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走向厨房的脚步很轻,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好奇而审慎的目光。他打开橱柜,取出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这是莱妮丝在他生日时硬塞给他的礼物,说是“兄长也该学学贵族的下午茶礼仪了”。
他熟练地用电热水壶烧水,水沸腾时发出的“咕噜”声,让客厅里的紫式部微微侧目。对她而言,这“无火之沸”也是一种新奇的咒术吧。
趁着热水冲泡茶叶的间隙,紫式部终于有机会细细打量这方“浮梦之乡”。她跪坐的身姿依然端庄,长长的袖摆铺陈在地毯上,宛如一幅静美的画卷。她的目光掠过墙壁上那面巨大的黑色“水镜”(电视),它寂静无声,却仿佛能倒映出人心。又看向书架,那些书册的装订方式与她所知的卷轴、册子截然不同,封面上印着她不认识的文字和奇异的图画。
“人生变幻,宛若浮萍……昔日之景,已隔千年之梦吗?”她轻声叹息,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地毯柔软的绒毛,那触感与榻榻米迥然相异。
“茶来了。”
京的声音将她从千年的思绪中唤回。他端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将一杯盛在白瓷杯中的,色泽澄澈的茶汤放在她面前的小茶几上。一股混合着佛手柑与茶叶的奇特香气弥漫开来。
紫式部垂下眼帘,注视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它不像她熟悉的抹茶那般碧绿浓厚,反而清透得能看见杯底的描金花纹。热气袅袅,香气袭人。
“此汤色泽,宛若夕照溶金,香气亦非抹茶之青涩……”她抬起眼眸,紫水晶般的瞳中映着京的身影,好奇地问道:“京大人,这亦是此世的茶吗?”
“是的。”京在她对面坐下,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它叫红茶。茶叶经过……嗯,更长时间的日晒与风拂,性情便由青涩转为醇厚。此种,名唤‘格雷伯爵’,添了一种名为‘香柠檬’的果实之气,故有此异香。”他尽力将“发酵”和“调味”用一种更自然、更诗意的方式转述出来。
“日晒风拂,性情转变……”紫式部若有所思地轻吟着,随后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独特的柑橘清香与红茶的醇和瞬间在味蕾上绽放。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复杂而和谐的风味。
“……甘甜之中,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涩,宛如初识之恋,令人回味。”她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发自内心的微笑,“多谢款待,京大人。此茶,妾身很喜欢。”
看到她放松下来的神情,京也跟着微笑起来。他觉得两人之间的无形隔阂,似乎在这杯茶的热气中消融了些许。
“你喜欢就好。”他顿了顿,觉得“京大人”这个称呼实在太过生分,便开口道:“那个……以后不必如此称呼我。叫我京就可以了。”
紫式部闻言,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在她的时代,直呼上位者的名讳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京看出了她的疑虑,补充道:“我们现在是……伙伴,不是主从。平等的称呼,会更自在一些。而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总被叫‘大人’,感觉怪怪的。”
紫式部凝视着他坦率的蓝色眼眸,片刻后,她莞尔一笑,那笑容如春日樱花初绽,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伙伴……吗?妾身明白了。”她轻轻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新鲜的趣味,“那么,京……如此便好?”
“嗯,这样就好。”京松了口气,随即又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问道:“那么,我也可以称呼你为‘紫’吗?或者……你希望我如何称呼你?”
“紫……”她将这个单字在唇齿间回味了一下,仿佛在品味一个久远的名号。“也好。世人皆以此名称呼妾身所著之物语,便也以此名称呼妾身吧。今后,请多指教了,京。”
“请多指教,紫。”
窗外,伦敦的夜色渐深,公寓内,一盏“缚雷之器”洒下温暖的光辉。一位来自千年之前的女作家,与一位身负秘密使命的现代魔术师,在一杯红茶的余温中,结下了最初的、也是最纯粹的契约。
夜色如墨,窗外的伦敦已沉入深眠,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宛如遥远的星辰。公寓内,那盏“缚雷之器”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地毯上。
关于愿望的深谈之后,气氛虽然变得亲近,但一种更深层次的陌生感却开始在紫的心中弥漫。这里的一切,声音、光线、气味、触感,都与她记忆中的平安京截然不同。这份隔绝了千年的孤独,终于在此刻,化作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站起身,宽大的袖摆如蝶翼般拂过地面。她走到那面被称为“电视”的黑色水镜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却又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停下。
“京……”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确定,“此镜……虽静默无声,妾身却能感到其中……仿佛囚禁着无数的人影与故事。它……究竟是何物?”
京见她神情中的迷惘,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他看着那台黑色的液晶电视,思考着该如何描述这个现代家庭的娱乐中心。
“你说得没错,紫。”京的声音温和而平缓,已然带上了几分与她相似的韵律,“此物可称之为‘画中匣’,亦或‘幻戏之镜’。平日里,它确是静默的。但若以咒法(遥控器)相激,便能映出天下万象,古今物语。无论是远方的风景,还是他人编织的悲欢离合,皆能在此匣中上演。它……是此世之人,用以排遣寂寞,观览世界的窗口。”
“幻戏之镜……”紫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流露出几分了然与惊叹,“竟能将天下物语尽收于此方寸之间……真是不可思议的咒法。”
她的不安似乎被这份新奇冲淡了些许。她转过身,目光又被沙发吸引。那柔软的质地和奇特的造型,与她所知的坐具完全不同。
“此物……又是何用?其形散漫,其质绵软,不似坐榻,倒像是……一团被驯服的云朵。”她好奇地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沙发富有弹性的表面。
京看着她的动作,不禁莞尔。“‘被驯服的云朵’,很贴切的形容。”他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坐了下去,身体陷入柔软的靠垫中,“此物名为‘沙发’,是让人……能以最慵懒、最自在的姿态休憩的器具。不必正襟危坐,可躺可卧,随心所欲。是此世之人,用以……安放疲惫身心的‘巢穴’。”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可以试试。
紫犹豫了一下,还是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当身体陷入那份柔软的包围中时,她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温柔承托住的感觉,瞬间缓解了她因长时间端坐而产生的些许僵硬。
“……原来如此。身心皆可托付于此……确实,如归巢之鸟。”她感受着这份舒适,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京看着她渐渐放松的样子,心中也感到一阵欣慰。他知道,要让她完全适应这里,需要时间和耐心。
“夜已深了。”他站起身,“作为从者,你或许无需睡眠。但若想体验此世的生活,一夜安眠也是不错的选择。我为你准备一间客房吧。”
他领着她,走向公寓的另一侧。打开一间卧室的门,里面是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床铺,柔软的羽绒被和枕头。
紫站在门口,看着那高而柔软的床榻,又是一阵困惑。“此榻……亦是此世的卧具吗?与妾身所知的……大不相同。”
“嗯。”京走进房间,拍了拍松软的被子,“此为‘床’。无需铺设被褥,只需安卧其上即可。此物(被子)如云,可裹身以御夜寒;此物(枕头)如臂,可承首以入安梦。你可将之想象为……一方专属于你的、温暖而安稳的……浮岛。”
“浮岛……”紫看着那张床,眼中最后的一丝不安,似乎也在这温柔的描述中消散了。她走进房间,指尖轻轻划过床单平滑的布料。
“缚雷之器,幻戏之镜,归巢之云,入梦之岛……”她轻声呢喃着,将这一夜所见的新奇事物,用京为她编织的词汇串联起来,“京,你所居之处,真是一个……充满了奇妙咒法与温柔物语的地方。”
她回过头,对着京露出了一个真挚的、毫无芥蒂的微笑。“今夜,多谢你的解惑。妾身……似乎不那么害怕了。”
看着她如释重负的笑容,京的心也彻底安稳下来。
“晚安,紫。愿你……能在这座浮岛上,做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