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池离开后,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祁呆呆地坐在床上,紧闭的房门像是一道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屏障。门外,是那个温柔体贴,却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江景池。门内,是她,一个怀揣着惊天秘密,刚刚窥见一丝曙光的囚徒。
“会……一点一点地……想起一切……”
她反复咀嚼着“提示”最后那句话,巨大的恐慌与失落感如同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几乎要让她战栗起来的狂喜。
能想起来!
景池哥能想起来!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整个灰败的世界。
她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伪装,不需要再费尽心机地试探,更不需要再为“他到底是不是他”这种问题而内耗到精神崩溃。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只要她留在这里,只要她继续和景池哥接触,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那些深刻入骨的爱恋,都会像沉入水底的宝藏,被名为“此时此刻”的涟漪,一点一点地,重新打捞上岸!
到那时,眼前的这个江景池,就会变回那个独属于她的、无所不能的、愿意为她与世界为敌的“隐墨”!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苏祁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滑落,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悲伤或委屈,而是源于劫后余生的巨大幸福感。
她甚至开始感激起吴雨池的出现。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修罗场将她逼到极限,她又怎么可能在昏迷中阴差阳错地得到【此时此刻】这个神技?
这简直就是天降的破局之法!
苏祁沉浸在自己构建的美好幻想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脑海里的那个冰冷机械音,此刻正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
【……】
提示看着自家这个被一点甜头就哄得找不着北的宿主,数据库里第一次涌起了一股近似于“无语”的情绪。
这个蠢货,真的明白【此时此刻】这个异能的底层逻辑,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恐怖风险吗?
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只看到了“他会想起一切”这个结果,却完全没有思考过,“想起一切”的过程,会发生什么。
【唉。】
提示在苏祁无法感知的思维层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无知是福。
或许,让她就这样抱着天真的幻想,反而是件好事。
毕竟,有些世界的底层规则,远比她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一个“存在”之所以被判定为“存在”,最根本的条件,是意识。
首先,要看一个个体,认为自己是谁。
其次,才是记忆、情感、性格这些主观因素的叠加。
至于灵魂、身体这些看似关键的客观因素,反倒在其次。
绝大多数智慧生命,包括许多高阶异能者,都习惯于将意识与灵魂混为一谈,用灵魂气息的强弱与否来判断敌我。
但实际上,意识与灵魂,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
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别,就在于——意识具有绝对的连续性,而灵魂没有。
对意识的认知一旦出现了中断,很容易就能感到对方变化,并不匹配记忆中的对方,而且准确来说,随着时间的变化,每时每刻都是一个新的意识,只不过在他人的认知之中,新的意识在每时每刻的变化中有迹可循,所以就这么判断了一个人。
当然这种说法被抨击的一个点就是,如果一个人失忆了,按照上述说法来讲,他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对某些人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而一个人的灵魂,哪怕被打得支离破碎,只要核心不灭,其散发出的灵魂气息也不会发生本质变化。这也适用于所有“可能性世界”中的同位体。
就像这个禁区里的江景池,和禁区外的江景池,他们的灵魂本源高度相似,气息几乎没有差别。
所以,苏祁才会如此轻易地接受他,将对那个“隐墨”的依赖与情感,顺理成章地投射到这个“邻家大哥”身上。
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通过灵魂气息的共鸣(实际上是江景池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会这么对苏祁,虽然有所差别,但大体一致,就导致苏祁的体验没有感受到差别),已经判定了“他们是同一个人”。
而她最核心的异能——【依存】,恰恰是完全跟随“意识”而转移的。
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依存】,这个看似是辅助系的异能,其本质,是一个绝对唯心的、霸道无比的生死契约。
它不管灵魂,不管肉体,不管你身处哪个世界,它只认苏祁的“主观意识”。
只要苏祁认为你是江景池,那么契约就对你生效。
可一旦……
一旦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江景池恢复记忆的过程中,苏祁的意识产生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一旦她认为“眼前的这个,不是我认知中的那个他”……
那么,【依存】的链接,就会跟随她的意识,瞬间断裂。
到那时,会发生什么?
提示的数据库里飞速闪过数以亿万计的可能性,但每一种的结局,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崩盘。
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崩盘。
更别谈这个禁区之内的江景池并不是等同于真正的江景池,他比其他人都特殊,到时候真恢复记忆了,反倒还更像是夺舍,到时候苏祁不知道又要去哪哭了。
【算了。】
提示终止了这无意义的推演。
【这个变态,能活到今天还没被人打死,靠的就是她那堪比城墙拐角的脸皮和莫名其妙的运气,玲玉当初怎么不下狠手的。】
【或许还有江景池对她的纵容。】
【也许……这次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它用一贯的嫌弃口吻,为自己的担忧画上了一个句号,重新潜伏了下去。
而床上,正沉浸在喜悦中的苏祁,对此一无所知。
她擦干眼泪,重新躺回床上,将脸埋进还残留着江景池气息的枕头里,满足地蹭了蹭。
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柠檬洗衣液味道。
这一次,她不再感到空虚和迷茫。
心中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期待。
等着我,景池哥。
很快……很快你就会全部想起来了。
到那时,无论是吴雨池,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再也无法将我们分开了。
少女抱着这样天真而甜蜜的幻想,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缓缓进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意识沉入梦境的同一时刻,直面观测者的江景池暗自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