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荒芜的废土上失去了意义。
日升日落,对于身处暗影领域中的江景池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他能感知的,只有永恒的黑暗,以及领域中那些不断嘶吼、翻涌的负面能量。
苏祁像一个忠实的记录者,以一个幽灵的视角,旁观着少年江景池的“囚禁”生活。
日子单调得令人发指。
每天,江景池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尝试着去控制自己的领域。
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用蛮力去对抗,而是学着去引导,去沟通。他将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的本源,像一个初生的婴儿,重新学习如何与这个新生的“器官”相处。
这个过程充满了危险。
除了修炼,他生活里唯一的色彩,就是玲玉每周一次的探望。
玲玉总是会带着翼协会最新的情报、外界发生的趣闻,以及热气腾腾的饭菜,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准时出现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
她的到来,会暂时驱散江景池身边的黑暗,带来短暂的光明和温暖。
“景池景池!我跟你说,我上周接了个任务,去剿灭一伙盘踞在下水道里的深渊蠕虫,你知道有多恶心吗?那些家伙滑溜溜的,还会喷射腐蚀性极强的黏液,差点把我最喜欢的一件作战服给弄坏了!”
“还有还有,海沧那个家伙,上次模拟对战又输给我了,被我罚去打扫了一周的厕所,哈哈哈,你是没看到他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每次玲玉来,都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努力想用外界的喧嚣,来填补江景池世界的空洞。
而江景池,总是会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时不时地回应几句。
他会听她抱怨任务的艰辛,会听她分享胜利的喜悦,会把她带来的饭菜全部吃光,然后告诉她“很好吃”。
他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倾听者,一个温柔的青梅竹马。
但只有苏祁,这个全知视角的旁观者,才能看到他微笑背后,那日益加深的疏离。
玲玉带来的消息越是精彩,外界的世界越是热闹,就越是反衬出他所处世界的死寂与孤独。
他与她的世界,正在渐行渐远。
随着时间的推移,玲玉的实力越来越强,在翼协会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她的任务也变得越来越繁重。
她来看望江景池的时间,从一开始的能待上半天,慢慢缩短到一个小时,再到后来的半个小时。
有时候,她甚至只是匆匆地把饭盒放下,叮嘱几句,就不得不立刻赶赴下一个任务地点。
“景池,抱歉,我今天有点急事,得马上走。饭你记得趁热吃,我下周再来看你!”
看着她来去匆匆的背影,江景池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会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知道,她很忙。
他知道,她有自己的理想和责任。
他知道,他不该奢求更多。
可是,当他一个人坐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孤独时,心里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
他开始怀念,怀念以前他们一起上学,一起训练,一起吵吵闹闹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们,虽然也有差距,但至少,他们还站在同一个世界里。
而现在,她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而他,却被困在这片牢笼里,仰望着她的光芒。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窒息。
两年后的一天。
江景池盘膝坐在黑暗的中心,他的周身,那片曾经狂暴到足以吞噬数百米范围的暗影领域,如今已经被他压缩到了半径五米的范围。
虽然依旧是纯粹的黑暗,但那些能量已经不再狂暴,而是像温顺的流水一般,在他身边静静地流淌。
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这意味着,他已经初步掌握了“暗影领域”,不再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人形天灾了。
就在这时,玲玉的身影出现在了远处。
今天的她,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景池!”她看到江景池身边那片被极限压缩的领域,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瞬间布满了惊喜,“你……你成功了?!”
江景池睁开眼睛,对她笑了笑:“还差一点,但差不多了。”
“太好了!”玲玉激动地跑了过来,直接穿过了那层薄薄的黑暗,一把抱住了他,“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你真是个天才!”
被少女柔软的身体抱了个满怀,闻着她发间传来的淡淡馨香,江景池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了。
他有些不自然地想推开她,但玲玉却抱得很紧。
“太好了……这样,你很快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这两年,她看似风光无限,成为了翼协会最耀眼的天才。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拼命。
她疯狂地接任务,疯狂地提升实力,就是为了在翼协会积累足够的话语权,好早日将江景池从这个囚笼里换出来。
江景池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心中一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没事。”他说。
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玲玉才松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
“对了,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件事。”她从储物手环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江景池,“你看一下这个。”
江景池接过文件,打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份关于“深渊禁区”的研究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近年来翼协会探索各个禁区所获得的资料,以及对禁区形成原因的几种猜测。
这份文件,被标记为“S级绝密”。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江景池抬头看向她。
玲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景池,我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情。翼协会,或者说,这个世界,可能并不像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怀疑,有些‘禁区’的形成,并非是单纯的深渊侵蚀,而是……人为的。”
江景池的心神一震。
“我这次去执行任务的7号禁区,表面上看是因为高浓度的深渊能量聚集而形成的亡灵天灾,但我发现,在禁区的核心地带,有人为布置的仪式法阵的痕迹。”
玲玉的眼神锐利如刀,“而且,我还查到,在禁区形成前,翼协会曾有一支勘探队进入过那片区域,随后全员失联。但翼协会高层却将这件事压了下来,对外宣称他们是遭遇了意外。”
“我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类似的事情,在过去十年里,至少发生过五起。”
“每一次,在禁区发生之前都有人员失踪,翼协会的,各个地区的反派的,一会儿什么地位不低的人,他们以献祭自己的形式形成一个新的禁区。”
听着玲玉的讲述,江景池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景池,我觉得很不安。”玲玉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我一直为之奋斗的‘秩序’,到底是什么?如果连翼协会本身都存在问题,那我们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看着少女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困惑,江景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在他被囚禁的这两年里,玲玉也同样在独自一人,背负着超乎想象的压力和黑暗。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她已经成长为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甚至开始质疑世界真相的强大战士。
而自己呢?
“如果……”江景池看着她,缓缓开口,“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是错的,你会怎么做?”
玲玉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就……把它修正过来!”
“怎么修正?”江景池追问道,“凭我们两个人吗?我们连翼协会的一个高层都无法撼动,又怎么去修正整个世界?”
“我……”玲玉被问住了。
是啊,她们太弱小了。在庞大的世界机器面前,她们就像两只螳臂当车的蚂蚁。
看着她陷入沉默,江景池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欣妍说过的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如果,所有人都能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又不会干扰到他人……”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或许……他一直以来都想错了。
他所追求的,不应该是去追赶某个人,或者去迎合某个既定的“秩序”。
他应该做的,是去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秩序”。
一个……绝对公平,绝对纯粹,能够让所有人的愿望都得以实现,而又不会彼此伤害的,全新的世界。
要实现这个理想,他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以一个“平等”的身份去与人相处。他必须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他必须掌握所有的信息,洞悉所有人的内心,将一切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要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玲玉。”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或许,我们都该换一条路走了。”
那一刻,玲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名为“野心”的光芒。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将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