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总是那么刺鼻。
江景池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床边睡着的玲玉。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合眼了,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即便是睡着了,眉头也紧紧皱着,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他的病号服袖子。
江景池默默地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他轻轻地动了一下,玲玉立刻就惊醒了。
“景池!你醒了!”她惊喜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和泪水,“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医生!”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就要冲出去叫人。
江景池拉住了她。
“我没事。”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少年。
玲玉愣住了,她看着江景池的眼睛,那双她最熟悉的黑色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让她看不真切。
“景池,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愧疚,“我……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我……”
“我知道。”江景池打断了她的话,“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你是对的。”
他甚至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一个和以前一样温和的微笑。
可玲玉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却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出院之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玲玉还是一样黏着他,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自己的日常。
江景池也还是一样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他会像以前一样,在她闯祸后帮她处理烂摊子;会像以前一样,在她疲惫时递上一杯热饮。
他做得无懈可击,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江景池不再会对玲玉的一些霸道行为提出异议了,他只会微笑着默认。
他不再会和玲玉争论一些无聊的小事了,他只会温和地附和。
他看她的眼神,依然温柔,却少了从前那种独占的亲昵,多了一种……像是看着一个需要照顾的同龄人,或者一个重要朋友的包容。
那道隔阂,真真切切地存在于他们之间。
他表面上像以前一样对待她,但内心里,已经将她划分到了“朋友”的区域,而不是更进一步的“恋人”。
他把那份最炽热、最纯粹的感情,连同那个在黑暗中觉醒的自己,一同埋葬了。
在这之后不久,江景池开始有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他会主动去找各种各样的人聊天,问他们一个相同的问题:“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有的人说想要一个没有纷争的世界,有的人说想要一个财富均分的世界,有的人说想要一个能随心所欲的世界。
他会认真地听完每一个人的愿望,然后记录下来。
玲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当时正在给一盆快要枯萎的植物浇水,闻言,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是在一次战斗后,你对我说的。”
玲玉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那是一次异常惨烈的战斗,她虽然赢了,但也受了不轻的伤。当时她靠在江景池怀里,疲惫地抱怨道:“深渊真是太残酷了,要是没有这些东西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你了。”
就是这句无心的抱怨,却在江景池的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抬起头,看着玲玉,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所有人都能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又不会干扰到他人,那是不是……我就能得到更多不唯一的‘光’了呢?”
“这样,属于你的那份光,就可以只属于我自己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玲玉听得似懂非懂,但她从江景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那是他为自己找到的新的“道路”。
从那以后,玲玉知道,江景池有了自己的理想。一个宏大到不切实际的理想。
为了这个理想,他开始主动地将自己的思想分割开。
在和别人在一起时,他会扮演好那个温柔、可靠、完美的“江景池”,不去想任何负面的事情。
而在独自一人时,他会沉浸在无尽的黑暗与思考中,推演着他那个疯狂方案的可行性。
然后,就在这个时期,他遇到了那个从翼协会叛逃,正在被追捕的通缉犯——欣妍。
欣妍看到的,就是一个内心已经有了残缺,却依然努力向着微光前进的少年。
他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所以在欣妍被诬陷时,他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
而那一次出手,也成了他第二次觉醒的契机。
也是他……彻底走向“现在”这个样子的,转折点。
苏祁从漫长的信息流中挣脱出来,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G的电影,胀痛不已。
她扶着额头,大口喘着气,努力消化着那些庞杂的记忆碎片。
原来……欣妍说的是真的。
江景池救她,并不是偶然,而是他第二次觉醒的契机。
第二次的【问心】,比第一次来得更加凶险。
心灵之声不再诱导他去憎恨,而是质问他坚守的“道”。
“你守护光,传递光,可光回报了你什么?只有背叛与抛舍。”
“你所谓的中立与公正,不过是懦弱的伪装。你不敢去爱,也不敢去恨,只能躲在自己构建的虚假和平里。”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像个真正的‘人’吗?你只是一个没有自我、为了他人的光芒而活的影子!一个可悲的提线木偶!”
这一次,江景池沉默了很久。
他无法反驳。
因为心灵之声说的,都是事实。
他确实在逃避。自从第一次觉醒后,他就将真实的自己埋葬了起来,用一个完美的“老好人”面具示人。
他不敢再对玲玉投入百分之百的感情,因为他怕再次被抛弃。
他所谓的“为众生传递光”,何尝不是一种自我麻痹?
就在他即将被心灵之声说服,陷入自我否定的深渊时,他看到了欣妍。
那个被他救下的女孩,正用一种无比担忧和信任的眼神看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想通了。
是啊,我不敢去爱,也不敢去恨。我懦弱,我虚伪,我只是个没有自我的影子。
那又如何?
如果连这样丑恶、懦弱、虚伪的自我都能接受,那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如果世界本就是由罪恶与不公构成的,那我为什么要去修正它,而不是……接纳它,然后,创造一个连罪恶本身都能“合理存在”的新秩序?
剥离掉世俗的道德枷锁,让每一个人都回归最真实的本性。无论是善是恶,是贪婪是奉献,都能在那个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实现自己的愿望,只要……不破坏那个世界的“根基”。
而那个根基,由我来定。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罪】的雏形,就此诞生。
他要创造一个属于“罪人”的乌托邦。
他要成为那个乌托邦的,唯一的神。
“我接受,如此丑恶的自我。”
他在心里,对心灵之声如此回答。
第二次问心,完成。
他的二觉异能,【暗影领域】。
在这个领域里,他就是绝对的主宰。
……
“景池哥……”
苏祁看着眼前的江景池,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震撼。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在摩天轮上,当自己坦白是为了私欲变性、蓄意接近他时,他非但没有厌恶,反而说自己也一样贪婪胆小。
因为,在她的身上,他看到了曾经那个挣扎的、不被世俗所容的自己。
他创立“罪”,视她为唯一的同道者,不是一句空话。
那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共鸣。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欣妍从门外探进头来,看到苏祁已经醒了,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苏祁小姐,你没事吧?刚才突然就……”
江景池站起身,对欣妍平静地说道:“她没事,只是有点累了。我来吧。”
他走出房间,顺手关上了门,将苏祁留在了安静的卧室内。
然后,他走到客厅的茶几旁,为自己和欣妍各倒了一杯温水。
“还不想放弃吗?”江景池将水杯递给欣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欣妍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无法温暖她冰凉的手指。
她看着江景池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知道自己之前那些“唤醒他”的想法是多么天真。
这个男人,不是迷失了,而是选择了一条与过去截然相反的、全新的道路。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转变思路。
“景池,”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之前在你的心象空间里,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江景池想了想:“哪一句?”
欣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你和苏祁小姐,不是正常的恋爱关系。”
江景池的眸光微动,他记起来了。
当时,“心”指责他对苏祁的溺爱会使其堕落。
“你想说什么?”他问。
欣妍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房门,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我想问的是……”
“你所创立的‘罪’,那个让所有人回归本性、剥离道德枷锁的世界……”
“……真的就是你十二岁时,所设想的那个‘每个人都能感到幸福’的世界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江景池记忆的锁孔里。
他的思绪,在一瞬间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个宏大到近乎天真的愿望,从一个十二岁少年的口中说出。
“我想要一个每个人都能感到幸福,实现他们自己愿望的世界!”
那时的他,还相信光,还相信美好。
而现在……
江景池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悲悯。
“是,也不是。”
他轻声回答。
“因为我发现,让‘每个人’都幸福,是不可能的。但是,让‘我的每个人’都幸福,却很简单。”
欣妍彻底愣住了。
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绝对的掌控欲。
他的世界里,没有“众生”,只有“他的所有物”。
与此同时,卧室里。
苏祁躺在床上,脑子依然乱糟糟的。
她知道了江景池的过去,知道了他的痛苦和转变。
心疼的同时,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玲玉见证了他的光明,欣妍见证了他的理想。
而自己呢?自己见证了什么?
好像……只是见证了他的温柔和宠溺。
在他们宏大的过往里,自己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只会撒娇卖萌的小挂件。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
她要帮他!
可是,怎么帮?
他的心结,盘根错节,牵扯着玲玉,牵扯着他自己创立的“罪”的理念。这不是她一个外人能轻易解开的。
直接告诉他“我知道你的过去了,我们一起面对吧”?
那怎么办?
【笨蛋!你忘了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了吗?】
提示音冒了出来。
“优势?我有什么优势?撒娇吗?”苏祁自嘲道。
【不是!是‘现在’啊!欣妍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你是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后,才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你所认识的,就是‘现在’的江景池!对他来说,你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是唯一的变数!】
苏祁愣住了。
是啊……
玲玉和欣妍,代表着他想要抛弃和改变的“过去”。她们的存在,只会不断提醒他曾经的伤痛和天真。
而自己,是“现在”。
自己认识的,就是这个温柔又冷漠,强大又孤独的江景池。
自己喜欢的,也是这个样子的他。
所以……她不需要去“修正”他,不需要把他变回十二岁的样子。
她要做的,是接纳“现在”的他,拥抱这个完整的他,包括他内心深处那片死寂的坟墓。
她要做的,是让那座坟墓里,重新开出花来。
一朵只为她苏祁而开的花。
想通了这一点,苏祁的心情豁然开朗。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准备再次冲出去。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宣示主权,不是为了吃醋。
而是为了告诉他,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
然而,当她的小手刚碰到门把手时,她忽然感觉身体传来一阵异样。
她低头一看,顿时傻眼了。
自己的身体……好像……缩小了一点?
原本靠着二觉异能,已经成长为窈窕少女的身形,此刻竟然隐隐有向着刚进入禁区之前的萝莉体型转变的趋势。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