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的话音落下，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就像是在安排下一个工作日程，冷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要将自己最脆弱的“意识”暴露给他人的人。
“规划部长，你……”苏祁有些迟疑。
她刚刚才进行了一次高强度的精神链接，现在脑袋还一阵阵发懵，更何况，对方是那个以严谨和秩序闻名整个翼协会的规划部长。
让她去“治疗”自己的导师？这怎么想都觉得有点离谱。
“你消耗很大，先恢复一下。”江景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没有询问，而是直接做出了判断。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枚鸽子蛋大小、通体漆黑却又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晶石，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苏祁的手心。
“握着它。”
一股清凉而精纯的能量顺着掌心涌入，迅速滋养着她几近干涸的精神力。那种感觉，就像是快要渴死的旅人，一头扎进了清冽的泉水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哦豁，浓缩暗元素结晶，还是神化过的，败家爷们儿为了你真是下了血本了。】
苏祁的脸颊微微一热，偷偷瞥了一眼江景池，小声说了句“谢谢”。
另一边，霖依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她严肃地对规划说：“部长，我需要再提醒你一次。意识链接，需要你完全放弃抵抗。你的任何一丝怀疑和防御本能，都可能导致链接失败，甚至对苏祁造成精神反噬。”
“对于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来说，这相当于‘灵魂裸奔’。”叶萧在一旁小声地用他那不着调的语言翻译道，换来了霖依一个眼刀。
“我明白。”规划点点头，表情依旧平静，“如果连这点信任都做不到，我也没资格站在这里了。”
她看向苏祁，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柔和：“苏祁，当初做你的导师，是我职业生涯里为数不多的‘计划外’事件。现在，看来我需要再迎接一次了。拜托你了。”
看着规划部长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苏祁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我尽力！”
准备就绪。
苏祁坐在规划对面的沙发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像对铭那样主动出击，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精神触角延伸出去，像温柔的水流，轻轻碰触规划的意识壁垒。
“嗡——”
下一秒，苏祁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是一个由无数透明玻璃构成的城市。
摩天大楼是玻璃的，街道是玻璃的，就连天空中漂浮的云朵，都是由无数精密的玻璃齿轮咬合而成，按照固定的轨迹缓缓转动。
整个世界，整齐划一，精确到了极致。每一束光线都被折射成完美的角度，空气里没有一丝尘埃，安静得只能听到玻璃齿轮转动时发出的、带着固定节拍的“咔哒”声。
「这就是……规划部长的意识空间吗……好……好整齐……」
苏祁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无菌实验室的病毒，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尝试着向前走一步。
“咔嚓。”
她脚下的玻璃地面，立刻以她落脚点为中心，浮现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整个玻璃之城都仿佛被触动了警报系统。无数玻璃建筑的表面，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公式，它们如同锁链，瞬间将那块碎裂的地面修复，同时，一股无形的墙壁将苏祁死死地禁锢在原地。
「不行……我进不去……」苏祁心头一沉。
她能感觉到，这不是规划在主动抵抗她，而是这个世界本身运转的“规则”。任何“计划外”的变量，任何“不规整”的存在，都会被自动修正、隔离。
这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苏祁尝试了几次，无论是想绕过去，还是想强行突破，都会触发更强的“修正”机制。那些玻璃墙壁越来越厚，将她围困的范围越来越小。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试图修改精密程序的乱码，被防火墙一次又一次地拦截、查杀。
再这样下去，她只会被这个世界彻底排挤出去。
怎么办？
强攻是没用的，规划部长的意志力远超铭，她的“秩序”坚不可摧。
苏祁被困在原地，有些焦急。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了自己每一次感到不安和无助时，身后那道永远不会动摇的身影。
想起了那只总是会在关键时刻握住自己的、宽大而温暖的手掌。
想起了那句“做得很好”的低声鼓励。
那是她的“变量”，也是她的“恒定”。
是她所有勇气的来源。
苏祁放弃了挣扎。
她不再试图去冲击那些玻璃墙壁，而是在那片小小的、被禁锢的空间里，缓缓坐了下来。
然后，她闭上眼，将自己最真实、最柔软的情感，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去。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逻辑的……信赖。
就像雏鸟信赖着归巢的母鸟，就像迷途的羔羊信赖着牧羊人的呼唤。
就像她，苏祁，毫无保留地信赖着江景池。
她将自己被江景池牵着手，走出培训部大厅的那一幕，将那种手心传来的、让人安心的温度，将那种“天塌下来也有人帮你扛着”的巨大安全感，凝聚成一幅最真切的画面，投射到了这个玻璃之城的天空上。
画面中，没有逻辑，没有计划，只有一个女孩，因为一个简单的牵手动作，而获得了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这个充满了变量和不确定性的情感画面，突兀地出现在了玻璃之城的上空。
它就像一滴滴入清水的浓墨，瞬间打破了整个世界的完美与和谐。
玻璃之城的核心，一座通天的玻璃尖塔顶端，一个与规划部长一模一样的、由光影构成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她看着天空那副“不合逻辑”的画面，看着那个因为被牵手而满脸通红、却又安心无比的白发女孩，那双由数据流构成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咔嚓……”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苏祁那边，而是来自这座城市的中心，来自那座通天尖塔的塔基。
一道细微的裂痕，主动地、由内而外地，出现在了上面。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不再被“修正”。
因为这一次，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亲手敲碎了自己制定的“规则”。
她看着天空的画面，看着那个让她感到陌生的“信赖”，喃喃自语。
“原来……失控，也可以是这种感觉吗？”
“轰——”
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的玻璃之城，从中心开始，寸寸崩解。但那不是毁灭，而是融化。
冰冷坚硬的玻璃，融化成了温暖的水流，冲刷着整个世界。原本规整的街道和建筑，在水流的冲刷下，开始生长出五彩斑斓的珊瑚与摇曳的水草。
冰冷的死城，正在变为一片生机勃勃的温暖海洋。
……
客厅里。
规划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直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雨水洗涤过一样，清澈而柔和。
她看着对面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的苏祁，许久，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极少有人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谢谢你，苏祁老师。”她轻声说。
这一声“老师”，让苏祁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我、我没做什么……”
规划没有再多说，她站起身，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铭，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
“铭，你的报告不用交了。从现在起，我更想看到的，不是你的风险评估，而是你的‘感受’。”
铭那双没有太多波澜的电子眼，在听到这句话后，数据流明显闪烁了一下。他微微鞠躬：“是，部长。”
叶萧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吐槽：“这就好了？一个‘PUA’上司的自我和解？办公室关系瞬间和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