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祁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狠狠地砸向吴雨池。
她的情绪，在提到“小时候”这三个字时，彻底失控了。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在心底的委屈、愤怒和无助，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势不可挡。
如果吴雨池刻意遗忘或不提，苏祁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和她交流，在她看来，这是你我心知肚明的事，不提还能是好朋友，提了那翻脸就别怪我了。
吴雨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问得愣住了。
她那双总是带着冰冷和审视的蓝色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和茫然。
“我……骂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苏祁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也对，你当然不记得了。毕竟，对于施暴者来说，那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对于被伤害的人来说，那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施暴者？噩梦？”吴雨池咀嚼着这两个词，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满是无法理解的神情，“苏祈，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你还不承认？！”苏祁的情绪更加激动了，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一跃而下，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差点摔倒。
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死死地瞪着吴雨池，开始一件一件地细数她的“罪状”。
“你忘了？孤儿院的时候，我身体不好，院长阿姨特许我不用参加户外的集体活动。可是你呢？你每天下午都跑到我的房间，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从床上拎起来，非要拉着我出去晒太阳、跑步！”
“我说我头晕，想休息，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我就是懒，是装病！还说再不运动，我就会变得跟你院子里养的那只病恹恹的猫一样，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
苏祁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也渐渐红了。
“还有一次，我记得最清楚！那天下了点小雨，天气很凉，我本来就有点咳嗽。你非要拉着我去后山的小溪里抓鱼，结果我掉进水里，回来就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差点就没抢救过来！”
“我躺在病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你跑到我床边，不是来道歉，不是来看我死了没有，而是指着我的鼻子，振振有词地教训我，说都怪我自己身体太差，掉进那么浅的水里都能生病，真是太没用了！”
“吴雨池，这些你都忘了吗？！”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被苏祁视为童年阴影的往事，被她声泪俱下地控诉出来。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吴雨池惊慌失措，会看到她无地自容，会看到她愧疚道歉。
然而，没有。
吴雨池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成了困惑，再到后来的恍然，最后，定格为一种混杂着无奈和苦涩的复杂神情。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苏祁，直到苏祁吼完了最后一句，因为缺氧而剧烈地喘息起来，她才缓缓地开了口。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祁被她这平静的反应，搞得一愣。
这算什么？默认了？还是不屑于解释？
“难道不是吗？”苏祁喘着气，红着眼睛反问。
要问为什么苏祁如此亲近江景池，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江景池会照顾她的感受，苏祁能从江景池身上感受那种怜悯众人的傲慢与平易近人的温柔。
苏祁也希望自己能回到与吴雨池最初的最初那段时光，所以有意无意的借着苏祁的身份和吴雨池友好交流，这种语言上的对话，反倒比后续“感情”加深的朋友关系要好得多！
吴雨池看着她，沉默了良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了苏祁的面前。
她的身高比苏祁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苏祁面前，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苏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然而，吴雨池并没有做出任何带有攻击性的举动。她只是伸出手，似乎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揉一揉苏祁的头发。
苏祁的身体一僵，猛地偏过头，躲开了她的手。
吴雨池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看了看苏祁那副避之不及的抗拒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她苦笑了一下，默默地收回了手。
“是，我承认，我小时候确实很混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我那时候脑子里缺根弦，做事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自以为是地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我那时候看你整天病怏怏地待在房间里，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我觉得你再这样下去，人会闷坏的。我看到院子里其他孩子追逐打闹的时候，你总是扒在窗户上，偷偷地看，眼神里明明是羡慕的。”
“所以，我才会自作主张地把你拉出去。我想让你多晒晒太阳，多运动一下，身体也许就会好起来。我想让你也和其他孩子一样，能开心地笑，大声地闹。”
“至于那次掉进水里……”吴雨池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我承认，那次是我错了，我没有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我后来被院长阿姨狠狠地骂了一顿，关了一个星期的禁闭。我……我不是不想跟你道歉，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跑到你床边，说你没用，其实……其实我是在气我自己。我气我自己那么没用，连个人都看不好，差点害死你。”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无奈都压下去。
“后来，我被领养了。带我走的那位阿姨是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她告诉我，我这种行为，叫做‘共情能力缺失’，通俗点说，就是情商太低了。”
“她说，真正地对一个人好，不是把我认为好的东西，强行塞给他，而是要站在他的角度，去理解他的需求，感受他的痛苦。”
“苏祈，我……”吴雨池看着苏祁的眼睛，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道，“对不起。”
“为了我小时候的那些混蛋行为，向你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