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成长,
就是,
幻想的死亡。
人是需要幻想的生物,
当幻想死亡,
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这是真实的死亡。
于是,当他们说我长大的时候——
一场慢性谋杀,
谋杀的对象,
是所有的人类,
所有的人类,
都是谋杀的凶手。
/明日苦果
/“ ”
赤裸的少女站在僻静的小巷里,小巷两旁是早已无人居住的平房,蛛网爬满了玻璃,粗糙的墙壁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拆”字。
这样的地方在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写上了“拆”字就好像这里真的就被拆掉了一样,无人进入,无人在意,无人记得,或许直到许多年后才会被买下这块地的老板一拍脑袋想起,但更大的概率是被永远遗落在这里。
少女的面前是一位老人,大概是拾荒者,也有可能是不愿搬离的住户——总之,老人已经失去了呼吸,躺在雨水中。
——好冷。
少女这么想着,然后扒下了老人身上还算厚实的夹克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知是因为夹克已经被雨水浸透还是因为身体尚未苏醒,少女将衣服的拉链拉到了顶端,可寒冷依旧无法被驱散,仿佛只是在她体内涌动的寒流。
附骨之蛆。
——附骨之蛆。
从她醒来那一刻起,寒冷就一直如附骨之蛆般啃食着她的血肉。
自体内刮起的寒流肆虐着。
/0
“嗯?你想学习秘法?”异国他乡来的杀手发出疑惑的声音,“为什么会找我?”
“——因为我无人可找了。”我说出了浅显到令人发笑的答案。
“秘法这种东西不要接触才是最好啊。”
“我有不得不学的理由。”
“为了那个少女吗?”
“……”
“我不是放过她了吗?如果你的想法没问题的话,那个女孩应该能回到正轨才对。还是说,你开始怀疑自己了?”
“没有那回事,她没有杀人。”
“没有杀人不也是潜在杀人犯吗?因为你们,我已经渎职了啊。”
“潜在杀人犯至少不是杀人犯——”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空气中弥漫出浓醇的香味。
“要喝吗?蓝山咖啡,你平时可是喝不到的。”
“算了,谢谢。”
“你不喝咖啡,那小子也不喝……咖啡过时了吗?”
“只是不喜欢。”
“那你喜欢喝什么?”
“其实没有什么喜欢喝的,硬要说有记忆的饮品……豆子茶可能算一个。”
我无比渴望这无聊的话题就此结束。
“跟那个小子完全一样……”
“不好意思——”
“喔喔,对不起啊,每次都睡太久了,所以总是想找人闲聊。那么回到之前的话题,你为什么想要学习秘法?”
……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眼眶凹陷到在脸上留下一片阴影的男人。
他很高,穿着大衣,只是面色呈现病态的苍白,那种苍白中藏匿着青色,就像是个痨病鬼。
我猜大衣下,一定是个瘦弱到只剩下骨头的身体。
至于想起他的原因,大概是,那个形象更像反派吧?
“我想保护她。”
“啊?”他放下咖啡,在惊呼一声后陷入了沉默。
“喔……我知道了,你和空阁见过了吧?”
噫?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这个人。
“你怎么——”
“啊,你和他见过但是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其实发生在这个城市的一系列事件,他就是背后的始作俑者,包括那个女孩,现在这种状态也是空阁造成的。”
——杀手说出了意想不到的真相。
“现在的他……很可惜,即便是我要杀他也得大费周章,即便有所准备,成功率应该也不足五成,而且,我要睡觉了,再醒来应该是五年之后。”
“所以我想自己……”
“喔喔,你想自己学习秘法……那么,你知道秘法的根源吗?”
“抱歉,我不知道——”
“打个比方。”他拿出一个空的咖啡杯放在了他刚用过的咖啡杯的旁边,又从咖啡机中拿出滤纸,将其展开,插进了两个咖啡杯的中间,“你看,这个空杯就是我们的世界,滤纸就是世界的边界……详细解释好像有些麻烦,平行宇宙你总知道吧?”
平行宇宙是常见的科幻概念,虽然不太了解,但基本的东西我还是知道的,大概就是处于同一时间不同空间的类似宇宙,在这边发生的事在另一边可能会有不同的结果。
“那就方便了。虽然还是有很大区别,但你就这样理解就够了,两个咖啡杯就是平行宇宙,而这张滤纸则是将两者相隔的界限。”他将盛有咖啡的咖啡杯倾斜,有些粘稠的液体被倒了出来,在桌上蔓延,在遇到滤纸后稍稍被阻滞了一瞬,便从其下方的空隙流了过来,“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秘法实际并不存在于我们这个宇宙?”
“悟性还算不错。秘法就是从空隙中流过来的,所谓的学习秘法实际指的是学习如何操控这些泄露过来的能量。更正一点,使用的才叫秘法,这些能量叫做秘能。”
“——所以为什么最好不要接触秘法?”
“桌上的咖啡液会跑到杯子里吗?”
“不会。”
“对,使用秘法要做的就是要把咖啡液搬到杯子里,如果你生活在杯中,你要怎么搬?”
“当然是要先离开杯子——”
……
离开杯子。
我看着被缩小为杯子大小的宇宙,如果人也缩小成这种尺度的话,该有多渺小?
离开杯子的话还能够回来吗?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
“人不能离开杯子啊,离开杯子的话就很难再回去了,杯子外的世界就是一片虚无。”
“那你……?”
“啊啊,忘了跟你说这件事了,其实我不是秘法师哦。”他说出只有他自己会笑的笑话。
“虽然看上去我不是普通人,但这并不是秘法带来的影响,不过再多说也没有意义,你只需要记住,成为秘法师只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天生就能往返于杯两边的世界,大部分的秘法师也是如此,用通俗的话来翻译就是‘天赋’,但即便如此,这些有天赋的人也可能会因为某次疲乏而坠回虚无中。”
“另一种情况呢?”
“你已经陷入了虚无——也就是说,当你失去一切幻想可能之后才适合接触这种东西,不过这种情况基本不存在,毕竟人在失去幻想之后第一选择不应该是去死吗?”
“所以,没办法阻止那个……空阁吗?”
“没办法。至少暂时没办法。
他打了个哈欠,意思就是谈话到此为止。
在我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又补充了一句。
“第二种情况的话其实也有可能在不用教的情况下将秘法掌握,不过可能性比较小,而你则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毕竟你还在幻想着保护那个女孩。”
——很多余的补充。
“所以无论如何都请记住,人是需要幻想的生物。”
/1
今天的夜——
暴雨。
黑色的天空几乎被不间断的闪电彻底抹上了紫色,大雨无歇止的下坠,延绵的雨幕就像是倒立的深海。
——又一次,我回到了这里。
我站在雨中,脚下,是即将转化成冰的薄薄积雪。
接下来会有一个男人将糖果塞进我的嘴里,再稍等片刻,我就会从这里醒来。
“——吃糖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中响起,脚步声,然后便是一个高大却瘦弱的形象,他的眼眶凹陷到只剩下了一片阴影。
我没有回答,他便走过来掐住我的喉咙,将我提了起来——
为了获取生存的权力,我理所应当的挣扎,张嘴呼吸,然后,一把糖果被粗暴地塞进我的嘴里。
糖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也只是能让人知道这是“糖”而已。
味道还不如冰糖——
他把我放了下来,就这么轻飘飘走了,像是幽灵,带着一股说不上的腐烂水果味。他也不在乎我是否把糖吃了下去,似乎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喂我吃糖而已。
啊,毕竟是梦嘛,出现什么都是正常的。
我坐在地上,贪婪的将稀薄的空气吞噬,虽然是梦,但痛苦是如此的真实,只需要再多几秒,我就会死去。
——这样的梦我已经做了将近三年。
——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
算了——
就这么等着醒来吧。
……
……
雨越下越大了。
这片倒立的海愈发凝实,甜腻的味道在嘴中荡开。
——预料中的苏醒并没有到来。
今天的梦似乎格外漫长。
我茫然地看着沾满红色液体的双手,抬起头,今夜本该看不见月亮的。
——可天上那个弓弦般的轮廓,为何如此清晰……
如此明亮……
又如此洁白?
我的心中冒出了不好的预感。
雨水浸身的寒意在这瞬间爬满了我的每一寸神经。
也是在此时……
——“呜!”
疼痛突如其来——
无法忍耐的——
我倒在了地上,抱住了膝盖……
但没有用——
那股钝痛,是从体内开始的,肌肉或者骨骼,被某种巨力操控的绳子拉紧了,就像要破体而出——
在雨中的世界模糊了,
痛苦——
那是作用于肉体,却扎根于灵魂的——
痛苦——
我的脑子里好像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像,似乎是疼痛将它们从大脑深处刨了出来。
轻轻的,就像是摘下一颗葡萄,我摘下了两人的头颅。
/明日苦果
/1
二零二四年三月五日,惊蛰,史无前例的暴雨下了整整一天,几乎要淹没这座城市,听说江夏区出现了命案,一家三口,作为父母的两人被杀掉了,他们的女儿不知所踪。
“希望至少逃掉了。”
临近下课的时候,语文老师照惯例翻出了本地的今日新闻,以便让我们积累素材,下课后脑子里还回荡着播报员公事公办的冷淡腔调,我不禁感慨道。
“他们女儿要是活着,听见你这句话一定会杀了你然后去自杀的。”
那个留着寸头还纹了身的前桌听见了我的话,转过头笑着对我说。
他是学校出了名的刺头,对学习完全不感兴趣,但上语文课倒是特别认真,尤其是老师播新闻的时候,他往往都以令人惊奇的角度说出叹为观止的观点。
“——为什么?”
活下来难道不是好事吗?
“她一定是想去死的,只是仍旧‘活着’的她没有去死的勇气而已。”
他的回答偷换了概念,将“为什么想去死”变成了“想去死”的事实,不过他的观点仍旧让我感到新奇。
“你觉得我说的话会重新激起她去死的想法?”
我无法把去死的行为称为“勇气”,我讨厌死亡这种东西。
“当然啊……所以说我很讨厌你们这种人,总是高高在上——”
他的脸上露出愤世嫉俗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看了新闻而已,就随意给出了定调,以俯视的角度看待这类事件,不就是高高在上吗?”
“你不也在定调吗,而且你的定调比我更过分啊。”
……似乎是吃了瘪,他沉默半晌才蹦出一句:“至少我是在仰视。”
“可人只要站着不就是会俯视吗?这是无法避免的事,相反仰视才奇怪吧?”
“你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视点,而我没有……这种东西你们不会懂的。”
这下总算归我哑口无言了,并且我做不到沉默后想出回答,因为在这样的语境下,说什么都是高高在上的。
——于是,我在这一场小型的辩论后,与这位刺头成为了朋友,并且得到了上学这么多年以来唯一记得的名字。
李治。
“你不太像很有理智的人啊。”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惊奇,我十七年的生活中从未与人开过玩笑,今天却脱口而出。
“我揍你啊!”
/2
“——先换一下衣服吧。”
王大贲将回来时在路边服装店买的六十块钱的廉价套装推到了少女面前的问讯桌上。
少女蹲在椅子上,整个蜷成一团,浑身湿漉漉的,身体却没有一丝起伏,如果不是刚送来没多久,王大贲甚至会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个少女,是江夏区那起命案受害夫妻的女儿,一个人徒步走到了洪山区,因为身上沾着血,路过的热心市民将其送了过来。
这个热心市民好像还是自家表侄来着,那小子很孤僻,并且一直都没有什么“乡土社会”的概念……所以他将人送来之后直接就走了。
唉。王大贲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思绪拉回了眼前的事件。
“别睡啦。”
少女听到王大贲第二次呼唤,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仿佛这一个动作就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衣服,又看了一眼王大贲。
“嗯。”
……
少女从更衣间出来,衣服虽然便宜,但比起之前那副水鬼模样好了许多。
少女正准备回到问讯室,王大贲却将少女带回自己的办公室。
“——你是受害者嘛,那个地方不是非要去不可。”他自顾自解释了原因,然后给少女倒了一杯热水,“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名叫阚初弦,在回来的路上王大贲就已经了解过了,这个名字很特别,让他印象深刻,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如此问道。
阚初弦在接过热水后却呆愣在了原地,就像是科幻电影里那种短路的机器人。
王大贲走到她身边弯下了腰,轻声问道:“还好吧?”
“啊……不好意思,我叫阚初弦。”阚初弦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举止优雅,这让王大贲不免心疼。
这孩子——
王大贲拍了拍她的后背,回到了工位上:“坐吧,只是问些简单的问题。”
“那么——”
“你对凶手还有印象吗?”
阚初弦坐在那里,满脸的倦怠,扫视着周遭的空间。
……窗台摆放着多肉植物……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与灰烬……银色的铁柜散发着冷意……
干净,整洁,逼仄……
白色的墙壁围绕着她。
这样刻板的环境让她呼吸都有些加快,就连下肢也开始隐隐作痛。
“我……我看见了月亮。”
她说出了这样没头没尾的胡话。
之后的问话还算正常,阚初弦再没说出奇怪的话,甚至可以说相当冷静,即便提及其父母的死亡,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宛如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与之相对的,王大贲也没收集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包括其如何逃出来的,阚初弦自己也没有任何印象。
“疑似创伤后应激障碍。”黑色的墨迹在本子上留下这样的文字作为结尾,问话也就此结束。
“——看见了月亮,是什么意思?”
站在警察局的门口,王大贲将一把伞递给她问道。
阚初弦正望着天上的云幡出神。
“啊?月亮啊……月亮就是月亮,在天上,然后我看见了。”
她回过头,勾起嘴角,应该是想要笑的,只是肌肉太过僵硬,加之眉眼并未有起伏,所以看上去更像是在哭。
“谢谢你,警官。”
她接过伞,一跛一跛的消失在了雨中,像一颗石子坠入了大海,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3
梦境前面的部分我已经记不清了,那张如弯弓一般的月亮挂在天上,好像真的射出了一把箭将我的大脑搅了个稀巴烂。
我顺着这条路接着走下去,只是十分钟左右,我就走到了马路边。
这条被沥青所铺设的漆黑道路一直向着远处延伸,最终与天空相接。
——如果就这么走下去,会碰到月亮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坚定地走了下去。
我一直讨厌高大的建筑,我总觉得它们会突然倒下来,将我砸死——
如今,这种事真正的发生了。
我看着眼前的水泥盒子,呼吸都急促起来,那个人的手好像依旧掐在我的脖子上。
——到了这里就结束了。
那条不断延伸着的马路从这里开始,向着两边延伸,虽然依旧望不到头,但我已经知晓,就算继续走下去,也无法到达月亮。
高楼压倒的并非我的肉体。
——我认清了这个事实。
——光凭双脚是无法抵达月亮的。
——“啊……”
我好像在哭——没错,我就是在哭。
虽然雨和泪是相同的透明,但泪水的温热是无法被忽略的。
为什么要哭呢?
只是因为无法抵达月亮吗?
这是个好笑的逻辑,但事实就是如此。
——因为幻想的破灭,所以我在哭。
※
放学后被李治拖着出去聚会,没想到聚会的地点是酒吧,闪烁的光线与嘈杂的电子音乐让我头脑发懵,于是在那里呆坐两个小时后我先行告辞了。
大雨依旧在下,地面已经开始积水,再过不久这座城市又会出现“喜闻乐见”的内涝。
应该打车回去更好——
但鉴于我目前有些呕吐的隐患,所以我选择了步行回家,毕竟这地方离我家其实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倒也无所谓。
春天已经过去一半,但夜晚依旧冷得让人哆嗦,我漫步在已经鲜有人行走的空旷马路上,将拉链拉到了顶端。
——到底是谁把武汉评为宜居城市啊?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我突然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女孩站在雨里。
她穿着单薄的常服,没有打伞,就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体。
……为什么会在雨里发呆?是心情不好吗?还是说是在酒吧目睹了男友的背叛?
虽然我也偶尔会有在雨里站着的想象,感觉那样会很舒服,但实际上我从来没有做过,至少在武汉是不行的,一旦在武汉淋雨,寒冷很快就会顺着潮湿空气浸透身体每一个角落,紧随而来的就是感冒或者发烧。
于是我走过去,试着呼唤她。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少女听到我的呼唤后缓缓转过了头,刘海已经彻底被雨水打乱,看不清面容。
我稍稍倾斜了一下雨伞,让她也能处在伞下。
眼前的少女留着短发,身上流露着和我类似的气质——虽然像是自夸,但她应该也是一个好学生。
“是和家里吵架了吗?”
“——”
她向后退了一步,重新回到了雨中,发出了微不可察的吸气声,身体都有些颤抖。
“淋雨会感冒的。”我索性直接将伞递了过去,雨打在身上还有些生疼,她到底为什么能在这样猛烈的雨中站这么久?
她没有说话,依旧站在那里。
是聋哑人吗?
就在我脑中蹦出这样猜测的时候——
“抱歉,我没有听清,有什么事吗?”
她又向前了一步,站在了我的身边,于是这把伞又重新装下了两人。
“啊,我是说你是和家里人吵架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淋雨——”没有经过大脑,我脱口而出,“啊不好意思,当我没说过。”
“没事的,我也不知道。”
对于这个奇怪的回答,我挠了挠头。
“那我把你送回去?”
“不用了。”
拒绝了我的提议后,她重新走回了雨里,一跛一跛的,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家养过的小猫,那只猫淋了雨也是这样,在雨停下之后就死掉了。
我追了上去。
“不介意的话,伞给你?”
“不用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不用!”
说罢,她的身体开始摇摇欲坠,刚才那一声呼喊似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我赶忙扶住了她。
——直到这个距离,我才发现她的衣服上似乎沾染着血迹。
※
将她送到了医院急诊,确认没有受伤后,我的心中冒出了美少女杀手的遐想——
算了吧,她看着就是一幅营养不良的状况。
不过我最后还是报了警,将她送到了公安局中。
“你大贲叔也要回来了,要坐会儿吗?”离开前,警员跟我说道。
大贲叔是我在武汉唯一的亲戚,其实也只是远亲而已,不过和爸妈在回乡下前跟他联络密切,似乎是有让我以后也当警察的想法,还经常带着我来公安局拜访大贲叔,以至于这里许多警员都认识我。
不过我本人对大贲叔并没有什么印象——
“算了吧。”
“好吧,路上小心。”
“嗯。”
已经走出警察局的我最后隔着雨幕望了一眼少女,便向家匆匆赶去。
/4
偶遇美少女杀手遂将其送入警局的事过去了三天,大贲叔也未通知后文,所以那位美少女大概只是一时心情有些不快而已,这件事并没有在我的生活里掀起波澜。
倒是李治,旷课被记过了,班主任照例以“档案会跟随其一生”的理由吓唬他,他对此嗤之以鼻。
第四天,雨停了。
“那个转学生为什么剃光头啊?这么漂亮的,好可惜。”
“说不定是被哪个男生伤了心想出家了喔。”
“主人的任务吧?隔壁班之前不是也有个奇怪的女生,穿胶衣上学,后面被教导主任带去问话才知道她在外面被包养了。”
“那个女生还蛮可怜的,听说之前挺有钱的,不过家里因为疫情破产了,可能因为无法接受这种落差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哎呀,你圣母心放在正常的地方好不好?她家破产了也比你有钱啊……你看这个转学生,穿的衣服都这么旧,这种才是你应该圣母的对象。”
刚走进教室,我就听见靠门的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
转学生?光头女生?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我扫了一眼教室,果然在窗户边的座位——其实就是我座位的隔壁,看见了一个光头女生,她撑着脑袋,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回到座位放好书包后站到了她的旁边。
“你好。”
因为学校原本执行的是一人一桌制,而如今我却多了个同桌,以后不可能不说话,于是出于礼貌,我打了个招呼,可她看都没有看我一眼,依旧盯着窗外。
我也俯下身子,想看看窗外到底有什么,可好像还是和平常一样,一样的花草树木,一样路过的老师同学,一样阴霾的天空。
“你……在干什么?”
“啊?”我惊慌失措的站起身,这才发现她正一脸疑惑的看着我——她的五官真的很漂亮,几乎是建模级别的,大小形状都恰到好处,虽然衣服很旧,但却带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冽气质,只是坐在那里就足够让我自卑。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在一番思索后——
“是你啊。”“是你?”
我俩同时说出了类似的话。
那天我并未记下她的样貌,没想到如今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明明有着如此优越的外貌,却剃了光头,相遇后的三天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转到这里?”
“因为我爸妈死掉了,我被亲戚收养了,恰好亲戚就住在附近,就顺便把我转了过来。”
“死掉了啊……啊?”在呢喃后我陡然意识到了失礼,“抱歉——”
“没事。”她又把头转了过去,似乎对父母的离去毫不在意。
“你在看什么?”
“看月亮啊。”
“嗯?”这个回答让我愣住,现在可以看到月亮吗?是什么特别的天文奇观吗?
于是我趴到窗边,仔细搜索着月亮的踪影,但那像是高墙的雨幡却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连太阳都看不见,更别说白天用肉眼看到月亮这种不可置信的事情了。
——“你是不是傻的啊?”
她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我这才意识到我被耍了。
“白天怎么可能看见月亮,更别说今天这么大雨了。”
我撇撇嘴,又一次站直了身子,正想说什么,但看着她的笑容,我却失了神——她也毫不避讳的与我对视。
疏离的,温柔的,清冷的……
就像……
——二零二四年三月七日,上午七点三十一分,大雨刚歇,乌云遮蔽了天空,但我确实看见了月亮。
我的月亮。
/5
她是魔鬼,还是死神?
看着眼前的少女,我的脑中冒出了惊奇的想法。
她朝着我走了过来,像是一座纯粹的冰山,没有任何生命可以存于附近,冷意像是暴风般席卷着我——
如此看来,不是魔鬼啊。
魔鬼只会挑逗人的情感,却不会杀人,而这位少女,全然是行走的死亡。
好像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这样的爆发盖过了下肢的钝痛……
——酣畅淋漓。
——如同救赎。
……
眼睛干涩,像是用力过猛,打开手机的自拍一看,巩膜布满血丝,这是睡眠严重不足的证据,可我却没有疲惫的感觉。
拖着身体下床,摔了个跟头。
——什么嘛……
梦还是如此真实,宛如亲身体验了未来。
可那种救赎却没有从梦中跟来,下肢依旧在钝痛中饱受煎熬。
去看了医生,医生说这是生长痛,只能让时间治愈。
“初弦,早餐放在桌上了哦,我去送小灏上学。”
阚灏是我的表弟,现在小学五年级,不过完全没有独立的能力,姨母每天都要负责接送,好在姨母是自己开了家理发店,想几点上班就几点上班,相当自由,于是每天接送阚灏就变成了她闲暇时的散步而已。
我走到客厅,姨母刚好出门,铁门发出哐啷的声音,让我身体都为之一震。
真是幸福啊……
我的眼前划过雨夜里回想起的碎片。
轻轻的,就像摘下一颗葡萄,我摘下了两人的头颅。
不可原谅的……
我。
到底为什么,我会做出那种事?
我想不起来了。
就连杀戮的理由都想不起来。
这样的我应该去死,可我做不到,我连开口说出真相的勇气都没有,更惶谈去死——
我想起了梦中的少女。
——那个死神。
我迫切的需要一个死神,将我生吞活剥……
心也跟着痛了起来,与那生长之痛共振。
“——呜……”
我强忍着痛意,将桌上的面包塞进了嘴里。
就像在试着填补那弯残月的空缺。
如果是满月,那箭矢绝不会射出——
发丝被泪水沾湿,贴在了皮肤上,令我烦躁。
我拿起橱柜上的电推,将头发从头到尾剃了个干净。
发丝簌簌落地,像是缠绵不绝的网。
啊,这网落地之后,身体舒服许多,仿佛那些痛苦也跟着离开了我。
对,就是这样。
……
对——
就这样,活下去吧。
/6
命案的现场很简洁,简洁到没有一丝反抗的痕迹,两位死者似乎就是站在那里,然后——头颅被摘下。
是的,那两颗头颅,一颗在女儿的房间,一颗在客厅,此时静静躺在已经干涸的血泊中,血管与肌肉被撕裂到像是面条一样吊在断面上,这样的伤口异乎寻常,完全不是常见利器或钝器所能造成的伤害,而其余部分则近乎完好。
死者是一对夫妻,生前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两人生有一女,男方在附近的上汽产业园里打工,而女方则是全职主妇,女儿在念高中,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但也没有负债或是结仇,这样的家庭遍布了这个国家,平凡,普通,让人难以将之与“惨死”产生联系。
——王大贲抽着烟,眉头几乎挤在了一块。
这样的伤口死者绝对会产生极大的痛苦,可为什么现场没有一丁点反抗的痕迹?
**?
那又如何解释他们女儿逃走了?
疏忽吗?可这样滴水不漏的现场让他难以信服这个结论。
以及,凶器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把人撕裂成这样却又不损伤具体结构,甚至就连死者脸上也完全看不到痛苦的痕迹。
正当他陷入思索之时,背后的门被人打开,一个老警察走了进来,坐在了沙发上。
“大贲,还有烟吗?”
王大贲吐出一口浓厚的雾气,把烟盒丢了过去。
“滋……滋”。
滑轮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中响起,老警察脸上露出放松的神色。
“果然还是得抽烟啊……话说江夏本地的同事都没来,我们洪山的在这凑什么热闹?上面的人再过二十分钟差不多就到了,撤退吧。”
“不是协助调查吗?”
“你还真老实,协助调查只是走个过场,然后让我们防备一下,上面可没指望我们能破案,你看除了我们两个还有谁在啊?”
王大贲这才发现不久前还在周围认真勘察的其他区的同事都已经消失不见,唯一证明他们来过的痕迹就是不远处的烟头以及拉起的警戒线。
“走啦走啦。”老警察将剩下的一口烟扔到边上,拍了拍王大贲的肩。
“可……”
王大贲还想说什么,老警察却接起一个电话。
“喔,死者的女儿?跑到洪山区来了?好,我们马上就回来。”老警察嘟囔几句后回头看向王大贲,“死者的女儿跑到我们那去了,还被你侄子送到局里了,先去问问那个小姑娘吧。”
王大贲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看了一眼尸体,点了点头。
下楼的时候,市公安已经赶到,双方在楼道中擦肩,没有一句交谈。
“你看吧,连对接程序都没有,我说什么来着……”老警察又从王大贲的口袋里掏了一根烟出来,将车打着,踩下油门,离开了这里。
※
——那天夜里,家里爆发了强烈的争吵。
大概是在争论离婚后由谁带我的问题。
从我上小学起两人就这个话题吵到了现在……现在我读高一。
不过他们连离婚协议书都没准备,就像随便扯了个由头在吵架而已。
吵死了。
我将窗帘拉开,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大雨,连月亮都看不见。
平日我都将心寄托在那上面,那清冷温润的月光啊,一定也是安静的。
如果能住在那里的话……
脑子里突然闪过月亮真实的样貌,苍白,坑洼崎岖,宛如一张被强酸所腐蚀的脸。
心情更加烦躁。
为什么要把那种图片公之于众?
“你生下来的当然你自己负责!”
“拍CT的时候就告诉你是女孩了,是你非要让我生下来的,说到底不还是你的问题吗?!”
“喔,我平时都在上班,是你把孩子带成那个鬼样的,她要是省点心还好,成绩这么烂,不都是你没教好吗?离婚也是你提的,现在想把麻烦全丢给我一个人啊?”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她就是个破鞋,我跟她待一秒我都恶心!”
父亲如狮子般低沉的怒吼与母亲刀子一样尖锐的嘲讽此起彼伏,虽然都在指责对方,但字里行间都是在骂我而已。
我是累赘啊……
因为看不见月亮,我将窗帘重新拉上。
两人的**只是出自某次同学聚会的宿醉,我也诞生在那个夜里,所以自打一开始,我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这样的我,自打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为了不让他们厌恶我,我努力成为好学生,乖孩子,可只要犯下一点点错,他们就会无休止的侮辱我,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用来一个只在心情不好时才有价值的道具而已吧?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昨天晚上父亲把我按在地上泄欲的时候留下的伤,淤青已经退去,但疼痛从未远离。
啊……
说痛有些太轻了吧?
我无力的躺下。
说痛太轻了。
我的身体里正下着暴雨,连骨头间都有风穿过的哨声。
外面的争吵已经接近尾声,母亲已经摔门而去,而我的房门被父亲打开。
……
他看着我,脸通红,就像一只公鸡。
“嗯……”
不需要他多说,我自觉解下了衣扣。
似乎是觉得我的反应有些过于平淡,他扑到我的身上,狠狠掐住了我的脖子。
就像想要证明某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对,他想证明他的绝对掌控力。
因为母亲的强横,他只能在我这里找到那种掌控的感觉。
真是个可悲的男人。
不过这样下去,我会死啊……
他似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连裤子都没有脱,只涌出了杀人的冲动。
虽然这个胆小如鼠的男人做不到真的杀人,但我不认为我的生命能度过那种窒息的状态。
所以——
……
将衣服穿好,准备离开这里,母亲却突然回来了。
“你……”她应该是准备骂我的,但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到了屋内的惨状,一瞬间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妈。”
……轻轻的,就像摘下一颗葡萄,我效仿方才摘下父亲头颅的方式,摘下了母亲的头颅。
将房门关好,没走几步,膝盖的疼痛再次阻挠了我前进的步伐。
……
但此刻的我似乎已经陷入了亢奋的状态……
疼痛,
倒不如说是精神与肉体的激战。
/7
在那个玩笑之后,我们交换了名字。
她叫阚初弦,这个姓氏相当稀少,我只在年幼时在电视上见过某位明星是这个姓氏,名字也很好听。
初弦,那是代表着月的词汇——但代表的并非满月,而是上旬才会出现的残缺月牙。
她本人的气质确实也很容易就和月亮这种存在相链接——但性格却截然相反。
“张真在。”
“嗯?什么事?”
“我没有带课本,等会老师来了之后把你的课本给我用一下。”
“那我怎么办?”
“我们一起看啊。”
“我是说挨骂的话算谁的?”
“当然算你的咯。”
——没错,就是这样,她的性格十分恶劣,并且根本就不学习,借用课本其实也只是为了逃避老师的责骂而已。
“不要。”
“我们是朋友吧?”
“——”
她对朋友的定义似乎很宽泛,但在我心中,她距离朋友的定位还相差甚远——但和另一个身份倒是蛮近的。
呸,我在想什么呢?
“书借你可以,但是你得好好上课啊。”说着,我把书推了过去,“马上就要高考了,你不想考个好大学吗?”
“为什么要考好大学?”
“考个好大学,然后就能找到好工作,拥抱好生活——”
“我没有这样的理想。”
“那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只想看月亮而已。”
——这种事能算理想吗?
不过比起我这种将“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作为理想的平庸者而言,观月似乎确实更有理想的样貌。
“很浪漫的理想。不过这种理想更难实现喔,毕竟需要很多的钱和时间才能有精力看月亮。”
※
这家伙单纯到令我感到恶心。
明明刚被我戏耍,此刻却这么认真的和我探讨着我随口说出的谎言。
他为什么能这么单纯,这么好骗?
他——对一切抱有理所当然的态度的,他,根本就是一个黑洞,试图将我拖进名为“正常生活”的轨道里。
我心烦意乱地将手指放进嘴里**。
我又不是列车,进入轨道只会落得一个血肉模糊的结局而已。
那个地方,我已经回不去了。
可他全心全意的,相信着我。
不……他不是相信我。
他全心全意的,相信着他人,相信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像是温驯的鹿一般。
我想和这个男人待在一起。
他,只有他,唯独他,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观月时的平静。
和他待在一起,说不定我真的……
不,那只是幻想,比登月更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幻想让我几近疯狂。
我不想发疯,我只想就这么,苟活着。
他的存在,让我连苟活都做不到。
他认真的讨论着谎言,让我仅剩的体面彻底破碎,让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罪恶。
但,和他待在一起,我就不会那么疼了……
比起死亡,我更想活着啊,像是正常人一样,活着。
如果可以,我不想选择。
※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上课铃声响起——
“我会好好听课的。”
她态度的反转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但我也为这样的改变由衷感到了庆幸。
之后我们还约定在二十五号一起去学校天台看半影月食,虽然好像并不会像月全食那样震撼,但对于从未经历过这些的我依然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8
因为阚灏的原因,姨母基本从来不在家做晚饭,而姨父也在出差,短时间内回不来,我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便利店觅食。
中百罗森……
整个店铺基本是由蓝色与白色构成的,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在警察局的时光,不过这里的空间足够宽敞,所以我的心情并没有跟着变差。
点了一份清汤的关东煮,我在角落坐下,慢慢品味起来。
在这样的天气下吃关东煮相当舒适,唯一不好的是作为精华的大根已经被熬烂了,卖相很差,口感也跟着变得不好。
放进嘴里就像烂肉一样化开,只剩下残留的细小根须逗弄着口腔内壁。
“——打扰一下,这里有人坐吗?”
一个蓝头发,有些消瘦的青年站在了我的面前,手里还拿着……应该是叫速写板吧?速写板上夹着画纸,另一只手则拿着铅笔。
我看了一下旁边,明明座位都是空的。
为什么要跟我坐一张桌子?
话虽如此,但前面确实是没人的。
“没人的。”
“谢谢了。”他露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不过我对此却毫无好感,或许只是因为正常的社交距离被侵犯,或许只是因为那张脸太过虚假。
他对“善意”进行着拙劣的模仿。
比起张真在差远了——
我在脑中吐槽着。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我低下头,将最后一颗北极翅放入嘴中准备离开。
“那个,不赶时间的话可以稍等一下吗?”
我认识他吗?
在脑中搜索了一遍,我的记忆中没有任何蓝发的形象,这个青年确实是单纯的陌生人。
“什么事?”
我站在桌边,以俯视的角度看着他,但他的形象却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嫌麻烦的话,我可以给你画一张画吗?”
“……好吧,请尽快。”我坐了回去,“需要什么姿势吗?”
“嗯……把头稍稍往上抬一抬,看着灯就好,如果觉得刺眼就把视线稍微转移一下,我很快就能搞定。”
——按照他的要求,我抬起了头,看着灯光。
那个圆形顶灯散发着毫无生机的清冷光芒,这样的画面让我想起了看月亮的时候。
“您是本地人吗?”
“嗯。”
“您对去年发生在洪山中学的那起恶性事件还有印象吗?”
……
去年洪山中学……
稍微回忆了一下,似乎也是在这附近。
去年的六月一日,一起惨案在那里发生,十名校队学生被人分尸,因为监控在周末是被关掉的,所以至今没能找到凶手。
据说尸体的碎片被肆无忌惮的仍在了操场上,就像是被某种野兽生生撕裂。
——脑中自动浮现出了那一天夜里,我的所作所为。
啊,那一定也是和我类似的怪物干的吧?
不……
我并不想杀人,那样的惨状我一定做不出来,我只是……
“我不知道。”
“啊……这样。对了,我本人对心理学有些感兴趣,根据我的知识,您在撒谎对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站起身看着他。
“只是画画时的闲聊而已。那起恶性事件辐射面甚广,在网上讨论了长达一年呢。”他没有因为我的异动而停下画笔,只是不断的抬头记忆着我的外貌,然后低头落笔。
我讨厌他,讨厌他将惨案说成恶性事件,讨厌他对这种事情作为谈资,他这副绝对理性的姿态高高在上。
我总算知道了为什么俯视他也无法削弱我心中的不安,因为我的俯视只是物理意义上的俯视而已,他存在的地方,比我所能看见的地方更高,他才是真正的俯视者。
“如果不喜欢我聊天的方式那相当抱歉了……”他手中的笔游动着,“我这个人一直这样,所以我至今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朋友。”
“这件事您没有印象的话,那最近发生在上汽产业园的那件事呢?”
“那边稍微有点远,所以影响也不大,但却是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你应该有印象吧?”
够了。
“死者是一对夫妻,据我所知,他们的尸体和洪山中学的尸体有着极高的共性……”
够了。
“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分尸,仅仅是头颅脱离了身体。”
够了。
“不过伤口却与之类似。”
“就像野兽一样,不是吗?”
下肢的钝痛又不合时宜的传来。
他的声音像是混在了噪音中,听不真切。
——“够了。”
他收起笔,将画纸取下,推到了我的手边。
“抱歉占用你这么多时间。”他站起身,再次对着我露出了虚假的笑容,“如果可以的话,睡前可以买几颗安眠药,可以减少做梦的概率。不过该怎么选择,还是看你自己吧?”
我看着那副画,画中的东西并不是我,但却与我有着相似的共性。
一只飞鸟向着月亮飞行,它没有双足,无法停下。
因为缺乏着向更高处飞行的能力,它最终会因为疲惫而坠亡。
与其说是为我画像,倒不如说是将我的灵魂拓印在了上面。
那个青年,如海一般的蓝发,过于深邃,几乎让我窒息。
※
那个女孩不是凶手。
太过瘦弱的身体,太过困倦的灵魂,太过脆弱的幻想。
那个女孩,没有太多生的意愿,但依旧对死亡有着本能的恐惧。
这样的人,是无法杀戮的。
她背后的景色,唯有挂在空中的残月而已。
她无法杀戮,只是朝着月亮徒劳地飞行,因为没有双脚,就连停下的资格也没有,所以,她会杀人也只是因为如此,有东西挡在了前面,所以她只能将其洞穿罢了。
“栖谷老师,只是觉醒失败的病人而已,应该无法称为黄金一族吧?”
“我已经给过建议了,不过她的样子似乎很难听进去喔。”
“嗯,我知道了,我会再找找其他的线索。”
我将电话挂断。
栖谷老师对这半个同类抱有同情,但并不打算在上面多花时间。
而我能做的也只有提出那种毫无根治性的意见。
毕竟她身处另一个完全镜像的现实,那个地方,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人能进入其中,能拯救自己的,唯有自己而已。
/9
“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阚初弦被老师叫走,不知道干什么,李治趁着中间的空隙,回头对我问道。
“啊?什么?”
“就是她啊,阚初弦。大家最近都在传言你们两个恋爱呢,尤其是班上那些喜欢二次元的女生,我听说有人准备把你们两个做成漫画呢,乖乖好学生与叛逆不良女,听上去就很有意思啊——”
听着他的话,我差点没被嘴里的菠萝包噎死。
看了看四周,确定阚初弦不在教室,幸好她没听见。
“疯了吧,我怎么会跟她谈恋爱?”
“你自己没觉得,但是周围同学看得可是很清楚哦。就连老师午休也有讨论呢,不过鉴于你带着她学习,所以班主任才没有插手而已。”
——那个感觉叫情窦初开吗?
有这么明显吗?
不不不,我没有恋爱的想法,一不小心都被他绕进去了。
“谣传啊,你觉得我像是会恋爱的人吗?”
“当然不像啊,闷葫芦一个。”
“那……”
“但是不会恋爱不代表不会爱上别人啊,你可别搞混了。”
他那张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就算我想恋爱,她也不会同意的——”
“承认了吧!你小子对自己相当不自信啊,虽然你的外貌不如我,但是也相当清秀了,而且气质很好,对于女生而言,你这种人可是很有吸引力的。”
“况且人家的样子一看就像心受过伤,你每天的陪伴对于一个受伤的美女更是致命一击……只要你开口,一定能拿下。”
“而且你没发现除了你之外,她跟任何人说话都不会超过三个字吗?”
“她性格本来就不好啊,跟我说话比较多只是因为我比较好耍吧?她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遥远,只是一个很恶劣的人而已。”
“是这样吗?”他狐疑地盯着我,他似乎相信了一半,因为我确实是比较好戏弄的对象。
我只希望这样奇怪的传言以及女生们暗中筹备的活动不要再继续发展了。
“对啊,就是这样——”
“张真在,中午一起去吃饭。”
剃光了头发的少女以生人勿近的姿态在门口发出了类似于战书的邀约便转身离开,让我与李治的讨论以迅雷之势结束,他的大笑则是作为了胜利的号角。
不仅如此,我甚至能感受到来自于那群女生热烈的目光。
——彻底完蛋了。
※
我打好饭后在食堂中寻觅着阚初弦的身影。
“在这里啊,你在往哪看?”
听到声音我还原地转了一圈,才后知后觉的在角落中找到了她。
“为什么突然约我吃饭?”
“约你吃饭你还不高兴啊?”她满不在乎地回答,将一颗红薯放进了嘴里咀嚼,她似乎很享受红薯带来的甜味,脸上都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看样子只是单纯的吃饭?
我只好也埋下头大快朵颐着。
今天的米饭稍微有些生,红薯也非常干……
我稍稍抬起头,她吃饭的动作依旧轻快,似乎并没有觉得难吃。
“吃饭就吃饭啊,一直看我干什么?”
她对我发出了和老妈一样的训斥。
……
饭后,我将餐盘回收,正要离开,她又拉住了我的衣袖。
“走走吧?”
她今天相当反常,亢奋的就像刚刚杀了人。
或许用回光返照更合适?
于是我被她拉着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不过藉此,我也发现了她走路的状态有些生硬,似乎是受了伤。
“你的腿受伤了吗?”
“嗯?对啊。受伤了,受伤很久了。”
“你没有去医院看看吗?”
“看过了。治不好的,医生说等时间到了就会好了。”
不用治这个词才更合适吧……治不好更像是在交代临终遗言。
“怎么搞的?”
“……你废话真多。”
她将身心全部聚焦在散步之中,虽然步子有些过快,更像是竞走。
直到我气喘吁吁,坐在湿透了的塑胶跑道上,她才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今天的天气依旧阴沉,我只能看清她的轮廓。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缓缓开口,宛如老套的电影。
“你为什么要接近我?”
“嗯?”
我皱起眉头,这是什么问题?
“说,啊——”
短短两个两个字,却像是直接从心脏中挤出来一般,让我感到一阵神伤。
“你怎么了?”
“回答我。”
“有人欺负你吗?”
虽然这是一所正规的公办高中,但校园霸凌其实依旧屡见不鲜,她这样离群索居的生物被那些人找上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是我在问你啊。”
她突然掐住了我的喉咙,那股巨力让我窒息。
这样瘦弱的身体,却有这么恐怖的蛮力——
但我连挣扎都没有尝试。
“额……我……”
“我……”
她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明明表情凶狠,却教人怜惜。
我是不是很没脑子啊?
※
“我喜欢你。”
张真在嘴中蹦出了这么几个字。
极老套却浪漫的短句,对我而言,却是利刃,将我的思维全部切碎。
从我单一的憧憬,此刻变成了双向的宣告。
那个蓝发的陌生人给出了两个答案,但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无法选择,所以才画出那样的画。
但面前这个如孩子般幼稚单纯的男人,一定是通向另一边的道路。
只要跟着他,我就一定能回到正常中。
没错……
我在心里呢喃,对这个答案,我并不自信。
“——我知道了。”
※
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不过,这才像她嘛……
我注视着她先行上楼的背影,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呜呼——”
楼上发出欢呼声,我这才发现楼道上竟然有不少同学观看了全程,而带头者正是李治。
“老张——可以!”
我朝着他竖起中指。
去你妈的。
我张着口型默念着这句粗话。
/10
三月二十五号,她失约了,我站在了学校的天台上向下望。
在学校冰冷的路灯下,我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后半部分蜷缩着,前半部分则是伸展的姿态,似乎是一只坠亡的飞鸟。
抬起头,天空中并没有月亮的痕迹。
天气不好啊……大概也正是如此,所以她没有来。
——如此,那个约定便成了纯粹的观月而已。
老实说我心里有些失望。
模棱两可的答案在此刻有了新的解释。
等了半小时后,我下楼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她再也没来过学校,老师说收养她的亲戚搬家了,因为在别的城市,所以她不得不转学了。
属于张真在青春无疾而终。
/11
今天,我在街上游荡。
与其说是游荡,倒不如说是狩猎。
——听说这座城市发生了骇人的命案,有人将其与洪山中学那件事联系到了一起,对此我感到愤怒。
那不是我干的,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模仿着我。
在漫长的搜寻后,我终于找到了现场,并闻到了与我相似的气味。
虽然无法形容,但极为特别,在城市中如同指引我的方针。
最后搜寻范围锁定在了这附近。
我要终结这个赝品。
在多日的守株待兔后——
“你……”
眼前的这个赝品,与我似是而非。
暴力的因子像是毛细血管般遍布着她的身体,单从这一点,她远超于我。
但她脆弱的身体与温润的气质却与之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反差。
这个少女,一定是我的赝品。
如果我要杀她,一定轻而易举。
但……
我几乎没有杀掉她的兴趣。
※
那个家伙,梦中的死神……
如今正站在我的面前。
我呆愣在原地,脑子里划过了无数念头,但最终一个都没办法实施。
直到面对面时,我才能感受到她与我的相似。
※
啊,第一次碰到类似的……
应该怎么说才好?
同类?
或者是异类?
还是用怪物形容比较合适?
可惜这家伙,弱小的可怕。
本渴望着一场激战的我,有些索然无味,但转念一想,第一次碰到和我相似的家伙——
因为失去了杀人的兴趣,我向她提出邀约。
“一起走走。”
“嗯。”
在路上,我向她问了些生活上的问题。
这家伙与我不同,即使杀了人,也重新进入了新的生活,而且还有了心仪的男孩。
“和他待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所以我想和他待在一起。”
朴素又无聊的理由。
——好一个幸福的……怪物。
虽说如此……
但她似乎有些亢奋的过头了。
就像是一只满身伤口的野兽在临死前发疯似的在奔跑。
之后我跟着她,漫步过街道,来到了她现在就读的学校。
虽然就在主干道边,但因为不是高峰期,所以连行人都见不到几个。
学校的规模算是比较大——
大概是洪山中学的三四倍?
不过那里是初中,这里是高中嘛,倒也正常。
这个家伙平时就在这里度过日常吗?
她身上几乎溢满了幸福的恶臭。
进入教学楼,我跟着她上了天台。
“等会要在这里看月亮吗?”
“是啊。”
她张开双臂,脸上是幸福又美满的笑容。
“可是这样的天气会有月亮吗?”
……
“有啊,只要想,就一定会有的。”
“可是,他看不见,这是只有你能看见的月亮。”
她的身体猛然一缩,看向我。
那双眸子里满是恶意。
——啊,果然。
果然,她的伪装只需要一点撩拨就可以掀开了。
怪物是无法成为人类的。
※
“——去死。”
那只瘦弱到轻轻一碰就会折断的手臂带着无匹的力量袭来。
粗暴又原始的进攻。
果然,赝品就是赝品,连让纾星打起精神都做不到。
纾星的脚步向后一踩,像是蝴蝶般轻盈,跳到了天台的栏杆上躲过了这一击。
阚初弦的巨力砸在了空处,发出足以撕裂耳膜的爆音。
扫了眼四周的空间。
孤立,黑暗。
今天果然是看不见月亮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出来——”
“你在幻想什么?成为人类吗?”
“你和我一样,是怪物,你已经没救了。”
纾星轻描淡写地说道。
阚初弦喘着粗气,双腿弯曲着,那股疼痛让她站立不稳。
“我不是你——”
在两人相见的瞬间,阚初弦就明白,洪山中学的屠杀者就是面前这个女人无疑。
这个女人,体内是空洞的,唯有杀戮与破坏能支撑起她美丽的皮囊。
自己并不是这样,自己的杀戮出于被动,自己从未想过依靠杀戮确认存在。
——阚初弦想要活下去,阚初弦只有到达那一边的幻想。
“我不是你——,我想活下去!”
怒吼着,阚初弦再次冲来。
“你早就死了。”
纾星冷漠地道出实情。
从阚初弦第一次杀人起,真正的阚初弦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由恶意模仿的名为阚初弦的个体而已。
无论是于阚初弦本人,还是于纾星而言,面前的东西都能被归类于赝品。
——雨滴落下。
纾星与之擦肩,手掌仿佛洞穿灵魂般划过她的身体。
※
——坠亡。
直到此刻,阚初弦才晓得自己的梦是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梦。
那就是,真切的,未来。
从三年前开始,她就看见了三年后的未来。
啊……
果然,还是无法抵达那里。
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单纯男人的脸。
如果,如果我失约了,他会伤心吧?
但如死神所说,我是怪物。
那一天——
他向我表达心意的那一天,那在我心里涌动的,并非是什么青少年之间的感情萌动。
我想杀了他,杀了这个注定会将我引入万劫不复的地步的单纯男人。
如果今天他出现在这里,我真的会杀了他——
将他推下,就像现在正执行着坠亡的我。
这是我回应他的答案。
没错,杀过人的我,无论何种缘由,已经不再是我。
仔细想想也是,人类哪里会有我这样的怪力?
摘下一颗头颅——就像摘下水果那么简单。
我竟然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啊,不,那从白天持续到黑夜,从过去持续到未来,从未停歇的生长之痛不正是警示吗?
如果说那位少女是死神,那我一定就是魔鬼——
好像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这样的爆发盖过了下肢的钝痛……
——酣畅淋漓。
——如同救赎。
/12
来到楼下后,我才看清那个东西是什么。
一只大雁。
……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并没有找到雁群。
当然已经飞走了啊——
因为阚初弦没有到来,我有些心绪不宁。
——就这样回家吧。
……
出校门的时候,在拐角处,我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追上去,却什么都没有——
※
“为什么不杀了我?”
“为什么要杀了你?”
此刻的我,以某种暧昧的姿势被这个女人抱在怀里。
“你不是想杀了我吗?”
“我已经杀了你。”
我触碰这个女人——
手却无力滑落。
“受伤了就不要乱动。”
……我这才发现,随着怪力消失的,还有一直折磨我的生长之痛。
所谓的杀了我,到底是杀了什么?
“你是在……帮我?”
“——”
她发出不满的鼻息。
“你没有让我杀的价值。”
“嗯。”
“别回来了,离开这里,如果再让我看见你,我一定,一定会将这个你也一并杀死。”
“他怎么办?”
“谁啊?”
“就是……”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单纯的男人,即便知道他的名字,但却没跟这个女人说过,如果突然说出来她也无法理解,应该找一个身份的代称才对。
“你喜欢的那个小男生啊?”
“嗯……”
“即便是我也晓得,你那个不叫喜欢。”
她给我下了定论。
“所以,不要耽误人家。”
……是啊,我想杀了他,这个念头从我脑中蹦出来的一瞬间,所谓的喜欢早就不成立了,只是我仍旧对此抱有幻想而已。
“我知道了,但还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的痛苦也被你终结了。”
“啊?我怎么听不懂?”
“……从那天起,我的身体就一直在痛,被你‘杀掉’之后就好了,那是幻想带来的吧?”
“只是脱臼了而已,你有些过于文艺了。”
“嗯?”
“可医生说那是生长痛——”
“我不知道你看的什么医生,但你就是脱臼了而已,刚才我只是帮你恢复了一下。”
骨骼碎裂——
那个声音……
原来只是骨骼回到应有位置的响应而已吗?
……
在得到真相后,我对抱着我的这个死神彻底祛魅。
——“你才更适合做医生。”
“我做不了医生,我会杀人。”
是吗?
此刻再回望,她并没有杀人的可能性。
——虽然不晓得她的力量从何而来,但她一定和我一样,绝不会是怪物。
因为,从会面的瞬间,我就知道,她是和我相似的存在。
这是同类才会有的感应。
她将我丢到了附近的公交车站。
“你自己回去吧。”
——死神消失在夜色里。
/明日苦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