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寂静,让莱妮丝最后那句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嘱咐在京的脑海中显得格外清晰。
“别死在外面了。”
他靠在床头,目光投向窗外被雾气浸润的夜色,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活下来……这确实是所有参与那场仪式的魔术师,最基本也最奢侈的目标。
他坐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埃尔梅罗教室的教诲早已深入骨髓——面对复杂的局面时,最有效的武器不是蛮力,而是情报与逻辑。他需要整理已知的情报,在脑海中构建出冬木市那座名为“圣杯战争”的棋盘。
首先浮现在棋盘上的,是那个与他有着最直接血缘联系的名字。
【远坂凛】
我血缘上的妹妹。作为远坂家这一代的继承人,她参与圣杯战争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时钟塔的资料显示她天赋异禀,是和我一样的“五大元素使”,擅长宝石魔术。但……那又如何?她的成长环境相对封闭,所学魔术体系单一且昂贵。而我,拥有埃尔梅罗系统性的分析能力与战术规划,以及……足以与下级从者抗衡的体术。即便在战场上相遇,她也对我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京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眼神平静无波。
如果非要在两个家族中选择一个归宿……我的答案只会是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远坂……对于一个从出生起就生活在伦敦的人来说,那只是一个姓氏,一个故事。我们只是陌生人。这份血缘,对我而言,不具备任何意义。
思绪流转,棋盘上的第二颗棋子显现。
【爱因兹贝伦】
御三家之一,人偶师的家族,对圣杯的执念深入骨髓。第四次战争中,他们派出了卫宫切嗣的妻子,爱丽丝菲尔·冯·爱因兹贝伦,准确来说是卫宫切嗣。这一次,他们应该也会派出特制的、作为“小圣杯”容器的 homunculus(人造人)来参加吧。但具体是谁,情报尚不明朗。他们的从者通常会是Saber这种高对抗战力角色,这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强大战力。
接着,是腐朽的角落。
【间桐家】
根据时钟塔的档案,间桐家的魔术回路早已衰退,这一代似乎并没有值得称道的人才。但是……那个老东西,间桐脏砚,依然潜伏在阴影里。一个活了五百年的怪物,即便本身战力不强,其积累的知识与阴谋也绝不可小觑。他会亲自下场吗?还是会推出某个傀儡?这是个不稳定的因素。
然后,是那个结束了上一次战争的男人。
【卫宫切嗣】
“魔术师杀手”,一个理念与手段都极为异端的男人。资料显示,他在第四次战争后便与爱因兹贝伦家族决裂,并已于几年前在冬木市死亡。问题是,他有后代吗?或者说,他是否培养了继承其理念的弟子?一个被“魔术师杀手”教导出来的人,如果参与圣杯战争,行事风格恐怕会异常棘手,必须将其列为潜在的未知威胁。
最后,一个名字被京用最深的颜色标记在脑海的棋盘中央。
【言峰绮礼】
第四次战争的参与者,远坂时臣的学生,如今的圣堂教会监督者。莱妮丝和老师都曾多次提醒,要极度小心这个男人。他隐藏得太深,动机不明,实力亦是未知数。他必然知道我的存在——至少知道“时钟塔派来了调查员”。我的御主身份决不能在他面前暴露。在他面前,我只是君主·埃尔梅罗二世派来调查地脉异常的普通研究员,仅此而已。这是我最大的护身符,也是欺骗这头披着神父外衣的饿狼的唯一假面。
京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脑中的棋盘收起。
御三家,教会,加上其他被选中的魔术师,以及作为“第八人”潜入的自己……这盘棋,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但他的任务并非“将军”,而是看清棋盘下的真相。
活下来。然后,完成老师和莱妮丝的托付。
他站起身,熄灭了灯。黑暗中,他右手手背上的三划令咒,在魔力的微光下若隐若现,仿佛三道闭合的眼瞳,正静静等待着舞台的开幕。
伦敦的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柔和的日光透过玻璃窗,为公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昨夜的战略推演与沉重思绪,似乎都随着这晨光一同变得明朗起来。
厨房里,京正系着一条简约的围裙,熟练地操控着现代化的厨具。平底锅上,金黄色的蛋液正在“滋滋”声中慢慢凝固,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作为一名在时钟塔独自生活的魔术师,掌握足以照顾好自己的家政技能,是埃尔梅罗教室不成文的必修课之一。
紫式部早已醒来,她没有穿那身繁复的十二单,而是换上了一套京昨晚为她找出的、备用的丝质睡袍。虽然款式与她所知的寝衣大相径庭,但那柔滑的触感却让她感到新奇而舒适。她安静地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好奇地看着京在那个名为“厨房”的方寸之地里,如同施展某种精妙的仪式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京,”她的声音如晨露般清澈,“你是在……炼制丹药吗?此间香气,不似草木,倒像是……初春田野里,被阳光烘暖的谷物与乳香。”
京将煎好的太阳蛋盛入盘中,旁边配上烤得微焦的吐司和几片培根,然后端着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走了过来。他将其中一盘轻轻放在紫的面前,微笑着解释道:
“这并非丹药,紫。此乃此世之人,用以开启一日物语的‘晨之飨宴’。盘中这轮‘金乌’(太阳蛋),是以鸡子为材,借火神之力(燃气灶)所凝,食之可添一日之活力。”
他指了指旁边的吐司,“此物名为‘吐司’,乃麦之精华所化,经烈火二度淬炼,形如金砖,是这飨宴的‘基石’。”
最后,他拿起刀叉,为紫做着示范。“而这两柄‘银匙铁筷’(刀叉),则是品味此宴的‘法器’。左手持叉以定物,右手握刀以分割,此乃西陆传承之食礼。”
紫看着盘中精巧的食物,又看了看京手中那奇特的“法器”,眼中充满了学习的兴致。她学着京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拿起刀叉,尝试着去分割那块培根。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金乌为食,麦精为基……原来如此。”她轻声念着,终于成功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那咸香酥脆的口感,与蛋黄流淌出的浓郁交织在一起,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味觉冲击。
“唔……”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细细品味着这份新奇的美味,“此味……浓烈而直接,不似和歌之婉转,倒像是……汉诗之奔放。一口入喉,便能感到暖意自腹中而生。真是……不可思议的‘晨之飨宴’。”
京看着她满足而又努力用自己的语言体系来描述这份感受的模样,心中感到一阵温暖的笑意。
“你喜欢就好。”他自己也开始用餐,“从者本无需进食,但品味食物,亦是体验此世物语的重要一环。味觉的记忆,有时比文字更加深刻。”
紫赞同地点点头,用餐的动作也渐渐熟练起来。她端起旁边的牛奶杯,轻抿一口,白色的液体在她唇边留下浅浅一圈。
“此‘琼浆’(牛奶)……醇厚甘甜,如母之恩泽。”她放下杯子,紫色的眼眸望向京,带着真挚的谢意,“京,妾身似乎明白了。你所做的一切,不仅是让妾身果腹,更是在用这些‘晨之飨宴’、‘入梦之岛’,为妾身解读这个世界。每一件物,每一种味,在你口中,都成了一首小小的诗。”
“我只是……尽我所能而已。”被她如此直白地夸奖,京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的文学造诣远不如你,只是想让你能更容易理解。毕竟,我们是‘伙伴’,不是吗?”
“伙伴……”紫轻声重复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了比晨光更加灿烂的微笑,“嗯,是伙伴。那么,作为伙伴,今日的‘华服之约’,妾身便更加期待了。不知京会为妾身……挑选怎样的‘诗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