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狐面青衣
翌日清晨,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方清流站在“忘忧酒馆”后院那结了薄冰的泔水桶旁,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油渍斑斑的青布棉袄,目光却已不同往日。他看向那扇通往油腻后厨的小门,里面传来老张头熟悉的咳嗽声和锅碗碰撞的响动。
是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中那股因连日谋划而翻涌的热流稍稍平复,转身,步履平稳地走进了后厨。
干瘦掌柜正就着一碟咸菜,呷着劣酒,眯着眼盘点昨日的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方清流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算珠的脆响:“掌柜的,今日我来辞工。”
掌柜拨算盘的手指一顿,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诧异和一丝不悦:“辞工?小子,这大冷天的,你上哪儿找活计去?是嫌工钱少了?”他习惯性地想拿捏一下。
方清流摇了摇头,面色平静无波:“并非工钱之事。家中忽有急事,需即刻离开桃林镇。这些时日的工钱,掌柜的按日结算便可,多谢这些时日的收留。”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平日那个沉默温顺的帮工判若两人。
掌柜的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但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淡漠。他撇了撇嘴,终究没再多问,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没定性”,一边不情不愿地打开钱匣,开始慢吞吞地数着铜铢。少了一个任劳任怨的便宜劳力,他自是有些不快。
方清流安静地等着,接过那一小串用麻绳穿起的、带着油污味的铜铢,看也没看便收入怀中,对着掌柜和老张头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这间充斥了他数月汗水和油污气味的酒馆。
走出后巷,寒风卷着积雪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胸中一口浊气尽吐。摆脱了帮工的身份,如同卸下了一层沉重的枷锁,接下来,便是全身心投入到那场精心策划的博弈之中。
他没有立刻返回破庙,而是绕道去了镇中一家成衣铺。铺子不大,布料也算不上顶好,但足够他挑选。他选了一套与之前贾乘风所赠款式相似的青白色棉布长衫,又买了一套白色的里衬。付钱时,那数月积攒的铜铢瞬间去了一半,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随后,他走进一家兼售杂货的皮具店。店里挂着些兽皮、弓箭,也有些手工粗糙的木雕面具。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青面獠牙的傩面,最终停留在一个角落。那里挂着一个孤零零的白色狐狸面具,做工不算精细,但狐眼上挑的线条勾勒出几分诡异与神秘,正好能将整张脸完全遮挡。
“老板,这个。”他指着那白狐面具。
店老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瞥了一眼,瓮声瓮气地报了个价。方清流沉默地付了钱,将面具小心收起。
回到南麓破庙,他立刻行动起来。先是用积雪和仅剩的一点皂角,仔细清洗了身体和头发,洗去身上残留的酒馆气息。然后,他换上了那套崭新的青白色长衫。衣衫略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更显清瘦,但那份因整洁而生的清隽气质,却隐隐回来了几分。他对着破庙角落里勉强能映出人影的残破铜镜照了照,伸手将额前那几缕刺眼的银发刻意捋到更显眼的位置。
最后,他戴上了那个白狐面具。冰凉的触感贴合在脸上,视野透过眼孔变得狭小,呼吸也略显沉闷,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和疏离感油然而生。
铜镜中,一个身着青白衣袍,脸覆白狐面具,额间垂落几缕银发的神秘身影悄然独立,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再也看不出半分昔日杂役或帮工的痕迹。
“人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他对着镜中的身影,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此刻,他就是“哑女”的使者,一个追随那神秘狠辣女子多年的信徒。
接下来的两天,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破庙中,反复推演着与那女子可能发生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细节。他回忆着琴心残念提及那缝嘴女子时的只言片语——“洞天之境”、“被人缝住了嘴”、“心思剔透”、“焚毁蛊方,果决冷酷”。他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在心中不断勾勒、完善着“哑女”的形象,一个修为高深、行事狠辣、不容置疑的隐世强者。他必须让自己完全相信这个背景,才能在面对那女子时,不露丝毫破绽。
同时,他也仔细检查了那枚珍藏的醉仙桃。它被小心地存放在醉仙壶那方小小的天地里,依旧保持着摘下时的鲜活,果皮上金红色的火焰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醇厚的酒香与草木清气被封存在内,引而不发。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也是唯一的筹码。
第三天午后,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方清流觉得状态已调整至最佳,时机也已成熟。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身,确认面具戴得稳固,衣袍没有任何不妥,这才将心神沉入醉仙壶,感受了一下那枚醉仙桃的存在,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破庙。
他没有走南口嘈杂的街道,而是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绕向桃林镇更繁华的北区。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越是靠近迎仙客栈,他的心越是平静,如同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
迎仙客栈依旧气派,三层木楼在雪后初霁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门口那两串桃花木灯笼静静悬挂,与往日并无不同。方清流在客栈对面的一条小巷阴影处驻足,目光投向客栈大堂。
很快,他便看到了目标。
那名身着月白劲装、外罩银狐斗篷的女子,正独自坐在大堂靠窗的一张茶桌旁。窗外是覆雪的桃林和远山,景致绝佳。她似乎刚用完午膳,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部分清丽的侧颜。她并未看向窗外,而是低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似在思索着什么。那匹神骏的踏雪白马并不在身旁,想必已安置妥当。
方清流定了定神,不再犹豫。他整理了一下面具,确保没有任何歪斜,然后迈着一种刻意放缓、却又不显迟疑的步子,穿过街道,走进了迎仙客栈温暖的大堂。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些若有若无的注视。青白衣袍,遮挡全脸的白狐面具,以及那几缕垂落额前的银发,在这人来人往的客栈中,也算得上醒目。但他浑不在意,目光径直落在那窗边的女子身上,步伐不停,径直走向她所在的那张茶桌。
女子似乎并未察觉他的靠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方清流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她才倏然抬眸。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瞳仁是清浅的褐色,如同上好的琥珀,但此刻其中蕴含的并非暖意,而是一抹锐利如冰刃的审视,瞬间锁定了方清流。她没有立刻开口,但方清流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切实存在的力量,如同水银泻地般扫过他的全身。
方清流心中凛然,却早有准备。他体内空窍未开,毫无真元波动,这是最大的“破绽”,也是他精心构筑的“背景”的一部分。他安静地坐着,任由那神识扫过,藏在面具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女子探查的结果显然如她所料——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她眼中的锐利稍敛,但审视之意未退,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阁下何事?”她没有问他是谁,直接问来意,姿态居高临下。
方清流刻意压低了嗓音,使其带着一丝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却又努力维持着平稳:“叨扰姑娘了。听闻姑娘前日在南口寻购百年桃胶?”
女子眉梢微不可查地一动,既不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淡淡道:“是又如何?”
“百年桃胶虽好,终究只是凡品。”方清流按照预演的剧本,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家主人听闻,觉得姑娘或许会对更稀罕的桃止山之物感兴趣。”
“哦?”女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氤氲的白雾升腾,让她姣好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你家主人是?”
方清流微微挺直了背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主人名讳,不便提及。外人多以‘哑女’称之。”他刻意在“哑女”二字上,加重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语调。
“哑女?”女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显然并未听闻过。这并未出乎方清流的预料,琴心残念提及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而且那等人物,行踪隐秘,岂是寻常蛊师可知?
方清流不等她深思,继续道:“主人此行前来桃止山,是为采摘山中孕育三百年方得一熟的‘百年醉仙桃’。”他刻意将“百年”二字咬得清晰,“幸得天眷,于一株异种桃树上觅得五枚灵果。主人已取其四,念我多年追随,奔波劳苦,特赐下一枚,允我自行处置,换取些元石、蛊虫或蛊材,以资修行。”
他顿了顿,观察着女子的反应。她依旧端着茶杯,神色平静,但方清流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讶异和…怀疑。
“百年醉仙桃?”女子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此物我也略有耳闻,确是炼制某些特殊蛊虫的极品辅材。不过,据我所知,桃止山虽有醉仙桃,但能称得上‘百年’份的,早已被各大势力圈定看守,流落在外且恰好成熟五枚,又被你家主人取走四枚,偏偏留一枚给你这……毫无修为的随从交易?这般巧合之事,未免太过儿戏。”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方清流,那“毫无修为”四字,带着淡淡的嘲讽。
方清流心中早有预案,面对质疑,他不慌不忙,声音依旧平稳:“主人行事,自有其道理,非我等下人所能揣度。机缘巧合,或许便是天意。至于在下的修为……”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主人曾言,大道三千,未必只在空窍真元。追随左右,耳濡目染,能为主人打理些许杂务,已是幸事,不敢奢求其他。”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抬高了“哑女”的身份,暗示其境界高深莫测,又解释了自己为何没有修为,并将一切归咎于虚无缥缈的“机缘”和“天意”,让人难以深究。
女子闻言,沉默了片刻,似在品味他话语中的信息。大堂里人声细微,窗外偶尔传来镇民的交谈和远处驮兽的响鼻声。良久,她才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但试探之意更浓:“即便你所言非虚,那醉仙桃现在何处?总要让本人验看一番,方能确认其真假与价值。”
方清流点了点头:“此等灵物,自然随身携带。”他边说,边将手伸入怀中,动作看似自然,实则暗中沟通醉仙壶。他不能让对方察觉壶的存在,因此手在怀中停留了片刻,装作从内袋中取物的样子,实则心神微动,将那枚海碗大小、异香扑鼻的醉仙桃从壶中空间转移到了手中。
就在醉仙桃出现在他掌心的刹那,一股浓郁醇厚、带着奇异暖意的酒香混合着草木清气,瞬间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这香气并非单纯的好闻,更蕴含着一种精纯的能量气息,让周围空气都仿佛为之一振。
女子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凝固!她的视线死死盯在方清流手中那枚桃子上。只见那桃子硕大饱满,果皮呈深沉的暗红色,其上自然晕开的金红色纹路如同燃烧的火焰,流光溢彩。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桃子周围尺许范围内的空气,都隐隐呈现出细微的扭曲,仿佛被其散发的热量所影响。
“这是……”女子瞳孔微缩,身体不自觉的前倾了一丝。她原本以为对方顶多拿出一枚品质稍好的醉仙桃,却万万没想到,这桃子的品相竟如此惊人!这绝非普通的百年醉仙桃,其中蕴含的那股精纯而霸道的“纯阳酒气”,远超她的预期。这简直是……这简直就是为她所知的那几种极其稀有的四转蛊虫,特别是那需要以百个珍惜桃子为核心材料的“四转百桃酒虫”量身定做的极品主材!
她心中的怀疑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贪婪所取代,但旋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压下。能拿出此等灵物,其背后的“哑女”恐怕真非同小可。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狐面少年,目光尤其在那缕银发上停留了一瞬。这少年气息平凡,但这份沉静的气度,以及能持有如此重宝的坦然,似乎又佐证了他所言非虚。
方清流只将醉仙桃展示了不到三息,便迅速将其收回怀中,实则再次送回了醉仙壶空间。他不能给对方太多仔细观察的时间。
“姑娘既已验看,当知此物非虚。”方清流的声音将女子从震惊中拉回,“在下所需不多,三百下品元石,一只品质尚可的二转酒虫,以及足够炼制一只三转幻道蛊虫的核心材料若干。”他没有具体说出“海市蜃楼蛊”的名字,只以“三转幻蛊”概之,既显示了需求,又保留了神秘和讨价还价的空间。
女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但深处却多了一丝算计。她没有立刻回应价格,反而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家主人……‘哑女’前辈,倒是慷慨。不知前辈如今仙踪何处?可是在这桃止山中清修?若能拜见,晚辈愿奉上厚礼,以谢赐桃之恩。”她试图套出更多关于“哑女”的信息,验证其真实性。
方清流心中冷笑,知道博弈的关键时刻到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回绝:“主人行踪飘忽,不喜外人打扰。此次吩咐在下交易,亦是存了不欲张扬之意。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但拜见之事,万万不敢应承。”
女子碰了个软钉子,却并不气馁,索性又换了个方向:“哦?那倒是遗憾。不知阁下如何称呼?跟随哑女前辈多年,想必见识广博。”她试图从方清流身上打开缺口。
“名讳不足挂齿,姑娘唤我‘青狐’便可。”方清流随口编了个代号,应对自如,“见识广博谈不上,只是遵从主人吩咐办事罢了。”
两人一来一往,言语间机锋暗藏。女子的问题越发刁钻细致,从“哑女”的容貌特征,到平日喜好,再到为何选择在此地交易。方清流始终坚守着预设的底线,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透露具体信息,又维持着对“主人”的绝对恭敬和神秘感。他的语气始终平稳,藏在面具下的眼神透过眼孔,坦然迎接着女子的审视。
这场无声的博弈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女子未能从方清流口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可以证实或证伪“哑女”存在的细节,反而越发觉得这少年心思缜密,应对沉稳,不似作伪。尤其是他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以及那缕刺眼的银发,都仿佛在诉说着不凡的经历。
最终,女子似乎放弃了套话。她端起已然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借此掩饰眼中的神色变幻。放下茶杯时,她脸上已恢复了一片平静。
“青狐是么?”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要的价码,不算过于离谱。三百下品元石,一只二转酒虫,我身上便可取出。至于三转幻道材料……”她略一沉吟,“我需一日时间筹备。明日晚间,戌时三刻,镇外东边五里,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我们在那里交易,如何?”她提出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一个偏僻又易于掌控局面的地方。
方清流心中警铃大作。他清晰地捕捉到,在女子说出交易地点时,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的一丝极其隐晦的杀意。她果然动了杀人越货的心思!对于一个没有修为只是依仗背后虚张声势的“使者”,在偏僻之地将其解决,夺走醉仙桃,无疑是最省事、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狐面遮掩了他此刻凝重的表情,但他周身的气息,却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良久,就在女子以为他因恐惧而犹豫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姑娘选的地方,甚好,胜在清静。”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凛然与决绝:
“不过,在下去之前,需提醒姑娘一句。自古有言,‘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微微抬起头,白狐面具空洞的眼孔仿佛直刺女子心底,“在下性命微贱,死不足惜。但我若性命不保,消息传回,触怒主人……其后果,恐非姑娘,乃至姑娘身后全族,所能承担。”
他话语中的威胁毫不掩饰,却又合情合理。他将自己的性命与“哑女”的怒火直接挂钩,赌的就是对方对那虚构出神秘狠辣“哑女”的忌惮。
他紧紧盯着女子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看到,在她听到“全族不保”四字时,瞳孔骤然收缩,搭在桌面上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虽然瞬间恢复,但那瞬间的震动,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赌对了!方清流心中巨石稍稍落下。那缝嘴女子的凶名,或者说,他刻意营造出的“哑女”的凶戾形象,起到了作用。对方并非毫无牵挂的亡命之徒,她有所顾忌。
女子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浮现出一抹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惊疑不定。她再次仔细打量着方清流,似乎想从他青狐面具和那缕银发之下,看穿他真正的底气来源。这少年,竟敢如此直言不讳地威胁她?
大堂里的气氛仿佛凝固了。窗外,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粘在了窗棂的积雪上,那一点娇艳的粉红,在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目。
良久,女子眼中的怒意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权衡。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毫无暖意:“好一个‘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青狐阁下,倒是忠心可嘉,也……胆识过人。”
她站起身,月白色的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清流:“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明晚戌时三刻,山神庙,希望阁下……准时赴约。”
说完,她不再多看方清流一眼,转身,银狐斗篷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径直向客栈楼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方清流独自坐在原地,直到女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了在桌下紧握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
第一场博弈,他勉强涉险过关。但明晚的山神庙,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女子虽暂时被唬住,但杀心未必尽去,交易之时,恐怕还有无数变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白狐面具下的目光扫过窗外那粘雪桃花,一片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