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云苏定计
姑云苏回到迎仙客栈三楼的客房,反手关上雕花木门,那看似从容的步伐在门扉合拢的瞬间便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窗棂外,覆雪的桃林镇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显得静谧,但这份静谧却无法平息她胸腔内暗涌的波澜。方才大堂中那狐面少年——“青狐”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冰冷彻骨的“全族不保”,如同无形的冰锥,刺破了她身为姑家嫡女的骄傲与镇定。
她快步走到房间中央,指尖在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上一拂,一道肉眼难辨的微弱波纹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外界的一切声响——街角的叫卖、远处的蹄声、甚至风雪掠过屋檐的呜咽——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彻底隔绝。这是三转隔音蛊“静界”的效果,确保接下来的谈话绝不会被第三只耳朵听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未曾稍减。她走到窗边的梨花木椅前坐下,并未欣赏窗外的雪景,而是再次伸手入那灰色布袋——赫然是一枚珍贵的储物蛊——取出一只形似蝉蜕、通体剔透的玉色蛊虫。这是四转传声蛊“千里蝉”,即便相隔万里,亦能瞬息传音,价值不菲,乃是她离家时太爷爷亲自赐下,以防万一。
她将一缕精纯的淡蓝色真元注入“千里蝉”内,蛊虫微微震动,发出细微的嗡鸣,玉色的躯壳内泛起柔和的光晕。等待音讯连接的短暂片刻,客房内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上好的银霜炭在铜盆里无声燃烧,烘得一室暖融,却驱不散她心底渐生的寒意。
“苏儿?”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却带着毫不掩饰宠溺的声音通过千里蝉在她脑海中响起,正是最疼爱她的太爷爷姑墨言,“怎的这个时候传音?可是在南疆受了委屈?告诉太爷爷,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惹你了?太爷爷替你出气!”老人的语气带着护犊子的急切,仿佛只要姑云苏说出一个名字,他立刻就能提剑杀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姑云苏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太爷爷,苏儿无事,未曾受委屈。只是……今日遇到一桩怪事,心中有些疑虑,想向您求证一人。”
“哦?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姑墨言的语气缓和下来,透着慈爱,“求证何人?你且说来。这南疆之地,鱼龙混杂,多问问总没错。”
姑云苏斟酌着词句,小心地避开关键信息,只提特征:“太爷爷,您可曾听闻过一位……被人称为‘哑女’的前辈高人?”她刻意放缓了语速,留意着传音那头的变化。
“哑女?”姑墨言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方才那股护犊子的火气仿佛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了七八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慎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苏儿,你……你怎么会问起此人?”
姑云苏的心随着太爷爷语气的转变而微微一沉。她追问道:“太爷爷,您果然知道?这位‘哑女’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可是天生……”她本想问是否是天生哑疾。
“并非天生缺陷。”姑墨言打断了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听去一般,“此女来历神秘,修为极高,性情更是古怪孤僻,难以揣度。她并非不能言,而是……嘴上被人以特殊手法缝了针线,据说是某种极其恶毒的禁制或是她自身某种诡异蛊虫的代价。她极其忌讳旁人提及此事,更厌恶别人称呼她与此相关的名号,曾因此动辄杀人,手段狠辣。你切记,若真遇上,万不可直视其唇,更不可有任何相关议论!”
姑云苏握着千里蝉的手指微微收紧。针线缝嘴……竟是真的!那狐面少年并非虚言恫吓!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青狐”提及“哑女”名号时那一丝加重的语调,原来并非无意,而是刻意提醒这禁忌的称谓,其背后代表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危险。
“至于修为……”姑墨言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回忆与感慨,“十年前,老夫曾随老祖前往一处即将崩毁的福地赴约,有幸……或者说是不幸,远远见过她一面。那时,她便已是‘通天境’的修为,气息如渊,深不可测。这十年过去,以其天赋,只怕距离‘仙蜕三境’也已不远。此女独来独往,行踪飘忽,亦正亦邪,各方势力都不愿轻易招惹。苏儿,你老实告诉太爷爷,你是否遇到她了?还是遇到了与她相关之人?”老人的语气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姑云苏心头巨震。通天境!十年前便是登天三境的巅峰,半步仙蜕!这样的存在,捏死姑家,恐怕并不比捏死一只蚂蚁困难多少。她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回答道:“并未亲见‘哑女’前辈本人。是遇到了一个自称追随她多年的随从,一名戴着白狐面具、额有银发的少年,自称‘青狐’。”她将“青狐”的形貌特征简单描述。
“随从?”姑墨言沉吟片刻,“关于此女是否有固定随从,外界确无明确传闻。她那般性情,收留一两个人在身边办事,倒也不无可能。那少年修为如何?”
“毫无真元波动,应是未开窍的凡人。”姑云苏如实相告。
“凡人?”姑墨言似乎也有些意外,但随即道,“这倒也说得通。高阶蛊师心高气傲,未必甘愿长久追随她那般性情古怪之人。反倒是凡人,易于掌控。而且,能让一个凡人持重宝在外行走,本身也说明了其主人的底气与对这随从的信任。苏儿,你与此人……可是有了什么交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孙女话语中的不寻常。
姑云苏知道瞒不过,便将“青狐”欲以一枚品相极高的“醉仙桃”交换元石、二转酒虫及三转幻道材料之事,以及自己提出在废弃山神庙交易,却被对方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及“全族不保”之言反将一军的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她没有隐瞒自己曾动过的杀心,也没有掩饰被威胁后的惊怒与权衡。
传音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在这绝对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天色似乎也暗淡了些许,积雪反射的光线不再那么刺眼,反而透出一种沉郁的蓝调。
良久,姑墨言沉重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苏儿,你做得对。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青狐’少年,无论他本身如何,他代表的可能是‘哑女’的意志。为一枚醉仙桃,哪怕它是炼制‘四转百桃酒虫’的极品主材,去赌上整个姑家的存亡,太不值得了。一旦赌错,触怒了那煞星,即便老祖宗破关而出……唉,老祖宗虽强,但也只是初入融道境,面对十年前便是通天境的‘哑女’,胜负难料,代价更是我姑家无法承受之重。”
姑墨言的话语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敲碎了姑云苏心中残留的那一丝侥幸与不甘。她仿佛能看到,若自己一时冲动,在那山神庙杀了“青狐”,随后“哑女”登门问罪的可怕场景。那将是滔天的祸事,而她,便是将灾祸引向全族的罪人。
“苏儿明白了。”姑云苏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断后的清醒,“多谢太爷爷指点。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你能明白就好。”姑墨言松了口气,又不放心地叮嘱,“交易便按规矩进行,元石和酒虫给他。至于幻道材料,一日之内确实难以凑齐他要求的‘足够炼制一只三转幻蛊’的数量,你便与他明言,让他日后持你信物,来自家库房选取,这点信誉我姑家还是有的。切记,姿态放低些,莫要再起冲突。那‘哑女’行事莫测,但其随从既然愿意交易,说明并非完全不讲道理。结个善缘,总比结下死仇要好。”
“是,苏儿记下了。”
“嗯。此事非同小可,我需立刻禀告老祖宗知晓。你在外一切小心,交易完成后,尽快离开桃林镇那是非之地。”姑墨言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切断了传音。
千里蝉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成原本的玉色。姑云苏将其小心收回储物蛊中,又撤去了隔音蛊的效果。外界的声响重新涌入耳中,但她却感觉房间内比之前更加安静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动她额前的几缕发丝,也让她有些纷乱的思绪彻底冷静下来。楼下街道上,行人依旧,无人知晓这间客栈客房内刚刚进行了一场可能决定一个家族命运的对话。
她看着窗外覆雪的世界,目光渐渐变得坚定。杀心已熄,贪念已敛,剩下的便是如何将这场交易妥善完成,并将潜在的祸端转化为或许存在的微弱善缘。
元石和下品酒虫她随身携带的足够,问题在于那三转幻道材料。正如太爷爷所言,仓促之间,在这桃林镇想要凑齐足以炼制一只三转幻蛊的核心材料,确实力有未逮。尤其是其中几样偏门材料,并非寻常店铺能有储备。
“只能如此了……”她低声自语。从储物蛊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白色玉牌。玉牌正面雕刻着姑家的家族徽记——一座隐于云中的山峦,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姑”字。这是代表她姑家嫡系身份的信物,见玉牌如见其人,在姑家势力范围内拥有不小的权限。
她摩挲着玉牌光滑的表面,心中已有了定计。明日山神庙交易,便以这信物作为抵押,允诺“青狐”日后凭此物来自家库房领取等价的三转幻道材料。这是目前唯一两全之策,既显示了诚意,也化解了材料不足的尴尬,更将可能的后续联系掌握在可控范围之内——毕竟,信物在她姑家地盘上,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打定主意后,她不再犹豫。重新坐回桌边,铺开纸笔,开始给家族负责库房资源的执事写信,简要说明情况,言明持此信物者可在库房支取价值不超过三百元石的三转幻道材料,需好生接待,不得怠慢。这既是为了交易顺利,也是未雨绸缪,避免“青狐”日后真上门时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与那枚白色玉牌放在一处。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雪后的夕阳给银装素裹的桃林镇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暖红色。
姑云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明日山神庙之约,已从一场可能的杀局,转变为一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博弈。她需要养精蓄锐,以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变数。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姑家祖地,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深处。
姑墨言结束与孙女的传音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起身,穿过重重禁制,来到后山一处幽深的洞府门前。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恭敬地躬身行礼,将方才姑云苏所述之事,以最简洁清晰的语言,向着那扇紧闭的、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石门禀报。
洞府内沉寂了片刻,随后,一个苍老、平淡,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声音缓缓传出,直接在姑墨言的心神中响起:
“哑女…竟又现踪了么……此事,老夫知晓了。告诉云苏那丫头,谨慎行事,莫坠了我姑家名声,更……莫要惹祸上身。”
声音散去,洞府门前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姑墨言知道,家族最高层的意志已经关注到此地。他再次躬身一礼,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心中对远在南疆的孙女,更多了几分牵挂与隐忧。
风雪将至,桃林镇的这一池静水,终究是被一颗意外的石子,激起了深层的涟漪。而始作俑者的姑云苏,此刻正凝视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等待着明晚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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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加更!不过,我想在结尾聊点杂事。我写的节奏是不是偏慢了点,别人主角都筑基了,而我的还在凡人阶段。是不是让各位读者感到主角半天没有金手指的无力感?放心,我在塑造他的一个特点,让大家后期一看就怀疑这是同一个人吗?咱先埋下一个馋人的部分,可能在中期吧?主角法身境的时候,可能会有古家的人头塔。(有点想塑造成王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