一,护桃止山一方安宁。”随着她的话语,方清流眼前的景象微微波动,浮现出桃止山及其周边区域的模糊虚影。只见那灼灼桃林并非随意生长,而是隐隐构成一个玄奥的阵势,山体深处,似乎与一片更广阔、更虚幻的天地碎片相连。“此山实乃那痴人昔日福地‘忘忧谷’崩碎后残存的一小块核心所化,借仙尊残留道痕与这万年桃林大阵,镇守于此,隔开了南边那条凶险异常的‘诡道’,亦护得山脚下桃林镇数千年太平。镇民感念恩德,世代祭祀,以愿力温养此地残灵,维系大阵。我要你应承,未来若有能力,需尽力维护此山此阵,不令外力轻易破坏,保这一方生灵不受诡道侵袭。”虚影中,桃林镇灯火阑珊,与远处诡道弥漫的阴森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其二,”琴心残念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化解的执念,“若将来……若那痴人司空,遭遇生死大劫,我希望你能……尽力救他一次。”这话语出口,连周围的酒香都泛起一丝苦涩。“我知此事艰难,仙尊之劫,岂是凡俗能涉?或许终你一生,也未必能触及他所在的高度,更遑论相助。此约,只存于万一之念想,尽一份心力罢了。你可视之为一个虚无的承诺,但我希望你能记在心里。”
方清流心中巨震。救醉酒仙尊?这简直如同蝼蚁承诺要撼动山岳。但他从这残念的话语中,听出的并非不切实际的要求,而是一种深埋三千年的、至死不渝的牵挂。这份情,重于泰山。
“其三,”琴心残念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托付的肃穆,“庇护‘忘忧福地’之传承。福地虽已崩碎,核心亦化为此山,但仙尊道统未必完全湮灭。未来若遇与之相关的传承遗脉,或知晓福地隐秘之人陷入危难,望你能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酌情庇护,莫令痴人心血彻底断绝。”
三事说完,空间内陷入沉寂,唯有那琥珀色的天光缓缓流淌,映照方清流变幻不定的脸色。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宏大,一件比一件缥缈,尤其是第二件,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是陈夫子早已点破,也是方清流在城西挣扎求生时便刻入骨血的认知。仙尊因果固然可怕,但与之相连的机缘,恐怕也是寻常蛊师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前辈,晚辈斗胆一问。前辈为何选择我?晚辈不过一未开窍的凡人,无根无基,前途未卜。”
琴心残念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淡然道:“缘法二字,妙不可言。你能引动壶中禁制,便是缘。你心性沉静,身处逆境而不屈,遇大变而能持,有几分韧性,此为其二。其三……”她顿了顿,“我这一缕残念,已如风中之烛,支撑不了多久。与其随这醉仙壶彻底湮灭,不如寻一个‘可能’。你根骨虽寻常,却有一股难得的‘静气’,或许……正是承载这份因果的合适人选。当然,你若不愿,此刻便是终点。”
方清流沉默片刻,脑中飞快闪过诸多念头。
他渴望力量,也渴望能改变命运,更渴望有朝一日能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而眼前这条路,无疑是凶险万分,但也可能是他跳出既定轨迹的唯一捷径。拒绝,或许能得一时安稳,但在蛊师为尊的世界里,他又能走多远?连母亲的基本安宁都无法彻底保障。
他想起了桃林镇老者称他为“蛊师大人”时的恭敬,那虽是一场误会,却让他瞥见了另一个世界的微光。力量,才是立足这个世界的根本。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对着虚空深深一揖:“前辈重托,晚辈方清流,愿尽力一试。三事之约,铭记于心,虽九死其犹未悔!”
没有天花乱坠的誓言,只有一句沉甸甸的“尽力一试”和“铭记于心”,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诺都显得真实。
“好。”琴心残念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尽管依旧缥缈,“既然你应下此约,我便予你一份机缘,也算……一份自保之力。”
话音未落,那一直悬浮在琥珀色空间中央、若隐若现的青铜酒壶——醉仙壶,忽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方清流的胸口!方清流只觉心口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烙印而下,随即一种奇妙的联系感油然而生,那酒壶似乎存在于一个意念可及的虚无空间,随时可以召唤而出。
“此壶已初步认你为主。虽残破,但其内蕴‘壶中日月蛊’残力所化空间,可容你存物匿形,危急时或可避祸。更重要的是,壶身残留的‘忘忧’道痕,对酒类蛊虫有极佳的温养之效,效力堪比寻常温养手段翻倍有余,于你日后培养酒类蛊虫大有裨益。”
紧接着,两道细小的流光自虚空射出,径直没入方清流的眉心。刹那间,大量信息涌入他的脑海,赫然是两张复杂的蛊方。
“此乃三转蛊方:百谷酒虫。需集百种灵谷精华,配以晨曦初露炼制。此蛊虽仅三转,却属辅助修炼类蛊虫中的佳品,能缓慢提纯、精炼蛊师真元,潜移默化改善体质,加速真元恢复。若能量身培育,对你夯实根基颇有好处。”
“另一张,也是三转蛊方:海市蜃楼蛊。此蛊需采集蜃气,辅以诸多幻道材料方能炼制。炼成后,可编织虚实相生的幻境,用于迷惑、困敌乃至伪装,此蛊妙用无穷。”
“此二蛊方,乃昔年闲来无事所录,品阶不高,却正合你现阶段所用。高阶蛊方予你,反是怀璧其罪。”
方清流闭目消化着脑海中的信息,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两张蛊方,尤其是百谷酒虫,对他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若能炼成,对他未来的修炼之路助益极大。而海市蜃楼蛊,更是提供了宝贵的对敌自保手段。
就在他沉浸在获得蛊方的喜悦中时,琴心残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追忆和淡淡的警示:“约莫三十年前,亦有一女子到过那石碑之前。她修为已达洞天之境,却被人生生以针线缝住了嘴,无法言语,只余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眸。”
方清流心中一凛。洞天境,那是踏入登天三境的强大存在,在他认知中已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如此人物,竟被人缝嘴?那她的对手又该是何等恐怖?
“那女子心思剔透,曾引动壶中残念,获赠过两张蛊方。”琴心残念继续道,“然她观后,却因那蛊方仅是三转,于她境界而言如同鸡肋,略显失望。随即,她将那两份蛊方当场焚毁,一丝痕迹也未留下。其意明了:她用不上,却也不愿留给后人,断了他人机缘之路。”
方清流背后泛起一丝寒意。那女子行事,果决而冷酷,强大而自私。这才是蛊师世界的真实面目吗?机缘面前,人心叵测。
“我告知你此事,是要你明白,福祸相依,机缘背后往往是更大的风险。怀揣重宝,需有守护之力,更需谨言慎行,藏拙守愚。莫要轻易显露此壶与蛊方之秘,否则,恐招来杀身之祸。”
最后,琴心残念的声音变得愈发微弱,仿佛风中残烛,即将熄灭:“三事已托,机缘已赠…方清流,你好自为之。福祸自择…莫蹈吾等覆辙……”
那缥缈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流淌的琥珀色光晕中,连同那浓郁了三千年的哀伤与寂寥,也一同归于沉寂。方清流感到周身那温润的包裹感正在迅速消退,意识开始模糊、抽离。
方清流猛地睁开双眼,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让他忍不住一个趔趄,扶住了身旁冰冷的石碑才稳住身形。
夜色如墨,月华如水。
他依旧站在那片古老桃林深处的空地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晚风吹过桃枝,发出沙沙轻响。空气中的醉仙酿香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夜晚山间的清冷。远处的桃林镇,灯火稀疏,祭祀的喧闹早已平息。
怀中的醒神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他下意识地摸去,指尖触到的却是一捧细碎的粉末。那枚贾乘风所赠的一转醒神蛊,彻底碎裂。
方清流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玉粉,良久,才缓缓握紧。意识彻底回归现实,壶中的经历仿佛一场漫长而离奇的梦,但脑海中清晰无比的两张蛊方,以及意念深处那若有若无、与醉仙壶的联系,都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他身负三事之约,得了醉仙壶和两张三转蛊方。这机缘,不可谓不大。
然而,短暂的激动过后,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想起了琴心残念最后的警示:“福祸自择……莫蹈吾等覆辙……”三千年前,强如醉酒仙尊和琴心尊者,也因怀璧其罪,落得那般凄惨下场。自己一个凡人,拥有这些,简直是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还有那三十年前被缝嘴的洞天境女子……她焚毁蛊方的决绝,彰显着高阶蛊师对资源的垄断与冷酷。
方清流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消化这次遭遇,并思考如何应对眼前。
他仔细检查自身,除了醒神蛊碎裂,并无其他损伤,衣袍依旧整洁——净衣蛊仍在默默工作。他尝试意念沟通醉仙壶,心念微动,那古朴的青铜酒壶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中,触感冰凉,壶身上的铜锈和“酒虫蛊”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再一动念,酒壶又消失无踪,回归那意念空间。如此反复几次,确认操控自如,他才稍稍安心。
这壶中空间不大,约莫一方见方,但存放些紧要物品绰绰有余。他将身上那几块硬饼和一小袋铜铢放入其中,顿觉轻松不少。
接着,他开始反复回忆、确认脑海中的两张蛊方。百谷酒虫、海市蜃楼蛊,炼制材料繁多,过程复杂,绝非眼下他能企及。但这两张方子,无疑为他指明了一条具体的蛊师之路。尤其是百谷酒虫,若能炼成,对他开辟空窍、奠定根基至关重要。
“需得尽快开辟空窍,成为蛊师!”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谈,连这机缘都可能变成催命符。
一切思绪理清,方清流终于将注意力拉回现实。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中天,显然他在壶中度过的时间远比感觉的要长。贾乘风叮嘱日落前回去,如今已是深夜。
他心中微微一沉。贾乘风……那位少东家。
方清流的目光再次落在掌心那捧醒神蛊的粉末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格外清晰。
贾乘风为何会“随手”赏下一枚醒神蛊?真的只是出于好心,怕他被桃花瘴所迷?若真如此关心,为何不明确告诫他不要脱离主路?反而在老者邀请他上山时,流露出玩味的神情,并“恰好”递上这枚蛊?
现在回想,贾乘风当时的举动,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微妙。仿佛……早就预料到他可能会遇到什么,或者说,希望他去“遇到”什么。
“醒神蛊……”方清流低声自语。一转蛊虫,对贾乘风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绝非可以随意赏赐给一个杂役的物品。更何况,这蛊虫偏偏在他可能遭遇机缘或危险时派上了用场,又恰好在他接受完传承后碎裂。
是巧合?还是……这蛊虫本身,就带有某种监视甚至定位的功能?贾乘风是否通过这枚蛊虫,感知到了什么?
方清流想起贾乘风平日看似散漫,实则精明的眼神,想起他对自己这个“城西例外”若有若无的观察。陈夫子的举荐,或许让贾乘风对自己产生了额外的兴趣。他是否想借自己之手,去探一探这桃止山的隐秘?若自己得了机缘,他或许有办法攫取;若自己遭遇不测,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损失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借刀杀人,借鸡生蛋……这些城西底层常用的算计,难道贾乘风这般身份的蛊师子弟,也会玩弄吗?
方清流不敢确定,但一股强烈的警惕感已油然而生。掌心的玉粉他也不浪费,避免日后能用上。便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收入壶中。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确认周身并无异样,这才迈步,沿着来时的荒芜小径,向山下走去。脚步沉稳,心却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