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远坂邸。
地下工房里,空气冰冷而干燥,弥漫着水晶尘埃和淡淡的臭氧气味。一排排整齐的架子上,陈列着各种经过精心处理的矿石和半成品宝石,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点点寒光。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如这座宅邸如今唯一的主人——远坂凛。
少女跪坐于工房中央的刻印地板上,黑色的双马尾随着她专注的动作微微晃动。她闭着双眼,纤长的手指捻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将自身的魔力一丝一缕地、以近乎苛刻的精度注入其中。
“……稳定,填充,然后是第四工程的压缩……”
她在心中默念着父亲留下的笔记中的步骤。宝石内部的魔术式正被缓缓激活,发出嗡嗡的低鸣,光芒也随之愈发明亮。距离第五次圣杯战争只剩下三个月,她没有丝毫松懈的资格。作为远坂家的继承人,胜利是她唯一的目标,是她必须献给这片土地和逝去父亲的证明。
优雅地完成。
完美地取胜。
这是远坂家的行事准则。
突然,就在她将要完成最后一步的魔力封印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毫无征兆地窜过她的脑海。
那感觉……就像是收音机调频时,瞬间接收到一段来自遥远彼方的、夹杂着杂音的微弱电波。它并非魔术攻击,也不是精神干涉,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血脉与灵魂本身的共鸣。
“唔!”
凛的指尖一颤,注入的魔力瞬间失衡。手中的红宝石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光芒骤然黯淡下去,内部构筑的精密术式毁于一旦。
“可恶……失败了!”她懊恼地睁开眼,看着那颗价值不菲却已然报废的宝石,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但比起失败的懊恼,更让她在意的,是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异样感。
也正是那股悸动,如同钥匙一般,打开了她记忆深处一扇被尘封多年的门。
画面闪回。
不是工房,而是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惨白的病房。
母亲葵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早已离去。年幼的自己站在床边,握着母亲冰冷的手,却感受不到任何回应。
在那些混乱而悲伤的日子里,她曾无数次听到母亲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模糊的音节。
“……京……京……”
那声音轻得像梦呓,破碎得不成调。当时,自己沉浸在失去父亲和“失去”母亲的双重悲痛中,只当那是母亲精神崩溃后的胡言乱语,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她从未在意过。
她强迫自己不要在意。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十年后的今天,在这个备战圣"杯战争的关键时刻,这个被遗忘的声音会如此清晰地在脑海中重现?
“京(Kyo)……”
凛无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她站起身,在冰冷的工房里来回踱步,试图用理性的思考去压制内心的不安。
“‘Kyo’……是人名?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父亲的熟人里也没有。”
“是地名?‘京’……京都?母亲和京都有什么关系吗?没听说过。”
“还是某种暗号?父亲留下的……某种关键?”
不对。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母亲葵并非深入魔术世界的魔术师,父亲时臣绝不会将重要的暗号托付给她。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回忆,就像是在她精密计算、完美规划的战争棋盘上,凭空出现了一枚不属于任何一方的、规则不明的棋子。它打乱了她的节奏,让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头脑,第一次感到了些许混乱。
“……没道理。”凛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压力太大了而已。圣杯战争的压力,让我回忆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对,一定是这样。”
她如此对自己说,试图将这个谜团归结为心理作用。
然而,当她再次看向手中那颗碎裂的宝石时,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母亲那悲伤而又空洞的低吟。
“京……”
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那更像是一种……深切的、无法触及的思念。
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废弃的宝石扫到一旁。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锐利光芒。
“不管你是什么……都别想干扰我。”
“我,远坂凛,一定会在这场战争中胜出。”
话虽如此,那枚名为“京”的种子,却已在她心底悄然埋下,静待着某个时机,破土而出。
“我应该是累了。”
凛低声对自己说,试图用理性的结论来驱散那份萦绕心头的不安。工房里的空气让她感到有些窒息。她需要换个环境,换个思路。
她站起身,离开了冰冷的地下室,走上盘旋的楼梯,来到了二楼父亲的书房。
这里与工房的功利性不同,充满了学者的气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雪茄和抛光木料的混合气味。这是远坂时臣品味与权威的象征。凛走到那面巨大的书墙前,这里收藏着远坂家数代积累的魔术知识。
“或许,可以去看看父亲的魔法日记……休息休息。”
对她而言,阅读父亲那逻辑缜密、措辞优雅的日记,既是学习,也是一种追思。它能让她感到自己与那位“完美魔术师”的父亲更近一些,能让她在备战的压力中找到片刻的安宁与指引。
她熟练地从书架中段抽出一本装订精美的硬壳日记,这是父亲关于第四次圣杯战争的记录。她翻阅着,字里行间充满了自信与从容,一切尽在掌握。但看着这些文字,凛的心却无法平静。那股血脉的共鸣,那个名为“京”的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她的思绪里。
“不对……感觉不对……”
她合上日记,目光在书架上逡巡。她寻找的不是知识,而是一个答案,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几本看起来格外陈旧的册子,蒙着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被动过了。它们不像是时臣会摆放的东西,他一向井井有条。或许是更早之前的家族遗物?
凛蹲下身,鬼使神差地抽出了最下面那本。
日记的皮革封面已经有些发硬,边角磨损得厉害。它比父亲惯用的那些要小,也更朴素。凛翻开它,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但比她熟悉的要稍显青涩,笔锋也更锐利一些。这是他年轻时的日记。
她一页页地翻着,大多是关于魔术理论的研究和在时钟塔的见闻。直到她翻到中间的某一页,几行潦草而简短、仿佛是匆忙间写下的文字,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那一页的日期,是她出生前两年。
『……第一子诞生。非五大元素所能归纳,显现为至纯之“火焰”……此等特异,于“平均值”之血脉,既是奇迹,亦为灾祸……』
凛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第一子?
我不是……父亲第一个孩子吗?
她颤抖着手指,继续往下读。
『……时钟塔施压,为免远坂之秘法外泄,此为无可避免之交易……交予阿奇佐尔缇。埃尔梅罗家将代为抚养,抹去其于冬木之一切痕迹。』
埃尔梅罗……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凛的记忆。时钟塔君主之一,魔术界无人不知的古老派阀!
最后一行,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
『……其名,为“京”。以此为记,此后,远坂家再无此人。』
京。
京!
就是这个名字!母亲临终前声声呼唤的名字!
原来不是幻觉,不是梦呓!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一个……被父亲亲手送走、从家族历史上抹去的……我的兄长!
“轰”的一声,凛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一直以来所认知的一切,瞬间崩塌了。父亲那“优雅而完美”的形象出现了裂痕。母亲的悲剧有了新的、更加残酷的解释——她不仅仅是失去了丈夫,更是早在此之前,就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那股突如其来的血脉共鸣,不是错觉!是在遥远的某处,与她流着同样血脉的兄长,引发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联系!
凛紧紧地攥着那本陈旧的日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震惊、愤怒、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欺骗的悲伤,在她心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风暴。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继承人,背负着远坂家全部的荣耀与责任。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只是故事的一部分,而且是……被留下的一部分。
“父亲……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凛将日记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单薄的纸页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唯一钥匙。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书房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探究的火焰。
圣杯战争,远坂的荣耀……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新的、更加复杂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