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黑暗。
冰冷,死寂。
苏祁的意识像是沉入了一片没有浮力的深海,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不断地下坠,下坠……
这里是哪里?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身体的感觉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漂浮不定的思维。
我……昏倒了?
对了,咖啡厅……吴雨池……景池哥……
记忆的碎片如同破碎的玻璃,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每一片都倒映着吴雨池那张愤怒到扭曲的脸,和江景池写满担忧的眼眸。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好像……有个声音在问我问题……
是什么问题来着?
苏祁努力地回想,脑袋却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什么都理不清。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
但和以往清晰、威严的心灵之声不同,这一次,这个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充满了杂音。
【……你……想要……到底……是什么?】
声音断裂着,却顽强地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问题。
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苏祁愣住了。
这个问题,好熟悉。
是提示问过我的吗?不……不对,感觉不一样,好像听到过,是……心灵之声?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两个江景池的身影。
一个是强大、深沉,包容她一切不堪,愿意为她背负整个世界的“隐墨”部长。他的爱是刻骨铭心的港湾,是她所有安全感的来源。
另一个是温柔、纯白,对她的小心思一无所知,需要她小心翼翼去攻略的邻家大哥。这份从零开始的感情,充满了令人脸红心跳的刺激与未知。
她想要的……是什么?
是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继续被那个无所不能的江景池保护着?还是留在这个崭新的世界,亲手将这个纯白的江景池,一点点染上只属于自己的颜色?
苏祁无法回答。
因为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内心的天平,在疯狂地左右摇摆,根本无法停下。贪婪的欲望像藤蔓一样滋生,她……好像两个都想要。
就在这份无法启齿的贪念让她感到无地自容时,那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呵……】
那笑声很淡,带着一丝玩味,一丝了然,却像一道惊雷在苏祁死寂的意识之海中炸响。
她震惊了。
心灵之声……会笑?
这怎么可能!问心环节不应该是最严肃、最冷酷,直面灵魂拷问的仪式吗?为什么……它会笑?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样吧……】
那个声音似乎稳定了一些,不再那么断断续-续,但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的质感。
【这个问题,你现在答不上来。没关系。】
【这个技能……就算我‘借’给你的吧。】
【希望你可以在‘禁区’执行之后,回答我的问题。而且……能借此,真正地‘解决’这第一个禁区。】
技能?借给我?解决禁区?
一连串的信息砸得苏祁头晕目眩,她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什么叫“借”?什么叫“解决禁区”?
她还想再问,但那声音却如同潮水般退去,再也没有响起。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她的意识被猛地拽出了这片黑暗……
……
现实与深渊的夹缝,一片无法被定义的虚无空间。
讥讽还在诱惑着江景池。
就在这时,讥的表情忽然一僵,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嗯?问心?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它扭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江景池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讥的震惊只持续了片刻,随即转为更加狂热的愤怒:“是谁?!是谁在干涉‘观测者’大人的剧本!”
“讥,安静。”
另一个更加沉稳、理性的声音响起。又一个深渊生物出现在了江景池的另一侧。它的形态比讥稳定得多,轮廓清晰,像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绅士,只是全身都由纯粹的黑暗构成。被称为“理”。
理对着江景池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尊敬:“暗影大人,现在还不是您出场的时候,剧本才真正开始。我相信‘观测者’大人的眼光,或许……通过这个小小的变数,您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江景池依旧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光屏上。
屏幕里,另一个“他”正抱着昏迷的苏祁,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自责。
讥还想说什么,却被理用眼神制止了。
理看了一眼光屏上那个脆弱的少女,又看了一眼身旁这位承受着无尽扭曲的男人,用只有它们能听到的声音说:“好戏越来越有趣了,让我们看看,你的‘小宠物’,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是选择安逸的现在,还是……残酷的未来。”
咖啡厅里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在江景池的世界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的怀里,是那个身形娇小、浑身冰凉的女孩。
苏祁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那头漂亮的白色长发凌乱地散落在他黑色的卫衣上,黑白分明,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惨白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江景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痛。
他抱着她,转身就走,步履又快又稳,没有丝毫的犹豫。
“站住!”
吴雨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慌乱。
江景池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让开。”
吴雨池看着他怀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心里的怒火被一种陌生的恐惧所取代。
她……她只是想把苏祈从这个看起来很危险的男人身边带走,她只是气不过自己珍视的竹马被人这样“欺负”,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他不会有事吧?
“他……他怎么了?”吴雨池的声音软了下来,第一次带上了请求的意味,“我送你们去医院!”
“不必了。”江景池冷冷地拒绝,他绕过挡在面前的吴雨池,径直朝着门口走去,“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这句冰冷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熄了吴雨池心中最后一丝气焰。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那个高大的男人将那个小小的身影护得严严实实,仿佛是守护稀世珍宝的巨龙,不容许任何人觊觎和伤害。
咖啡厅里,周围客人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身上。
她看着自己刚才用力拍过桌子、此刻还微微泛红的手,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我……做错了吗?
可是,苏祈他……他变成这个样子,还和一个男人这么亲密,我怎么可能不管?
巨大的委屈和茫然涌上心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是在拯救误入歧途的好友,可现在,她却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恶人。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吴雨池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信念产生了怀疑。
……
一路无言。
江景池抱着苏祁,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公寓。
周围路人投来的好奇目光,他全都视而不见。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怀里这个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让他心脏发沉的女孩。
“咔哒。”
用指纹解锁了苏祁家的门,江景池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进去,径直走向卧室。
他将苏祁轻轻地放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为她拉过被子盖好。
看着女孩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江景池心中的烦躁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能更强硬一点,一开始就阻止吴雨池的纠缠……
如果我能更敏锐一点,早点发现苏祁的情绪不对……
她是不是就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江景池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紧锁的眉头,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停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神复杂。
吴雨池的那些质问,又在他耳边响起。
“你敢说你没对她做什么?!”
“更过分的事情呢?”
亲?抱?
这些……算是“更过分的事情”吗?
他回想起自己扶住她手臂时的触感,回想起她害怕时紧紧挽住自己的依赖,回想起刚刚将她抱在怀里时,那份柔软和纤细……
江景池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股陌生的、燥热的情绪从心底升起。
他猛地收回手,站起身,在房间里烦躁地踱了两步。
不行。
不能再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苏祁的身体。
他转身走出卧室,来到客厅,从冰箱里拿出冰袋,用毛巾包好,又倒了一杯温水。
回到床边,他将冰袋轻轻地放在苏祁的额头上,然后坐在床沿,静静地守护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祁清浅的呼吸声和墙上时钟滴答的声响。
江景池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床上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橙红色的晚霞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也就在这时,苏祁的眼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