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枯坐五载
姑云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方清流独立于破败山神庙内,许久未动。寒风卷着残雪从朽坏的窗棂灌入,吹动他青白衣袍的下摆,他却恍若未觉。直到确认四周再无任何窥探的气息,那根自踏入庙门起便紧绷的心弦,才缓缓松弛下来。
第一步,总算是踉跄着迈出去了。
他没有在此地久留,收拾心绪,身形没入风雪,沿着熟悉而崎岖的小路,返回南麓那座栖身了近半年的破庙。
庙宇依旧,残垣断壁,蛛网尘封。冰冷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刺骨。方清流掩好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寻了处背风的角落席地而坐,甚至无需清理,此处早已被他身体的温度磨去了些许尘埃。
他没有急于处理那只二转酒虫,而是第一时间将心神沉入醉仙壶空间。意念触及那堆莹莹生辉的下品元石,他取出一枚,握于掌心。
元石触手温润,内里蕴含着精纯而平和的天地元气。按照《南华蛊经》所述,未开窍者难以直接感应和吸纳天地元气,而元石,便是最好的桥梁。
方清流摒弃杂念,心神专注,试图通过掌中元石,去感知、去沟通那弥漫于天地之间却虚无缥缈的元气。
《南华蛊经》有云,人体内有三处丹田,分属精、气、神,谓之“上药三品”。开窍之境,便是要贯通这三处秘窍,于体内开辟出承载真元的“空窍”。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需要绝佳的悟性、韧性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踏过这道门槛。
方清流心无旁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枚元石与自身的感应之中。起初,只有元石本身的温润触感,天地元气依旧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难以捉摸。
他不急不躁,如同老僧入定,维持着这个姿态。
光阴如水,悄然流逝。
破庙外的桃林,花开花落,雪覆雪融。
方清流枯坐庙中,如同化为一尊石像,不知天地为何物,不知时间之流逝。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微弱,心跳也缓慢到近乎停滞,唯有精神在无尽的感应与探索中砥砺。
他的长发,原本只是夹杂几缕银丝,如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一寸寸染上霜白。不过一年光景,已是一头华发如雪,与他年轻的面容形成诡异而悲凉的对比。这是心神极度耗损,生命本源透支的外显。
期间,那枚被放入醉仙壶的二转“米香酒虫”,许是壶内残留的“忘忧”道痕对其产生了滋养,竟自行破开了封印晶石,在壶中那方小天地内悠然活动起来。它似乎颇为喜欢此地气息,偶尔汲取一丝壶内流转的琥珀色光晕,便心满意足。
不知从何时起,有上山砍柴的樵夫偶然发现这座破庙,见庙中竟端坐一白发“老者”,气息全无,宛若坐化,身姿却挺拔不倒,心下惊异,只以为是哪位苦修的高人在此寂灭。
樵夫家中老母久病卧床,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庙外对着方清流的身影拜了几拜,祈求平安。
说来也怪,不出几日,他那老母竟真的能勉强下床活动。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听闻南麓破庙有位“坐化仙师”,祈福非常灵验。
于是,前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起初只是些简单的水果、面点,后来香炉、烛台也一应俱全。
破庙渐渐被乡民自发修补、翻新,残垣断壁被砌好,屋顶漏雨处覆上新草,连庙门也换了新的。这座原本荒废的庙宇,竟在香火供奉中,一点点恢复了生气,甚至比以往更加整洁肃穆。逢年过节,前来上香祈福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庙内的方清流,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的意识早已沉入深层次的定境,与外界的联系微弱到几乎断绝。那些虔诚的愿力与香火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庙宇周围,无形中滋养着这片空间,也悄然浸润着他那近乎枯竭的肉身与心神,如同干涸的土地承受着微雨的润泽,虽缓慢,却持续不断。
五年时光,弹指而过。
又是一个秋日,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
一个衣衫略显单薄、面容憔悴的少女,踉跄着躲进了这座如今已香火鼎盛的小庙。她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与惊惶,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的逃难者。她浑身被雨水打湿,冷得微微发抖,寻了个角落抱膝坐下,这才抬眼打量庙内情形。
庙宇中央,供奉的并非任何一尊她认识的神像,而是一个背对庙门、盘膝而坐的白发身影。那身影一动不动,仿佛与庙堂融为一体。
少女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她挣扎着起身,走到庙外,抬头看了看修缮一新的庙门匾额——上面未曾刻写任何神祇名号,依旧是空悬着。
她更加困惑,回到庙内,对着那白发身影双手合十,怯生生地拜了一拜,低声道:“信女途经此地,雨路难行,借宝地暂避,打扰清净,还望……还望莫怪。”
她言行间透着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自己的冒犯会引来不好的后果。
雨势渐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腹中饥饿感阵阵袭来,少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神龛前摆放的几盘新鲜供果上。她咽了咽口水,内心挣扎片刻,终是抵不过饥肠辘辘。她又对着白发身影拜了拜,声音细若蚊蚋:“信女实在饥饿难耐,借几个果子充饥,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加倍奉还,报答恩德。”
她小心翼翼地取了两个看起来最普通的果子,狼吞虎咽地吃下,随后倚着墙壁,在淅沥的雨声和疲惫的侵袭下,沉沉睡去。
庙内,香火缭绕,安静得只剩下雨打屋檐的声音。
就在少女沉入梦乡之时,端坐五载的方清流,意识已然步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沉寂。他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于此刻终于彻底熄灭。那最后一缕微弱的念头,也沉入了无边的死寂。
然而,就在他的真灵即将彻底消散,踏入鬼门关的刹那。
无尽虚空之上,某处不可知、不可测的至高维度。
一位人身蛇尾、周身环绕造化气息的古老存在,似有所感。她那蕴含无限慈悲与智慧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世界的壁垒,落在了桃止山南麓那座小小庙宇之中,落在了那具生机断绝、被凡人香火供奉了五年的躯壳之上。
“痴儿……竟以凡躯硬撼天地之秘,枯坐至死……然众生愿力,亦是一种缘法……”
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蕴含着亘古的苍茫。
下一刻,一丝微不可察、却蕴含着无上生机的造化之气,混合着那积累了五年、纯粹而虔诚的人间香火愿力,如同受到牵引,猛地灌入方清流那具已然冰冷的身体!
嗡——
早已死寂的体内,仿佛春雷炸响,冰河解冻。
精窍,气窍,神窍,三处关卡,在这股沛然莫御的造化之力与精纯愿力冲击下,几乎是同时豁然贯通!
一个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空窍”,在他体内轰然开辟!
天地元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涌入空窍,并经由某种玄妙法则,转化为更加精纯,带着勃勃生机的淡青色真元。
这真元如同甘霖,流淌过他干涸枯萎的经脉,滋养着他近乎腐朽的肉身。
如同枯木逢春,血肉重塑。
不消片刻,他那苍白如纸的皮肤恢复了血色,干瘪的肌体重新充盈,除了那一头如雪的白发依旧刺目,整个人的生机已然恢复如初,甚至更胜往昔!空窍之内,淡青色真元自行运转,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方清流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先是闪过一丝历经漫长死亡的茫然,随即迅速恢复清明,锐利如初。
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甚至感觉更加轻盈有力的双手,再感应到体内那运转不休的真元与稳固存在的空窍,心中瞬间明悟。
他……成功了?不,他分明记得自己已然力竭而亡。是……那道冥冥中的悲悯目光?还有这庙中萦绕不散的奇异愿力?
他环顾四周,愣住了。
庙宇不再是记忆中的残破模样,墙壁坚固,屋顶完好,香案、蒲团、香炉一应俱全,案上供奉着新鲜瓜果,香炉内烟火气尚未散尽。这哪里还是他闭关时的那座破庙?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熟睡的陌生少女身上,又看了看香案上明显少了几个的供果,心下了然。是这误入此地的少女,吃了供奉的果子。
方清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五年未曾动弹的筋骨,真元流转,毫无滞涩。他悄无声息地走出庙门,雨已渐小,秋日的凉意扑面而来。
他先去镇上买了些热食和干净的衣物,顺便略一打听,才知道自己这一坐,竟是五年光阴过去,而这庙宇,也因他被乡民当做灵验的“坐化仙师”供奉,才得以翻修至此。
他心中感慨万千,提着食物回到庙中。
少女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有些惶恐不安地看着庙门方向。见方清流进来,她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他那张年轻却满头白发的脸,以及手中提着的食物包裹,更是呆住,一双眸子睁得大大的,写满了不知所措。
方清流将食物和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裙放在她面前,声音平和,带着久未开口的些许沙哑:“吃吧,等雨停了换上再走。”
他的语气很淡,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却像冬日阴霾里骤然投射下来的一束暖阳,瞬间驱散了少女心中的部分寒意与惶恐。她看着那包食物,又看看方清流平静无波的脸,眼圈微微泛红,低声道:“多谢……多谢仙师。”
方清流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只是走到一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蒙蒙雨丝,感受着体内生生不息的真元,思索着接下来的路途。
雨停后,方清流没有再作停留,径直离开了这座承载了他五年枯寂与新生的小庙。
他走出不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少女,换上了他买的粗布衣裙,正站在庙门口,远远地望着他。见他回头,她似乎受了一惊,下意识地想躲,脚步挪动了一下,却又停住,只是咬着唇,依旧望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怯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与茫然。
方清流微微蹙眉,没有表示,转身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一里地,他再次回头。
那少女,竟远远地跟在了后面。见他停下看她,她也立刻停下,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却又固执地不肯离去。
方清流看着那道纤细而倔强的身影,在秋日雨后清冷的山道上,显得格外孤单。他沉默片刻,终是没有出声驱赶,也不再回头,只是放缓了些脚步,朝着桃林镇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道小小的身影,保持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却又坚定不移地跟随着。山风拂过,吹动她略显宽大的衣摆,也吹动前方少年如雪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