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陌路

作者:随缘逍遥 更新时间:2025/10/9 1:05:28 字数:5571

第十三章 陌路

姑云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方清流仍坐在原地,面具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桌下紧握的拳心,渗出冰凉的汗意。方才一番言语交锋,看似他凭借“哑女”之威勉强镇住了场面,但其中凶险,唯有他自己知晓。那女子最后离去时眼神深处的权衡与未散的冷意,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提醒着他明晚的山神庙之约,绝非坦途。

她信不信“哑女”的存在,于他而言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她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便是狐假虎威的精髓,借势压人,赌的是对方对未知强权的忌惮。至于日后……方清流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面具边缘冰凉的弧线,这“青狐”的身份,或许真能成为他的一层护身符,在必要的时刻,再次启用。

心思既定,他不再于这喧闹大堂久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青白衣袍,目光扫过窗外,那片粘在积雪上的桃花瓣依旧刺目。他迈步离开迎仙客栈,踏入外面清冷干燥的空气之中。

街道上积雪未化,行人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方清流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走着,脑海中并未如寻常谋士般细致复盘方才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他只是将那股紧绷后的余悸缓缓压下,将“青狐”这个身份更深地烙入意识深处。这是一种在城西挣扎求生时养成的习惯,过度沉湎于过去的得失,反而会错失眼前的危机与机遇。

他需要的是向前看,是应对明晚的交易,是消化即将到手的第一批资源。

谁都没有想到,包括方清流自己,会在这返回破庙的半途,遭遇那样一个插曲。

正当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积雪清扫不及的小巷时,一个色彩斑斓的木制陀螺,滴溜溜地旋转着,撞到了他的靴边,力道耗尽,歪倒在了雪地里。

“我的陀螺!”一个稚嫩的、带着几分怯懦的童音响起。

方清流转头,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厚实棉袄的男孩,正站在巷口,眼巴巴地望着地上的陀螺,想上前捡取,却又畏惧他这身青白衣袍和脸上诡异的白狐面具,小脸上满是纠结和害怕。

方清流微微一愣。孩童的玩具,城西的泥地里也曾见过,只是如此精致的不多。他并未多想,只是觉得这孩童畏惧的模样,让他想起了一些不甚愉快的往事。他下意识地,便想弯腰替那孩子拾起。

几乎就在他俯身的同时,另一道身影,也恰好从巷子的另一侧拐入,似乎同样注意到了那停滞的陀螺,纤纤素手亦向着陀螺伸去。

两人的动作,在方清流指尖即将触碰到陀螺冰冷木身的刹那,发生了交汇。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片微凉细腻的丝绸。

方清流愕然抬头。

一张近在咫尺的面容,撞入了他的视野。

面纱轻薄,遮掩了她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可仅仅是这惊鸿一瞥,便足以让人心神摇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眸色是极深的黑,却又在巷口折射的雪光映照下,泛着点点碎星般的光泽,眼型极美,眼角微挑,带着一丝天然的清冷,可此刻因这意外的靠近,那清冷中竟透出一丝极淡的涟漪。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与覆雪的巷道几乎融为一体。虽看不清全貌,但那逸散出超脱凡俗的气韵,已足以担得起“美若天仙”四字。

方清流呼吸一窒,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难以形容的女子,与他见过的所有人,包括方才那位姑云苏,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沉淀了岁月,洞悉了世情,却又保留了某种纯粹空灵的奇异气质。

而女子,在对方抬头望来的瞬间,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脸上。白狐面具遮掩了他的容貌,却遮不住那垂落额前的几缕刺眼银发。那银白,并非老者历经风霜的霜雪之色,而是带着一种突兀的、近乎妖异的年轻感,与他显然未完全长成的身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面具遮掩,少年白发……’女子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念头。这模样,不似寻常装扮,倒像是经历了极大悲痛、或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磨难,以至于青丝早凋。是被人欺凌所致?还是身负奇冤?她那清冷眸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极其微渺的怜惜,如同冰湖上掠过的一丝微风,瞬息无踪。这世间苦命人太多,她并非悲天悯人之辈,只是这少年的特征,恰好触动了她心底某处极为久远、几乎已被遗忘的角落。

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方清流率先反应过来,猛地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他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悸动,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歉意道:“失礼了,在下未曾留意。”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闷。

女子也缓缓站直,动作优雅自然。她并未言语,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在他那银发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随即,她俯身,用两根春葱般的手指,拈起了那枚小小的陀螺,指尖竟似比冰雪更剔透几分。

她将陀螺递给那怯生生跑过来的男孩,男孩接过,小声道了句“谢谢姐姐”,便抱着陀螺飞快跑开了。

女子这才再次看向方清流,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古井无波,仿佛方才那丝微澜从未存在过。她并未再多言,甚至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轻轻转身,月白色的裙摆拂过积雪,悄无声息地向着巷子另一端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街角的人流,消失不见。

方清流站在原地,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面具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丝难以言喻的差异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眼熟,萦绕在心头。

差异感,则是来自于这女子与姑云苏,与他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同。姑云苏是清冷中带着世家子弟的骄傲与精明,而这女子……她的清冷更像是隔绝了整个世界,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疏离与寂寥。

那眼熟……又从何而来?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是那双眼眸的神采?还是那周身难以言喻的气韵?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他摇了摇头,将这莫名的思绪抛开。萍水相逢,不过是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瞬间。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筹谋。

他并不知道,这个带着面纱的女子,与他日后命运的纠葛,将远比他此刻所能想象的要深刻得多。

夜里,方清流在破庙中静坐调息,尽可能恢复着连日来因催动醉仙壶和心神紧绷带来的消耗。他反复确认着醉仙桃的状态,以及醉仙壶的操控,务求在交易时不出任何纰漏。

翌日,白天依旧平静度过。夜幕如期降临,戌时三刻,月隐星稀,寒风卷着残雪,呜咽着掠过荒郊。

桃林镇东五里外,那座废弃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矗立在半山腰,残垣断壁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阴影。庙门早已朽烂倒塌,院内荒草过膝,积着厚厚的雪。

方清流一身青白,脸覆白狐面具,准时出现在了庙门口。他刻意放缓呼吸,调整步伐,使得脚步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沉稳而莫测。

庙内,姑云苏已然等候在此。她依旧是一身月白劲装,银狐斗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她独自一人,并未携带随从,显然也不想让更多人知晓此次交易。见到方清流出现,她目光投来,平静无波,但方清流能感受到那目光深处依旧存在的审视与警惕。

“青狐阁下,很准时。”姑云苏开口,声音在空寂的破庙中回荡,带着一丝寒意。

“姑娘相邀,不敢延误。”方清流声音透过面具,平淡回应。他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并无埋伏,心下稍安。对方既然如期而至,且是独自一人,至少表明了她暂时接受了“哑女”的威慑,选择了相对稳妥的交易方式。

“东西带来了?”姑云苏直接切入正题。

方清流颔首,也不多言,手再次探入怀中,心神沟通醉仙壶。这一次,他动作稍慢,刻意让姑云苏能看清他怀中似乎并无他物,然而下一刻,那枚醉仙桃,便突兀地出现在了他掌心之中。

浓郁的酒香与草木清气瞬间弥漫开来,甚至驱散了庙宇内的腐朽气息。

姑云苏的瞳孔在桃子出现的刹那,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尽管昨日已然见过,但此刻在这荒郊野庙,再见此物,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那股精纯而霸道的“纯阳酒气”,她心中依旧难掩震撼。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取物的方式——绝非寻常储物蛊的波动,更像是直接从虚空中摄取!这种手段,闻所未闻,愈发佐证了其背后存在的深不可测。

‘太爷爷的话,只怕是真的……’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这“青狐”看似凡人,但能如此随意地存取此等灵物,其身上必然有着她难以理解的隐秘,而这隐秘,极大可能就来源于那位“哑女”。

方清流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神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他迅速将醉仙桃递了过去。

姑云苏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接过桃子,触手温润,那奇异的暖意甚至透过手套传入肌肤。她不敢怠慢,立刻从储物蛊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寒玉盒,将醉仙桃轻轻放入其中,随即指尖连点,数道微光没入玉盒缝隙,那是她打下的禁锢类蛊虫,用以封锁灵气,防止流失。动作娴熟,显然并非第一次处理此类高阶灵材。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将玉盒收起。然后,她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以及一只被封印在透明晶石中的、形似小蚕、通体呈现琥珀色的蛊虫。

“这里是三百下品元石,请阁下清点。”姑云苏将布袋推向方清流,“此乃二转酒虫‘米香酒虫’,虽品阶不高,但潜力尚可,好生温养,对初期修炼颇有裨益,正合阁下目前所需。”她语气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方清流接过布袋,入手沉实,元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蕴含着精纯的天地元气。他只是略一掂量,便知数目大致不差。至于那二转酒虫,晶石封印完好,气息醇和,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辅助修炼蛊虫。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姑云苏的注视下,单手提着布袋,另一手拿起封印酒虫的晶石,然后,如同方才取出醉仙桃一般,心念微动。

下一刻,布袋与晶石在他手中凭空消失。

没有光芒闪烁,没有空间涟漪,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不见了踪影。

姑云苏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神乎其技的一幕,呼吸还是不由得一滞。她完全无法感知到任何储物蛊的波动,这已然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心中对“哑女”的忌惮,以及对这“青狐”的神秘评估,瞬间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方清流无视她的惊讶,淡淡道:“元石与酒虫无误。姑娘答应在下的三转幻道材料……”

姑云苏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波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难色:“青狐阁下,三转幻道材料种类繁多,其中几样核心之物,即便是我姑家,仓促之间也难以在此地备齐。”她说着,取出一枚白色玉牌和一封火漆封好的信,递了过来。

“此乃我姑家信物,以及我给家族执事的亲笔信。阁下可凭此信物与书信,在任何时候前往中州姑家名下的任何一处产业,尤其是各大拍卖行,支取价值不超过三百下品元石的三转幻道材料。我姑家信誉,南疆亦有耳闻,断不会食言。”她语气诚恳,提出了折中之策。

方清流接过玉牌和信。玉牌触手温润,正面云山徽记,背面“姑”字古朴,蕴含着特殊的能量印记,作假不得。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对方的考量。

一来材料确实难凑,二来以此信物为引,或许也存了日后探查他根底的心思。不过,这对他而言,并无坏处。一则解决了材料来源,二则这信物本身,在某些场合或许也能起到一些作用。

“可。”方清流收起玉牌和信,“便依姑娘之言,此事,算我方……算我欠姑娘一个人情。”他险些说漏真名,及时改口。

姑云苏闻言,嘴角微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似是想笑,又忍住。一个凡人欠蛊师世家嫡女的人情?这话听起来有些可笑,但联想到对方背后的存在,这人情的分量,却又变得难以估量。

“阁下言重了,公平交易而已。”姑云苏微微颔首,“既如此,交易已成,我便不多打扰了。预祝阁下……修行顺利。”她深深看了方清流一眼,尤其是那白狐面具和银发,仿佛要将这副形象刻入脑海,随后转身,银狐斗篷一甩,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与雪幕之中,干脆利落。

方清流独立破庙,直到确认姑云苏的气息彻底远去,周围再无窥探,才缓缓松开了始终紧绷的心弦。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他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双手,意念沉入醉仙壶那方小小的天地。三百下品元石堆积在一角,散发着莹莹光辉;那只二转酒虫“糟醪”在晶石中安静沉睡;旁边,是那枚代表着未来资源的姑家玉牌。

资源已备,只待开辟空窍!

与此同时,桃止山深处,那株曾被方清流以醉仙壶催熟的紫檀色桃树附近。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树下,正是与方清流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面纱女子。

她驻足桃树下,目光扫过虬结的枝干和已然凋零大半的暗红色花朵,最终落在空荡荡的、曾经悬挂唯一一枚成熟桃子的枝头。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周身的气息却仿佛比这冬夜更寒。

三十年前,她初临此地,机缘巧合引动壶中残念,得了两张三转蛊方。彼时她心高气傲,已是洞天境修为,那三转蛊方于她如同鸡肋,失望之下,又因自身性情使然,不愿留与他人,便随手焚毁。离去时,途经此树,察觉其内蕴一丝奇异的酒气道痕,与寻常醉仙桃不同,颇具潜力。她一时兴起,随手布下了一道禁制。那禁制并非为了守护,更多是标记与隔绝,阻隔寻常鸟兽与低阶蛊师窥探,因其随意,倒也处处漏风,并非绝阵。

如今归来,却发现禁制已散,树上那枚本该还需数十年乃至更久方能孕育成熟的桃子,竟已被人采摘。更让她注意的是,树下泥土中,掩埋着一具近乎风化的尸骨,看服饰残片和骨骼强度,似是多年前误入此地、被桃树自身散发的迷幻之气困死在此处的低阶修士或凡人。

这些,都引不起她太多情绪。尸骨误入,死了便是死了,寻常之事。

她伸出纤指,轻轻触碰那摘取桃子后残留的些许痕迹,以及桃树本身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却难以消散的奇异道韵。那并非她所留禁制的痕迹,也非桃树自然生长所能拥有。

一片桃花瓣无声滑落,在她指尖破碎。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中,冰封的思绪在流转。

催熟。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冰冷的意念,直接烙印在周围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审视与不悦。何人手段?竟能引动并加速此树道痕运转……

这株桃树因其特殊,内蕴一丝古老的“忘忧”道痕碎片,与她自身所修之道隐隐有几分奇异关联,她本打算待其自然成熟时再来收取,或许能对她冲击更高境界有所助益。却不想,竟被人捷足先登,而且是以这种非自然的方式。

是谁?能如此精准地找到此树,并能以这般温和却极其有效的手段催熟?桃止山附近,何时出了这等人物?她脑海中掠过那日戴着狐面的白发少年,那少年身上……似乎并无特殊力量波动。

眸光微敛,将这疑惑压下。无论何人,取走了她标记之物,总要付出代价。只是眼下,她尚有要事,此事,暂且记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的枝头,身影如烟,消散在浓密的桃林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破庙中,方清流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他正沉浸在获得初始资源的规划中,更不知自己无意中摘取的,竟是三十年前那位凶名在外的缝嘴女子早已看中之物。命运的丝线,在此刻,已悄然将两条本不相干的轨迹,缠绕得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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