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元石窥径
商队离去的那个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如同方清流此刻的心境。
他正端着满满一木盆的脏碗，从“忘忧酒馆”油腻的后门踉跄走出，准备将泔水倒入巷尾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集中木桶。冰冷的晨风裹挟着桃林镇特有的甜腻酒香与南边荒野带来的腥臊气息，钻进他单薄的衣袍，激起一阵寒颤。就在他费力地将木盆边缘抵在腰际，试图腾出一只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栅门时，一阵略显嘈杂、与这清冷南口格格不入的车轮滚动声与驮兽低哞声，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方清流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巷口稀疏的桃枝，投向那条通往镇外、也是通往南方“诡道”的唯一土路。
只见贾家商队的旗帜在微风中懒洋洋地耷拉着，车队排列得还算整齐，但比起初入桃林镇时的鲜亮，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风尘。驮兽打着响鼻，蹄声略显杂乱，护卫们骑在坐骑上，神情间带着一丝即将踏上险途的凝重，也有一丝终于离开此地的释然。没有人交谈，气氛沉默而压抑。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队伍中段那辆熟悉的、装饰考究的马车。车窗紧闭，厚重的帘布遮掩了内部的情形。贾乘风，那位心思难测的少东家，此刻想必正慵懒地倚在软垫上，或许把玩着他那柄玉骨折扇，或许正闭目养神，对于那个名为“方清流”的杂役的“失踪”，恐怕连一丝多余的念头都未曾兴起。
商队并没有大动干戈地搜寻。三天，对于一个未开窍的凡人少年，深入桃花瘴弥漫的山中，三天未归，结局早已注定。尸骨无存，被山间异化的桃林吞噬，或是迷失在虚实难辨的瘴气中耗尽生命，这是最合理、也最省事的解释。一个无关紧要的杂役，不值得耽误商队的行程，更不值得贾家少东家耗费心神。
方清流扶着冰冷的木盆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车队缓缓驶过巷口，看着那些曾经同行了五个月虽不熟悉却也算眼熟的身影一个个消失在土路扬起的淡淡尘埃之中。没有告别，没有搜寻，甚至连一个回顾的眼神都没有。他这个人，如同投入湖中的一粒石子，只在贾乘风心中荡起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便彻底沉没，再无痕迹。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中翻涌。有脱离监视、获得自由的隐秘轻松，有被如此轻易舍弃的淡淡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关乎自身存亡的紧迫感。
“方清流”已经死了。从现在起，他必须彻底隐匿，直到拥有足够的力量。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瓷片碎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随即是掌柜干瘦尖利的骂声：“哪个杀千刀的把泔水桶放路中间的？摔了老子的青花碗！哪个？给老子滚出来！”
方清流悚然一惊，瞬间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僵立太久，差点误了活计。他不敢再看向巷外，连忙低下头，用力推开木栅门，将泔水“哗啦”一声倒入恶臭熏天的木桶，然后端着空盆，脚步匆匆地返回了那间气味混杂、喧闹油腻的后厨。
接下来的几天，方清流彻底融入了“忘忧酒馆”帮工的角色。他沉默寡言，手脚麻利，从清晨开门洒扫，到深夜收拾残局，洗碗、劈柴、搬运酒坛，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他那过于整洁的衣袍很快沾染了洗不掉的油污，手上也添了几道细小的伤口和薄茧。干瘦掌柜起初还带着挑剔的目光，见他确实肯下力气，且不像其他帮工那样偷奸耍滑，脸色倒也缓和了几分，只是那每日十五个铜铢的工钱，依旧抠抠搜搜，偶尔还会以打碎了碗碟为由克扣一二。
方清流对此并不在意。他需要这个不起眼的身份作为掩护，需要这微薄的收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更需要借助这鱼龙混杂的环境，收集信息。
他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向厨子老张头和其他伙计打听过“灵谷”的事情。老张头一边挥舞着大勺在锅里翻炒，一边用油腻的汗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嗤笑道：“灵谷？那可是蛊师老爷们才用得上的金贵东西，咱们这店，卖的可是实打实的糙米饭。哪来的灵谷？你小子莫不是话本听多了，做起白日梦来了？”
其他伙计也哄笑起来，看向方清流的目光带着戏谑，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方清流沉默地低下头，继续清洗着仿佛永远也洗不完的碗碟。铜铢买不起灵谷，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结果。蛊师的世界，与凡人之间隔着天堑。仅仅是在蛊师眼里最基础的灵谷，就将他拦在了门外。那两张深印于脑海的三转蛊方，此刻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希望似乎再次变得渺茫。他每日重复着繁重枯燥的劳作，夜晚则蜷缩在南麓那座破败小庙的角落里，借着月光在脑中反复研读蛊方，他越读，心头那股无力感便越重。百种灵谷，晨曦初露，引动朝霞紫气……每一步，都如同横亘在眼前的大山。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
酒馆打烊比平日稍晚，一桌客人迟迟不走，高声谈笑了许久。方清流收拾完大堂，又将后厨彻底清理干净，已是月上中天。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沿着寂静无人的山脚小路，朝着破庙方向走去。
就在他即将穿过一片格外茂密、月光难以透入的桃林时，一阵压低却隐约带着能量波动的交谈声，顺着夜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鬼门虽关，‘诡道’却比以往还要不太平，听闻前日又有两个不知死活的开窍境散修陷在里面，连个泡都没冒出来。”
“哼，不自量力。没有辟邪蛊虫，也敢硬闯？那死了也是活该。”
方清流脚步猛地一顿，身体瞬间紧绷，如同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隐入身旁一棵粗壮桃树的阴影之后，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感觉到，说话之人距离他不过十余丈，就在桃林另一侧的小径上，而且，从那隐隐散发出令他心悸的气息判断，绝非普通镇民或旅人。
是蛊师！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避开，还是……？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醉仙壶！琴心残念曾说，此壶内蕴空间，可容物匿形！虽然她未明确说能否藏人，但此刻，这是他唯一可能倚仗的底牌。
他意念集中，尝试沟通那存在于心神深处的古朴酒壶。没有真元，他只能纯粹依靠精神力，也就是“念头”去催动。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这种以凡人之躯强行催动蛊仙遗物的负担，远超他的想象。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却硬生生扛住了这股撕裂般的痛楚。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他感到周身空间微微扭曲，下一瞬，他整个人已被吸入一个温暖、静谧的所在。正是那方琥珀色的壶中天地！
他成功了！但代价是巨大的。他瘫软在光滑如镜的暗青色地面上，大口喘着气，额头冷汗涔涔，太阳穴如同被重锤敲击，嗡嗡作响。仅仅是这短暂的催动，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然而，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他虽在壶内，却能清晰地“看到”和“听到”外界的景象和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琥珀色水幕。这种视角玄妙无比，他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观察着外界。
只见桃林小径上，站着两名男子。一人身着墨绿色劲装，腰间挂着几个造型奇特的皮囊，气息阴冷。另一人则穿着宽大的土黄色袍子，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闪烁。
那墨绿劲装男子继续说道：“不说这个了。孙兄，你上次托我打听的‘地肺火莲’有消息了，不过对方开价可不低，要这个数。”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黄袍男子，也就是孙兄，他皱了皱眉：“三百块下品元石？倒是真敢开口。”
元石！
壶中的方清流心神剧震！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他从未听说过这种事物，但直觉告诉他，这必定是蛊师之间交易的货币，铜铢买不到灵谷，但元石绝对可以！
他强忍着头颅的抽痛，凝神细听。
“地肺火莲乃是炼制‘三转赤阳蛊’的主材之一，这个价码虽然偏高，却也没那么离谱。”墨绿劲装男子解释道，“毕竟，如今市面上流通的元石，大多被各大福地洞天把控，流散出来的数量有限。我们散修想要获取，要么冒险去那些绝地、遗迹碰运气，要么就只能用珍贵的蛊材或者蛊方去换。”
孙兄沉吟片刻，叹了口气：“罢了，三百就三百吧。总比困在涌元境巅峰迟迟无法凝晶要好。我手里还有些积蓄，再变卖两只用不上的二转蛊虫，应该能凑齐。只是这元石……唉，若是能找到一条稳定的元石矿脉就好了，可惜，那等福缘，岂是我等散修能够觊觎的。”
“矿脉就别想了，早被那些大势力瓜分殆尽了。”墨绿劲装男子摇头，“说起来，这次我来桃止山，除了帮你打听消息，也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山里找到几株变异的‘醉仙桃’。若能找到三百年份以上的，其桃核内蕴一丝纯阳酒气，可是炼制某些特殊蛊虫的极品辅材，或许能换到不少元石…”
两人的交谈声渐渐低沉下去，开始讨论起具体的交易地点和时间，以及桃止山的一些注意事项。
壶中的方清流，却已无心再细听后面的内容。
“灵谷需要用元石购买……散修获取元石极为困难…”
这几个关键信息，如同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清晰却也更加残酷的现实。蛊师之路，不仅仅需要天赋和蛊方以及蛊虫，更需要庞大的资源支撑！而元石，就是这资源流通的血脉。
他原本还寄望于能否通过积累铜铢，或者寻找其他替代方式获取灵谷，如今看来，此路彻底行不通。没有元石，他连最基础的一转蛊虫都无法获取，更遑论开辟空窍，成为蛊师了。
希望似乎再次被掐灭，甚至比之前更加绝望。因为他知道了目标是什么，却也同时知道了那目标何等遥远。
外界，两名蛊师的交谈似乎告一段落，各自拱手告别，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
方清流又等待了片刻，确认外界再无动静，才再次凝聚起残存的心神，尝试离开醉仙壶。
这一次的剧痛甚至超过了之前，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被撕扯开来。眼前一黑，他重新出现在桃树的阴影下，脚步虚浮，差点栽倒在地。他连忙扶住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站稳。剧烈的头痛让他阵阵作呕，脸色苍白如纸。
他不敢在此久留，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回到了破庙。
这一夜，他失眠了。
身体的极度疲惫与精神的极度亢奋交织在一起。元石的出现，像是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通往蛊师世界真正大门的一丝丝缝隙，却也让他看清了门后的道路是何等崎岖艰难。
他反复回味着那两名蛊师的对话。“变卖蛊虫”、“寻找蛊材”、“绝地遗迹”这些，似乎是散修获取元石的主要途径。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拥有力量的基础上。没有力量，连获取元石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躺在冰冷的草堆上，望着庙顶破洞处透进来一缕清冷的月光，手掌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醉仙壶以一种奇异的状态存在着。
“壶身残留的‘忘忧’道痕，对酒类蛊虫有极佳的温养之效，效力堪比寻常温养手段翻倍有余……”琴心残念的话语再次浮现。
酒类蛊虫……
变异醉仙桃……桃核内蕴纯阳酒气……极品辅材……
一个个词汇如同火花，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碰撞。
忽然，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他忽略的细节，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光，被他捕捉到。
那两名蛊师提及“醉仙桃”时，曾说其桃核内蕴“纯阳酒气”，是炼制特殊蛊虫的极品辅材。
而醉仙壶，对酒类蛊虫有极佳的温养之效！
那么，这醉仙壶，或者壶身残留的道痕，能否影响到那变异醉仙桃？哪怕只是最微弱的影响，比如，加速其生长？或者，提升其品质？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近乎异想天开。醉仙壶是温养蛊虫的，与植物何干？
但方清流此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愿放手。他拥有醉仙壶，这是他现在唯一与众不同之处。若不能将此物的效用发挥出来，他可能永远也无法打破眼前的僵局。
“必须试试……”他低声自语，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第二天，方清流依旧在酒馆忙碌，但心思已然活络开来。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打听灵谷，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向老张头和其他见多识广的伙计，旁敲侧击地询问关于桃止山桃树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年份久远、或是看起来有些奇特的“醉仙桃”。
“你说醉仙桃？咱们这桃止山，除了镇子附近那些年年开花结果、用来酿普通醉仙酿的桃子，深山里确实有些老桃树，结的桃子个头更大，颜色更深，听说味道也烈得很，普通人吃一口能醉上三天！”一个常给山上猎户送酒的老伙计咂咂嘴说道，“不过那玩意儿也不好找，都长在陡峭偏僻的地方，而且听说有些桃树邪性得很，靠近了容易头晕眼花，产生幻觉。”
另一个伙计补充道：“可不是嘛！前年有个不信邪的外地客商，非要去找什么百年醉仙桃，结果在山里转了两天，被人发现时痴痴傻傻的，嘴里只会念叨‘桃花，好多桃花……’，估计就是撞上那劳什子的邪性桃树了。”
方清流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危险，却也存在百年醉仙桃。而且，那些“邪性”的描述，或许正与桃树本身的特异有关。
接下来的几日，方清流利用每天下午酒馆客人稀少、活计不多的短暂空闲，开始以捡柴、采摘野菜为借口，在桃止山南麓人迹罕至的区域小心探索。他不敢深入，更不敢靠近祭祀的主路和可能有桃花瘴残留的区域，只在外围寻找。
他重点观察那些树龄古老、形态虬结、花色尤其深秾的桃树。同时，他尝试着在靠近这些桃树时，暗中催动醉仙壶。
每一次催动，都伴随着头颅欲裂的剧痛和心神的巨大消耗。他不敢持续太久，往往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感觉极限将至，不得不立刻停止，然后躲在隐蔽处喘息恢复良久。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那些古老的桃树在醉仙壶气息掠过时，并无肉眼可见的变化。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种徒劳无功的尝试时，转机出现了。
那是在一片背阴的山坳里，他发现了一颗极其特别的桃树。树虽不高，但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树皮呈深褐色，皲裂如同龙鳞一般。与其他桃树灼灼的粉红不同，它的桃花颜色是一种近乎暗红的紫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诡异。树下落英缤纷，那些暗红色的花瓣触及地面，消散成的粉色烟雾似乎也比别处更浓郁一些。
方清流直觉这棵树不同寻常的桃树。他强忍着因为多次催动醉仙壶而积累的疲惫与头痛，再次集中意念。
嗡——
熟悉的剧痛袭来，视野模糊。醉仙壶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极其微弱地扩散开来。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株紫檀色桃树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触动，枝干微微震颤起来，绝非风吹动的那种摇曳，而是一种如同沉睡者被惊醒般的战栗！紧接着，方清流清晰地看到，树冠上几朵原本含苞待放的花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绽放，花瓣舒展，颜色愈发深邃暗红！同时，一股比周围浓郁数倍的、带着烈酒醇香与一丝奇异灼热的气息，从树身弥漫开来！
有效，果真有效！醉仙壶真的能影响这变异的醉仙桃。
方清流心中狂喜，但紧接着，一股更加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地，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山间的寒露冻醒。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般酸痛无力。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天色已经昏暗。
他看向那株紫檀桃树，花蕾已然完全绽放，暗红色的花朵在暮色中静静燃烧，那股奇异的酒香依旧萦绕不散。
希望，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它微茫却真实的一角。
方清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踉跄着下山。虽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他验证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醉仙壶，或许能帮助他获取那些对蛊师有价值、可以换取元石的资源！
尽管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尽管他依旧虚弱、贫穷、毫不起眼，但…一条隐约可见的路径，已经在他脚下延伸开来。他需要更谨慎地运用醉仙壶，需要找到安全获取并交易这些资源的方法，需要避开所有可能的耳目。
蛰伏于桃林的“潜龙”，终于窥见了一丝腾空的可能。而这一切，都始于这枚看似不起眼，却内蕴乾坤的醉仙壶，以及少年那孤注一掷的决心与韧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