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桃夭灼灼
寒意随着岁末悄然浸透了桃林镇。
这一日清晨,方清流推开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他脸上。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早已沾染了难以洗净油污的青布棉袄,抬眼望去。
镇南口的屋舍、街道,已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远处的桃林,原本灼灼的粉红被这素白一衬,反倒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雪花落在桃瓣上,却并不久存,须臾间便化作晶莹的水珠,顺着花瓣脉络滑落,仿佛桃花在无声地流泪。更远处,桃止山的山腰以上,依旧被那片永恒的、近乎妖异的桃粉色笼罩,不见半分雪迹,仿佛这凡尘的寒冬,根本无力侵扰那传说中仙尊执念所化的领域。
“山上下雪,山上无雪……”方清流低声自语,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这奇景他已观察了数日,每次见,却仍觉神异,愈发体会到桃止山与寻常山峦的不同。
他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熟门熟路地朝着“忘忧酒馆”走去。脚步沉稳,身形却比半年前更显瘦削,只是那眉宇间的稚气已几乎褪尽,沉淀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若仔细看去,他额前垂落的几缕黑发间,竟夹杂着数根刺眼的银白,如同被寒霜骤然染就,与他年轻的面容格格不入。
这,便是催熟那枚醉仙桃付出的代价之一。
自那日发现紫檀色桃树并对催生醉仙桃有了初步验证后,方清流并未被狂喜冲昏头脑。他清楚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更明白频繁催动醉仙壶对心神的损耗是何等巨大,那不仅仅是剧痛,更是在透支他的本源。因此,他定下了极为严苛的计划:每周只尝试催动一次醉仙壶,目标直指那株已被标记的紫檀桃树。
其余时间,他依旧是“忘忧酒馆”里那个沉默寡言、手脚麻利的帮工。洗碗、劈柴、搬运酒坛,日复一日,换取那每日十五个铜铢和两顿糙饭。铜铢被他一个个小心积攒起来,这是他维持生存且以备不时之需的根本,绝不能断。
同时,他也在不动声色地物色着潜在的交易对象。镇南口的酒馆,来往的多是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和底层散修,真正实力雄厚且眼界开阔的蛊师并不多见。数月下来,他也只零星听到几次关于蛊材交易的交谈,且涉及之物层次不高,与他想象中“醉仙桃”的价值相去甚远。
他的目光,不得不投向了桃林镇更繁华、更核心的区域——迎仙客栈。
那里是贾家商队曾经落脚的地方,是各方有头有脸的商旅,乃至一些身份明确的蛊师首选的下榻之处。消息灵通,资源汇聚,无疑是更理想的交易地点。然而,风险也与机遇并存。迎仙客栈人多眼杂,难保不会有认识贾家商队,甚至认识他“方清流”的人。而且,能在那里出入的蛊师,眼界和手段都非南口这些散修可比,不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那株紫檀桃树上的桃子,在醉仙壶气息断断续续的滋养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成长着。原本预计三四个月便能成熟,可当桃子长到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时,方清流却隐隐觉得还不够。凭借从《南华蛊经》残篇和琴心蛊方中获得的一些粗浅认知,他直觉这桃子的潜力尚未被完全激发。于是,他心一横,顶着每次催动后愈发剧烈的头痛和悄然滋生的白发,将催熟过程又硬生生延长了近两个月。
直到前几日,当他再次耗尽心神,几乎虚脱地瘫倒在桃树下时,他看到那枚孤悬在虬结枝头的桃子,终于达到了他预期的状态。它足有海碗大小。果皮不再是单纯的暗红,而是在那深沉的底色上,自然晕染开一道道金红色的、如同火焰流淌般的纹路,靠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极其浓郁醇厚的酒香,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草木清气,只闻一下,竟让他因心神损耗而带来的疲惫都缓解了几分。更神异的是,以这桃子为中心,周围丈许范围内的积雪竟悄然融化,露出底下潮湿的深色泥土。
桃子成了。下一步,便是为它找一个识货且…相对安全的买家。
这个念头盘桓在他心中数日,直到今天,在去往酒馆上工的路上,一个身影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可能的契机。
那是一个女子,出现在这龙蛇混杂的镇南口,显得格外突兀。
她并未穿着常见的南疆斑斓服饰,而是一身素雅的月白劲装,外罩一件银狐皮毛的斗篷,兜帽微微掀起,露出小半张清丽绝伦的侧脸,肌肤白皙,下颌线条优美。她牵着一匹神骏的踏雪白马,马鞍旁挂着剑,正站在一间售卖杂货的铺子前,似乎在与店主询问着什么。她的举止从容,气质清冷,与周围粗犷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引方清流注目的,是她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那玉佩形制古朴,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心一点朱红,隐隐有微光流转。方清流虽不识此玉来历,但凭直觉,以及那玉佩散发出那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他判断此女绝非寻常旅人,且极有可能是一名出身不凡的蛊师。而且,她询问货物时,目光敏锐,带着一种挑剔的审视,显然对品质要求极高。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方清流心中一动。这样的女子,眼界高,可能识货;独自一人,或许比那些成群结队的蛊师更容易接触;更重要的是,她看起来不像久居南疆、熟知此地各方势力的人物,或许是外来者,交易之后便离开,减少了后续的风险。
然而,如何接触?如何确保交易安全?
蛊师交易后杀人越货的事情,他在酒馆听得太多了。那些看似豪爽的汉子,几碗劣酒下肚,便会吹嘘自己或是听闻的种种黑吃黑的行径。对于一个没有背景还没有实力的凡人少年来说,怀揣异宝去与一名深浅不知的蛊师交易,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放缓脚步,目光低垂,装作寻常路人,从女子不远处走过,耳朵却捕捉着那边的动静。只听那店主赔着笑道:“姑娘,您要的‘百年桃胶’,小店实在是没有。那等年份的桃胶,只有山阴处几株老祖宗级别的桃树才出,而那几颗桃树也都被镇守府和几家大客栈把控着,就连残胶都流不到我们这南口来……”
女子闻言,似是有些失望,清冷的声音传来:“罢了。”便不再多言,牵着马转身欲走。
方清流心中念头急转。百年桃胶?她需要的是桃止山出产的高年份灵物。这说明她对桃止山的特产有兴趣,也有一定的鉴别力。自己的醉仙桃,论稀有和效用,绝对远在百年桃胶之上。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没有立刻上前。贸然搭讪,只会引人怀疑。他需要谋划,需要一个稳妥的接触方式,更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在交易后全身而退的身份。
他默默记下女子的形貌特征,尤其是那匹醒目的踏雪白马,然后加快脚步,转入了通往酒馆后巷的小路。
这一整天,方清流在酒馆忙碌时都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每一个细节。
直接献宝?不可取。对方一旦见宝起意,自己毫无反抗之力。
假托他人?说自己受某位隐士高人委托售卖?漏洞太多,经不起盘问。
制造偶遇,让对方主动发现桃子的不凡?操作难度太大,且无法控制局面。
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否决。直到傍晚,酒馆打烊,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返回破庙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他想起在古家城时,曾听书院里的学子闲聊,提及某些行走江湖的奇人异士,往往不以真面目示人,或戴面具,或易容改妆,行事诡秘,旁人莫测高深。又想起酒馆里那些汉子吹牛时常说:“在外面混,名头都是自己吹出来的,你越是装得高深莫测,别人越是不敢轻易动你……”
“人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方清流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何必非要一个真实且经得起推敲的背景?他需要的,就只是一个让对方在短时间内捉摸不透,从而心生忌惮的“表象”。
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