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蛰伏桃林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
方清流踩着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碎石，一步步向山下走去。脚步看似平稳，心湖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四起，久久难以平息。壶中天地的经历、三千年前的恩怨、沉重的三事之约、两份珍贵的蛊方，还有那最终碎裂的醒神蛊……这一切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在他脑海中反复映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凉的净衣蛊铜铃，那细微的酥麻感将他不断拉回现实。最大的隐患，便是那已然化作粉末的醒神蛊。
“醒神蛊碎了……”方清流在心中默念，眉头微皱。这虽是一转蛊虫，但毕竟是贾乘风所赐。自己一个未开窍的凡人，深入桃花瘴弥漫的山中，按理说，若无醒神蛊护持，即便不迷失心智，也绝无可能如此安然无恙、神智清明地归来。这该如何解释？
直接坦白壶中奇遇？这不异于痴人说梦，更是自寻死路。怀璧其罪的道理，琴心残念的再三警示，陈夫子也曾隐晦提及。贾乘风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心思难测。他赠蛊之举，回想起来，那份“恰好”与“玩味”，此刻品来，更添几分深意。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方清流无法确定，但他不敢赌。在城西挣扎求存的经历告诉他，将自身的安危寄托于他人的善意，尤其是上位者那莫测的“善意”，是最愚蠢的行为。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间：假死脱身。
唯有让“方清流”这个人在桃止山消失，才能彻底切断与贾乘风的联系，才能将醉仙壶和蛊方的秘密隐藏起来，才能争取到那宝贵的时间和空间，去尝试开辟空窍，炼制百谷酒虫，踏上真正的蛊师之路。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变得清晰和坚定。利弊在脑中飞快权衡：假死，意味着放弃商队相对安稳的环境，放弃那微薄的酬劳，意味着要独自在这陌生的桃林镇乃至更广阔的南疆挣扎求生，前路必然布满荆棘。更重要的是，假死的消息传回古家城，母亲该是何等的肝肠寸断？想到母亲那双含泪的、充满担忧与期盼的眼睛，方清流的心如同被狠狠揪住，一阵尖锐的痛楚蔓延开来。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虬结的古桃树下，仰头望着被桃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冰冷的夜风拂过面颊，带来远处桃林镇隐隐约约传来的犬吠，更显山间的空寂。
“娘……”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脑海中浮现母亲在书院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的身影，那小心翼翼抚平褶皱的、布满老茧的手指。若她听闻噩耗，那本就瘦弱的肩膀，能否承受得住这灭顶之灾？
可是，若不如此呢？继续回到商队，在贾乘风若有若无的注视下战战兢兢？且不说醒神蛊碎裂之事难以搪塞，单是身上隐藏的秘密，就如同怀抱幼崽行走于狼群之中，随时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绝望，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力量，没有力量，连最基本的安宁都是奢望，连保护至亲的承诺都显得苍白无力。陈夫子的期望，琴心的托付，自身的命运，这一切的转折，都在于能否获得力量之上。
两相权衡，取其轻。短暂的分别之痛，是为了更长久的安稳，是为了将来有能力真正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不再担惊受怕。这念头如同淬火的钢铁，在冰冷的决绝中逐渐成型。
方清流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必须狠下心肠。
既已决定假死，便需谋划周全。首先，不能回迎仙客栈。行囊中只有几件旧衣，与醉仙壶和未来的蛊师之路相比，不值一提，索性弃了。当务之急是找一个临时的落脚点，避开商队的视线。
他回忆起上山时观察到的地形。桃止山南麓，靠近那条被称为“诡道”的禁忌之路，人烟稀少，似乎有几间荒废的庙宇或是樵夫猎户遗弃的屋舍。那里，正是暂时藏身的理想之地。
心意既定，他不再沿着来路返回桃林镇主区域，而是辨认了一下方向，借着微弱的月光，朝着南边更为荒僻的山脚行去。
山路愈发难行，荆棘丛生，夜枭的啼叫偶尔响起，平添几分阴森。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的桃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边缘，果然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小庙。庙墙倾颓，瓦砾遍地，门楣上原本的匾额早已腐朽脱落，看不清字迹。庙内神像倒塌，蛛网遍布，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烂的气息。
虽然破败，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暂避一时。方清流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并无野兽或他人栖息的痕迹，这才稍稍安心。他在庙宇角落找了一处相对干净、背风的地，拂去尘土，席地而坐。
夜凉如水，寒意侵肌。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青白衣袍，意念微动，那古朴的青铜酒壶便出现在手中。壶身冰凉，但在握住它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联系感涌上心头，仿佛在这孤寂冰冷的夜晚，有了一个可以依凭的伙伴。他尝试着将心神沉入那壶中空间，一方见方的天地，琥珀色的流光静谧运转，存放其中的硬饼和铜铢安然无恙。这神奇的空间，便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根基之一。
他将酒壶收回，又沉浸在脑海中那两张蛊方之上。“百谷酒虫”、“海市蜃楼蛊”，文字图形，繁复奥妙。尤其是百谷酒虫，所需材料琳琅满目：“灵谷百种，需蕴含微薄天地真元的谷物，辅以晨曦初露，于卯时三刻，以特定手法引动朝霞紫气，融合淬炼……”
方清流细细研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且不说那玄乎的“引动朝霞紫气”的手法，单是这“百种灵谷”就让他头皮发麻。他所知的谷物，不过是寻常的大米、高粱、燕麦等寥寥数种，距离百种之数相差甚远。而且，既是“灵谷”，必然非寻常五谷，恐怕需要特定的渠道才能获取，价值不菲。他摸了摸怀中那仅剩的一小袋铜铢，心中一片冰凉。凭借这些，连一种像样的灵谷恐怕都买不起。
炼蛊之路，艰难至此。兜兜转转，从古家城到桃止山，他似乎依旧困在“生存”这个最基本的难题里，只不过换了个地方，从城西的泥沼，陷入了另一重看似美好、实则更为残酷的樊笼。离家的少年郎，前路依旧茫茫。
一夜无眠。方清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时而思索蛊方，时而担忧母亲，时而警惕庙外的风吹草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曦微露，驱散了夜的寒意。方清流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出破庙。他必须开始行动了。假死需要时间让消息发酵，他也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稳定的铜铢来源，解决最基本的温饱问题，并设法打听灵谷的信息。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净衣蛊依旧在默默工作，让他虽身处破庙，衣衫却整洁如新，这倒省去了不少麻烦。他沿着山脚，绕开主镇方向，朝着记忆中南边镇口的位置走去。
与北边迎仙客栈所在的繁华区域不同，桃止山的南边镇口显得冷清许多。这里靠近诡道，寻常镇民和商旅大多避而远之，只有一些胆大的、或是急于穿过桃止山前往更南方的人才在此聚集。街道狭窄，房屋低矮，显得有些杂乱。空气中除了淡淡的桃花甜香，还混杂着一股牲口、汗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来自南方荒野的腥臊气息。
方清流在镇口附近的小巷里穿行，目光敏锐地扫视着两旁。他看到了一些行色匆匆、携带兵刃的旅人，也看到了一些倚在门口、眼神精悍的汉子，与北边镇民那慵懒放松的神情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隐隐带着一丝边陲之地的混乱与危险。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巷尾一家不起眼的酒馆上。招牌歪斜，写着“忘忧酒馆”四个字，字迹斑驳。酒馆门面不大，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和酒气。选择这里，一是可以打工谋生，二是此处鱼龙混杂，消息相对灵通，便于观察商队动向，确认他们是否离去。毕竟，商队若要南下，最终必然要经过这南边镇口，再往前，便是那条令人谈之色变的“诡道”了。
方清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为环境陌生而升起的一丝忐忑，迈步走进了酒馆。
馆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汗臭和熟肉混合的复杂气味。几张粗糙的木桌旁坐满了人，大多是些粗豪的汉子，高声谈笑着，内容多是南边的见闻、猎获，偶尔也夹杂着对诡道的敬畏之语。柜台后，一个身材干瘦、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掌柜正低头打着算盘。
方清流的出现，引起了几道目光的注视。他这身青白衣袍虽不算华贵，但在这一群短打汉子中，显得过于整洁和文弱，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几道目光带着审视和些许玩味落在他身上。方清流强作镇定，尽量不去迎接那些视线，微低着头快步走到柜台前，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掌柜的，请问您这里可需要帮手？洗碗、扫地、招呼客人，我都能做。”
柜台后的干瘦掌柜停下滑动算珠的手指，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尤其在他过于干净、却显廉价的青白衣袍上停留片刻，嘴角撇了撇：“小子，看你细皮嫩肉，还带着点书卷气，不像干惯粗活的人。打哪儿来？而且看你这样子还用的着跑这南口找活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方清流心头一紧，面上维持着平静：“家中遭了变故，流落至此，只求一份活计，糊口度日。掌柜的可以试用两日，若觉得不行，分文不取。”
掌柜的又盯着他看了几息，手指在油腻的柜台上敲了敲。店里的喧闹似乎都压低了几分，有几道目光饶有兴趣地瞟向这边。最终，他似乎觉得这便宜劳力不用白不用，才用下巴朝后厨方向一努：“行吧，嘴皮子倒还利索。先去后厨帮着老张头洗碗打杂。一天管两顿糙饭，十五个铜铢。手脚麻利点，别打坏东西，干不好立马滚蛋。”
“多谢掌柜。”方清流暗暗松了口气，拱手应道，不敢多留，转身快步走向那嘈杂油腻的后厨。掀开油腻的门帘，一股混合着馊水、劣酒和汗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呼吸一滞。里面锅碗瓢盆撞击声、厨子的粗声吆喝和伙计的叫骂声混作一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不适，挽起袖子，走向那堆积如山的脏碗碟。
从商队书记杂役，到这小酒馆的帮工，身份看似一落千丈，但方清流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在城西更肮脏更艰苦的活计他也见过，此刻为了生存和更长远的目标，这点辛苦不算什么。他需要这个落脚点，需要这每日十五个铜铢的微薄收入，更需要借助这里，隐藏自己，观察外界。
他熟练地挽起袖子，融入那满是油污和碗碟的后厨之中。水流声、碗碟碰撞声、厨子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掩盖了他内心汹涌的波涛。他一边机械地重复着清洗的动作，一边竖起耳朵，捕捉着从前面大堂隐约传来的交谈声。
他在等待，等待关于“贾家商队杂役方清流于桃止山失踪，疑被桃花瘴所迷，尸骨无存”的消息传来。也在等待，一个能够让他真正开始接触蛊师世界，获取那“百种灵谷”的渺茫契机。
蛰伏于桃林，如“潜龙”在渊。而少年的蜕变，往往始于最不起眼的角落以及最孤注一掷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