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我。而你，亦是你。”
本体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江景池的心上。
真实不虚的存在？
江景池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荒谬感混合着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真实不虚，有父母留下的房子，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有那个需要自己照顾、闯入自己生活的……女孩。
可现在，另一个“自己”告诉他，这一切，连同他自己，都只是一个更高维度存在笔下的“剧本”。而他，是一个被剧本催生出的、全新的意识。
他看向对面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气息却判若神魔的男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如果对方要收回这一切，要“夺舍”他，他有反抗的余地吗？
没有。
这个答案，在他问出口的瞬间，就已经清晰地浮现在心底。
“做什么？”本体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有趣，那双死寂的黑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像是万年冰封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
“我不打算怎么做。”他语气平淡，“先暂时……在你这里。”
“为什么？”江景池脱口而出，他无法理解，“苏祁她……”
他想说，苏祁喜欢的是你，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但话到嘴边，却又堵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资格，以“替代品”的身份，去讨论“正主”的感情归属。
这份迟疑，让他的神情多了一丝狼狈。
然而，本体并没有在意他的失态，反而打断了他。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思考。”
本体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虚无，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与自嘲。
他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在江景池脸上，问出了一个让江景池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
“我现在想知道，你现在的心……空虚吗？”
“……什么？”江景池彻底愣住。
空虚？
这是一个太过形而上的词。他努力去理解，却发现自己的生活里，似乎根本没有这个词的位置。他有需要兼顾的学业，有需要维系的朋友关系，现在，又多了一个需要他时刻操心的苏祁。
他的生活被各种事情填得满满当当，哪里有时间去感受“空虚”？
本体看着他茫然的表情，便知道了答案。
“看来，活得不错。”
他像是在评价，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的力量，我的异能，我所建立的‘罪’与‘秩序’……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一种无法被填满的空虚。”本体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深埋的、血淋淋的过往。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才想抓住一切。因为内心是片荒漠，所以才要用绝对的秩序去填满它，哪怕那秩序本身冰冷而无情。”
“但你，不一样。”
本体看着他，“你有关心你的朋友，有让你烦恼的日常，有……一个让你笨拙地想要去保护的人。你的心，是满的。”
江景池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终于明白了。
对方不是在问他一种情绪，而是在问他一种“存在状态”。
一个内心被填满的“江景池”。
一个内心空虚的“江景池”。
他们从根源上，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在深渊的时候，有个有趣的家伙对我说，我或许能在这个‘剧本’里，找到我想要的‘答案’。”本体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我本来不信。”
“但现在，我有点兴趣了。”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江景池的躯壳，看到他那颗温热的、跳动着的心脏。
“我不会夺走你的身体，更不会抹去你的意识。”
“我想看看，苏祁是选择放弃，去追寻那个‘正确’的我？还是选择……将错就错，把眼前这个‘错误’的你，也染上她想要的颜色？”
“又或者说。”江景池的声音有些落寞。“她会选择全都要。”
“也想看看……”
本体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他看着江景池，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没有了那份‘空虚’的我，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这片虚无的梦境开始剧烈地震颤、崩塌。
本体的身影，在扭曲的光影中，渐渐变得透明。
“你……”江景池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别让她失望。”
本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最后一丝告诫。
“也别……让自己失望。”
轰——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刺眼的光线涌入。
江景池猛地从床上坐起，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房间里一片寂静，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下柔和的光晕。一切都和睡前一模一样。
但江景池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的世界不是真实的，又或者说，随着苏祁的到来，这个世界已经被永久的改变了，而他，变成了异端。
一个个残酷的认知，像最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铅水，混乱、沉重，几乎要炸开。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走下床，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而有些摇晃。
他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向客房。
他想确认。
确认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手搭在冰冷的门把上，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足以让指尖颤抖的恐惧，轻轻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拧开了门锁。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月光下，床上那道娇小的身影蜷缩着，睡得正香。长长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正做着什么美梦。
她呓语般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含糊不清的呢喃。
“景池……”
是啊。
她在做梦。
梦里，一定有“江景池”，而我……剩下什么。
江景池此刻也算知道了，本体所说的……空虚是什么感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