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吴雨池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苏祁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吴雨池的反应，可能是恼羞成怒，可能是矢口否认，也可能是不屑一顾，但她唯独没有想到，吴雨池会如此坦然地承认，并且如此郑重地向她道歉。
一时间，苏祁积攒了满腔的怒火和委屈，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就泄了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吴雨池，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还是她记忆里那个霸道、自我、从来不讲道理的“大魔王”吗？
苏祁的沉默，让吴雨池有些不安。她以为苏祁还不肯原谅自己，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局促。
“我……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她有些笨拙地解释道，“我知道，伤害已经造成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故意伤害你。”
“为了弥补我以前犯下的错，也为了提高我的‘情商’，我后来……做了很多努力。”
说到这里，吴雨池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可疑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飘忽起来。
“什么努力？”苏祁下意识地问道。
“咳……”吴雨池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那位阿姨说，想要快速提高情商，理解别人的情感，最好的办法就是……多接触一些情感细腻的文艺作品。”
“所以……”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心理建设，最后才一鼓作气地说道，“所以我把市面上所有热门的恋爱小说、恋爱漫画、恋爱游戏，全都玩了一遍。”
“噗——”
苏祁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也算缓和了一下气氛，苏祁用一种看新奇物种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吴雨池。
她是有听过吴雨池玩这些东西，但目的却是这个？
这个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充满了强烈的违和感。
“你笑什么！”吴雨池被她看得有些恼羞成怒，耳根都红透了，“这……这是一种科学的学习方法！通过代入主角的视角，去体验不同的情感变化，从而达到锻炼共情能力的目的！你不懂就不要乱笑！”
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非但没有起到任何威慑作用，反而让苏祁觉得……有点可爱？
苏祁心里的那点怨气，至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她看着吴雨池，忽然觉得，或许，自己记忆里的那个童年，也并不是完全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灰暗。
也许，真的只是两个笨拙的小孩，用各自错误的方式，笨拙地相处着而已。
“所以……”苏祁憋着笑，故意逗她，“你玩了那么多恋爱游戏，学到了什么？让你成为了恋爱军师吗？”
“那当然！”提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吴雨-池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神情，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我现在可是情感分析大师！任何复杂的感情问题，在我这里，都能被剖析得明明白白！”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就比如你和那个江景池，”她话锋一转，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脸上露出了“让专业的来”的表情，“根据我的观察和分析，你们目前正处于‘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阶段。”
“那个江景池对你，明显有超出‘邻家哥哥’的保护欲和占有欲，而你对他，则是极度依赖，并且已经产生了独占的想法。”
苏祁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家伙……分析得居然还挺有道理？
“所以，”吴雨池做出了总结陈词，“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暧昧下去，而是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向他提出结婚申请！然后，再根据他的反应，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是选择勇敢追爱，还是选择……及时止损。”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吴雨池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黯淡了一下。
苏祁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吴雨池她……该不会……
“你……”苏祁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道，“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吴雨池迎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带着一点自嘲，一点释然，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
“没什么意思。”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是觉得，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我这个‘青梅竹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一个不靠谱的男人身上，栽一个大跟头吧？”
“毕竟……”她转回头，重新看向苏祁，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苏祁此刻惊愕的脸。
“不管怎么样，我总得对得起，我那‘恋爱军师’的称号，不是吗？”
吴雨池最终还是走了。
她没有再逼问苏祁更多，也没有再提那些令人尴尬的往事，只是在留下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之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祁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进了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吴雨池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恋爱军师”的调侃，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好像……有点明白吴雨池的意思了。
这个认知，让苏祁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和愧疚。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这个问题，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她开始回想起，在没有得到异能，没有变成女生，没有遇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前，自己作为“苏祈”的生活。
那是什么样的呢？
苏祁闭上眼睛，记忆的碎片，开始在脑海中缓缓拼接。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阳光正好，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一道复杂的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催人欲睡。
同桌叶萧，正用课本挡着脸，偷偷地在下面玩着手机，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闷笑。
而他自己，正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思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想，放学后是去新开的那家网吧，还是约叶萧去吃那家据说很好吃的炸鸡。
那时的他，和这个年纪所有普通的男孩子一样，有着最简单的烦恼和最纯粹的快乐。
异能者？翼协会？修正会？
这些词汇，对于当时的他来说，遥远得就像是新闻联播里的国际大事，虽然知道它们存在，却感觉和自己的生活，隔着一整个次元壁。
在26区，异能者并不是什么稀罕的存在，但也绝对算不上随处可见。
大多数人对异能者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些穿着制服，在重要场所维持秩序的保安，或者是在医院里，用治疗系异能辅助医生进行手术的特殊“护士”。
他们就像是拥有特殊技能的专业人士，和普通人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交集。
至于那些毁天灭地的战斗，那些惊心动魄的对决，更多的是存在于网络小说和影视作品中。
至少，在苏祈十几年的认知里，他从未亲眼见过任何一场异能者之间的战斗。
这个城市，平静得甚至有些乏味。
唯一的“危险”，可能就是那些被大人们称之为“耗子”的家伙。
据说，那是一群无家可归、在城市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的流民。他们大多是从其他管理混乱的区域偷渡过来的，没有身份，没有工作，只能靠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为生。
不过，随着26区秩序的日益完善，这些“耗子”的数量也越来越少，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小。
只要不去那些偏僻的、废弃的街区，基本上就不会遇到他们。
所以，对于苏祈这样的普通学生来说，最大的威胁，可能就是学校后门那些勒索小学生零花钱的不良少年了。
现在想来，那样的生活，是多么的安逸，多么的幸福。
没有性别的困扰，没有身份的危机，更没有那些足以颠覆世界观的惊天秘密。
每天要做的，就是上课，下课，和朋友插科打诨，为了考试成绩而烦恼，为了喜欢的游戏而兴奋。
如果……如果那天放学，他没有为了躲避那个疑似跟踪狂的江景池而绕远路，如果他没有误入那个“耗子”的包围圈，如果江景池没有像天神下凡一样救下他……
他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温和的邻家大哥，竟然是翼协会的部长。
他也可能永远都不会觉醒异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会像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升学，工作，结婚，生子……
那样的生活，会更好吗？
苏祁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从那段平淡如水的记忆中抽离出来，重新睁开眼，看到这间属于江景池的、充满了他的气息的客房时，她的心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即使充满了谎言和不安，即使前路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但只要能留在这个人身边……
好像，一切都变得值得了。
苏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连同对吴雨池的那一丝愧疚，一同抛到了脑后。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养精蓄锐，然后，想尽一切办法，让江景池，快点想起一切！
少女抱着这样坚定的信念，重新躺回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沉沉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