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池站在客房门口,身体僵硬如铁。
那一声含糊的“景池”,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脑海中最混乱的闸门。
梦境里的对话,那个自称为“本体”的自己,还有“夺舍”、“剧本”……所有超现实的认知,都在这一刻,被这声柔软的呓语砸得粉碎,又重组成一个他无法逃避的、残酷的现实。
他是假的。
苏祁梦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一点点收紧,挤压出一种陌生的、名为“空虚”的酸楚。
他缓缓退后,关上了门。
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任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开始思考。
思考那个“本体”的话。
“我,是我。而你,亦是你。”
一个全新的、真实不虚的存在?
可如果一个人的存在,从诞生之初就是为了成为另一个人的替代品,那这份“真实”,又有什么意义?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夺舍”,然后消失?
江景池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为苏祁做过饭,为她擦过药,在她昏倒时,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那些触感,那些记忆,难道也是虚假的吗?
不。
他想起了吴雨池,想起了叶萧,想起了那个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
这些羁绊是真实的。
那份想要保护她的心情,是真实的。
或许……他应该和她谈谈。
告诉她,他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告诉她,他只是……
只是什么?
一个跳板?
江景池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他站起身,再次走向苏祁的房间。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犹豫。
无论如何,他想亲口对她说。
……
苏祁被渴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喉咙干得像要冒火。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视野从模糊到清晰。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水……”
她刚发出一声沙哑的呢喃,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看不清表情,但那熟悉的轮廓让她瞬间安心下来。
“景池哥?”
“醒了?”
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沙哑与疲惫。
他走到床边,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苏祁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甘甜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喝完水,她抬起头,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江景池的脸。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黑眸,此刻却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景池哥,你怎么了?”苏祁担忧地问,“是没休息好吗?”
江景池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那份艰难与挣扎,清晰地写在了他的脸上。
“苏祁,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然而,就在他即将说出那个残酷的事实时,苏祁的身体,忽然泛起了一层微不可查的、梦幻般的光晕。
【异能·此时此刻】被动触发。
它像一座无形的桥梁,在苏祁无意识的期盼下,瞬间连接了这具身体里,那个真正的灵魂。
江景池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挣扎与痛苦,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古不变的死寂与深沉。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前一秒,那是一口盛着复杂情绪的井。
那么这一秒,就变成了一片吞噬所有光线的、冰冷的宇宙。
他缓缓抬起手,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轻轻抚上了苏祁的脸颊。
指腹冰凉,却带着熟悉的、让苏祁战栗的触感。
“我……”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再有丝毫干涩,反而像是陈年的酒,醇厚而危险。
“……让你担心了。”
轰!
苏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个眼神!
这个语气!
这个动作!
不是那个温柔体贴,需要她小心翼翼去攻略的邻家大哥。
而是那个在摩天轮上,将她紧紧按入怀中,宣布主权的“隐墨”!
是她的……江景池!
“你……你……”苏祁的嘴唇颤抖着,眼眶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你想起来了?”
“嗯。”
本体江景池看着她,黑眸深邃。
他并没有真正“想起来”。【此时此刻】的连接,只是让他绕过了禁区的规则,短暂地接管了这具身体。
他能感受到她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爱意。
也感受到了这具身体里,另一个“自己”正在悲伤的意识。
“别哭。”
他俯下身,用一种近乎怀念的姿态,轻轻抹去了她脸颊上的泪水。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呜……”
苏祁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腰,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放声大哭起来。
是喜悦的哭。
是委屈的哭。
是所有不安与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宣泄的哭。
她的景池,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江景池抱着怀里不住颤抖的娇小身躯,感受着她温热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胸膛。他的手臂缓缓收紧,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怀中。
他的目光,越过苏祁的头顶,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那双死寂的黑眸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名为“活着”的波澜。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那道属于“江景池”的的意识,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不甘,没有愤怒。
心中反而涌起一种奇异的释然。
原来……是这样的感情。
原来,被她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了“本体”口中那份“空虚”的含义。
也明白了,自己那颗被填满的“心”,有多么幸运。
“我,是我……”
他在意识的尽头,发出了最后一声呢喃。
“而你,亦是你……”
“……也终将,是我。”
声音消散,意识归于永恒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