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同行
方清流走在秋雨初霁的山道上,泥土湿润,空气清凝。他并未回头,空窍内淡青色真元自然流转,感知比以往敏锐数倍,能清晰地捕捉到身后那道细微、迟疑却持续跟随的脚步声。
那脚步的主人似乎极力想放轻动作,却因体力不济和心神不宁,偶尔还是会踩碎一两片落叶,发出簌簌轻响。
方清流本意是直接北上,前往中州。原本考虑的继续深入南疆的路线,因那必经的“诡道”需要特定的辟邪蛊虫护身,而辟邪蛊虫颇为稀有难得,对他这等初入蛊师之门、毫无根基的人来说,暂时无法获取,此路已断。
相比之下,姑云苏所在的姑家根基正在中州,凭借那枚作为交易凭证的玉牌信物,他至少有了一个相对明确的目标和资源获取的渠道。
中州地处大陆中央,毗邻东海,物阜民丰,蛊道昌盛,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机遇与风险并存,但也正因其繁荣,反而更适合他这等初入蛊师之道、需要积累资源和见识的人闯荡。
只是如今,计划之外,身后却多了个意想不到的“尾巴”。
他脚步未停,心中已有计较。既然默许了这少女的跟随,一些凡俗间的用度便需准备。他虽已辟出空窍,踏入蛊师门槛,但远未到餐风饮露的境界,基本的衣食住行仍需顾及,更何况还带着一个明显是凡人的少女。
他身上的下品元石是蛊师间的硬通货,价值不菲,但在世俗城镇中买卖寻常物品,用元石不仅惹眼,而且不便。想到此处,他方向微转,折返桃林镇。
镇子依旧喧闹,与五年前记忆中的模样相差不大,只是街角那家“忘忧酒馆”的招牌似乎更歪斜了些。
方清流一身青白衣袍,脸上虽未戴那白狐面具,但那头过于显眼的如雪银发,还是引来了不少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他神色不变,对周遭视线恍若未觉,径直寻了一家门面看起来还算规整的典当行。
走进店内,光线稍暗,柜台后的朝奉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他一眼,尤其是在他那头与年轻面容极不相称的银发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收敛起来。
方清流没有多余寒暄,从怀中取出一枚下品元石,放在柜台上。元石莹莹生辉,内蕴的纯净元气让那朝奉眼神立刻郑重起来,显然识得此物。
“兑些铜铢。”方清流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朝奉小心拿起元石,对着光仔细验看,又感受了一下其中稳定而精纯的能量波动,确认无误后,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客官,现今市价,一枚下品元石可兑铜铢百贯,本店诚信经营,绝无虚价。”他报出的价格,显然已是将方清流当作有来历的蛊师看待,不敢欺瞒。
方清流点点头,这个比例倒也合理。他并未讨价还价,而是又取出九枚下品元石放在柜上:“兑一千贯铜铢。”
一千贯铜铢已是巨款,足够凡人家庭宽裕生活许久。跟何况他需要一些世俗货币方便行事,多备一些也省得日后再换。
“好嘞!”朝奉见对方如此爽快,更是殷勤,动作利落地开始清点。一千贯铜铢体积不小,他直接搬出了几个结实的大木箱。
方清流意念微动,在朝奉低头忙碌的间隙,袖袍拂过箱面,便将其中大部分铜铢悄然收进了醉仙壶空间,只留了少量放在一个准备好的布袋中,便于日常使用。
朝奉抬头时,只见方清流手中只提着一个看起来不算太鼓胀的布袋,虽觉有些奇怪方才的箱子似乎轻得快了些,但也不敢多问,恭敬地送他出门。
方清流走出当铺,目光一扫,便看到不远处墙角,那少女正怯生生地站着,双手紧握着身上那件他之前随手买的、确实过于粗陋且不合身的粗布衣裙下摆,低着头,不敢看周围来往的行人,却又在他出来的瞬间,飞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像只受惊后想靠近又畏惧生人的小兽。
他看着她那副又想跟又害怕的模样,心下不免有些无奈,自己行事还是不够周全,竟让她穿着这样的衣服跟了一路,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他微微摇了摇头,走过去。
少女似乎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跟我来。”他说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少女依言默默跟上,始终落后他半步距离,不敢并行。
方清流带着她穿过熙攘的街道,来到一家成衣铺前。他停下脚步,看了看少女身上那套格格不入的衣物,对店内指了指:“去挑两套合身的,里外都备齐。”
少女愣住了,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一丝惶恐,连忙摆手,声音细弱:“不,不用的,仙师,我这样……这样就很好了……不能再让您破费……”
“让你去便去。”方清流语气平淡,却也带着点不容置疑。
少女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深邃的眼眸,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在他无形的压力下,怯怯地走进了成衣铺。
她在那些悬挂的衣裙前徘徊了许久,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几件素色、料子稍好的衣裙上拂过,目光偶尔掠过一些更鲜亮些的,却始终不敢停留,最终选了两套最不起眼的月白色和浅青色的襦裙,用料普通,但至少干净合体。
换上一套月白襦裙后,少女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些许,虽然眉眼间的愁绪和怯懦未减,但不再像之前那般落魄可怜。她走到方清流面前,低着头,小手揪着衣角,小声道:“谢……谢谢仙师。”
方清流没说什么,付了钱,又去旁边的杂货店买了些易于存放的干粮、水囊等物,便带着她朝镇口的车马行走去。
在车马行,他雇了一辆前往中州方向边境城镇“石崖镇”的马车。车夫是个面相憨厚、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见方清流银发不凡,气度沉静,又带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虽有些好奇,但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报了个公道的价格。
方清流示意少女先上车。少女看着那不算宽敞的车厢,又看了看方清流,犹豫了一下,才笨拙地爬了上去,自觉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方清流随后上车,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马车缓缓启动,轱辘声压过青石板路,驶离了生活近半年、却仿佛隔了一世般的桃林镇。
车厢内气氛沉默。少女紧紧靠着车厢壁,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怕打扰到他。
方清流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桃止山那标志性的妖异桃粉色在山岚间渐渐模糊。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打破了沉寂:“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突然在相对密闭的车厢内响起,让少女微微一颤。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童…童茉伶。”声音带着南疆特有的软糯口音。
“童茉伶……”方清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复姓单名,听起来倒不似寻常百姓家。他继续问道:“你家在何处?为何会流落至此?”
童茉伶听到这个问题,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眼圈几乎是瞬间就泛红了,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着新衣裙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带着哽咽的细微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家……原本在南疆边境的童家镇……是,是个小世家,以培育几种低阶蛊材为生……”
她的话语零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伤和恐惧。方清流耐心听着,从她破碎的叙述中,大致拼凑出一些信息。
约莫两月前,童家镇似乎遭遇了不明势力的袭击,对方手段狠辣,家族中稍有抵抗能力的蛊师皆被屠戮,府库被劫掠一空。她是在忠心老仆拼死掩护下,从密道侥幸逃出,一路颠沛流离,躲躲藏藏,靠着野果和偶尔的施舍才活下来,漫无目的地逃亡,才来到了这桃止山附近,因那场秋雨躲入了那座被他气息浸染的庙宇。
“阿爹、阿娘……福伯……他们都死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了……”童茉伶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不可闻,眼泪终于忍不住成串滴落下来,打湿了崭新的衣襟。
她立刻慌乱地用袖子去擦,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哭出声来,生怕惹得眼前这位气息冰冷的“仙师”不快或厌弃。
方清流静静听着,脸庞笼罩在车厢晃动的阴影里,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
这世间苦难太多,家族倾覆、流离失所并非奇闻。他自己也曾挣扎于古家城西的底层,见惯了弱肉强食和生死无常。童茉伶的遭遇值得同情,但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如何处理眼下这个因缘际会带来的“麻烦”。
他看着少女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知道她内心敏感脆弱,极易不安。带着她,无疑是个拖累,会拖慢行程,增加暴露的风险,毕竟他自身也并非高枕无忧,那枚来自姑云苏的玉牌,以及醉仙壶的秘密,都是潜在的祸源。
但既然在那庙宇中,她分食了那些因他而存在的“供奉”,冥冥中承接了一丝微弱的因果,而自己新生之时,她也恰在场,某种程度上,她那纯粹的求生念头与这五年积累的众生愿力似乎也有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交织。
更何况,他方清流也非真正铁石心肠到能对这样一个孤女视若无睹,任其自生自灭。
“或许……也能多一个了解这世界的渠道。”方清流心中暗忖。
他对南疆、对中州、对诸多蛊师世家和势力的了解,还仅限于陈夫子书院的杂书、贾乘风零星的讲述以及姑云苏透露的只言片语。
童茉伶出身蛊材世家,即便年纪小,耳濡目染之下,或许也知道一些基础的、却正是他目前缺乏的常识。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通往北方的官道,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方清流不再询问,闭目养神,体内淡青色真元自行缓缓运转,熟悉着开窍境的力量,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感应着醉仙壶内那枚姑家玉牌和依旧在沉睡的米香酒虫。童茉伶见他不再说话,也渐渐止住了无声的哭泣,依旧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将脸埋起来,只有偶尔肩膀轻微的抽动,显示她并未睡着,仍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对未来的茫然之中。
车窗外,天色渐晚,远山轮廓模糊在暮色里,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新的旅程,已然开始,前路未知,一人前行变成了两人同行,也不知这暂时的同行,会走向怎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