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楼下，京抬手拦下了一辆伦敦标志性的黑色出租车。在司机为他打开车门时，他轻声对身旁空无一人的空气说道：“紫，请化作无形之风，随我同入此间。”
一股微凉的魔力波动掠过，紫的气息便融入了风中。这是从者最基本的技能之一——灵体化。对于需要隐秘行动的他们而言，这是最好的伪装。
京坐进车内，向司机报了一个位于摄政街的地址。随着车门关上，这个狭小的空间便与外界隔绝开来。
“轰——”
“驯铁之牛”发出一声低吼，平稳而迅速地汇入了街道的车流。
下一刻，京的脑海中响起了紫那带着明显颤抖与震惊的声音。她不再像在公寓里那般从容，话语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京……！此铁盒自行，无需牛马，窗外景物倒行，如幻灯飞转……不，更甚百倍！此等神速，妾身……心神不宁，几欲魂飞魄散！”
灵体状态的她，能以最直接的方式感受到这前所未有的速度感。平安时代的牛车慢悠悠地走上一天，恐怕也抵不上这铁盒一刻钟的行程。
“周遭高楼如山，直插云霄，压得人喘不过气。无数‘驯铁之牛’汇成奔流，与我等擦身而过……这……这便是此世的‘街道’吗？为何……为何如此喧嚣，如此……令人畏惧？此景非人间，莫不是误入了阿修罗的战场？”
她的恐惧通过魔力契约，清晰地传递给了京。那是一种面对完全超乎想象的、宏伟而狂暴的景象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京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平视前方，在脑海中用最温和的语调回应着她，仿佛在吟诵一首安魂的诗篇。
“紫，莫怕。将你的心神，暂且寄于我处。此非妖物，亦非战场，乃是此世的‘驯铁之牛’。它食油而行，其缰绳，握于前方那位‘车夫’（司机）之手。你我身处其腹中，安然无恙，此乃此世最寻常的‘舟行’之法。”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宏伟建筑，继续为她描绘这幅她难以理解的画卷。
“你所见的‘高楼如山’，是此世之人以钢铁为骨、玻璃为肤筑起的‘人造山脉’，是他们向天空延伸的愿望。而那喧嚣，正是这名为‘伦敦’的巨大生命，于此刻的呼吸之声。你听，其中虽有嘈杂，却也蕴含着无数物语的开端与结局。”
京的话语，如同一股清泉，缓缓注入紫因恐惧而绷紧的心田。他没有否定她的感受，而是为那份恐惧赋予了全新的释义。
“人造山脉……生命的呼吸……”紫的声音渐渐平复下来，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的沉思，“经你一言，这可怖之景，竟也……竟也生出几分壮丽来。原来，这便是京你所生活的‘画卷’的全貌么？妾身方才，确是失态了。”
“初见此景，心生敬畏，人之常情。昔日之人初见大海，亦会为其浩瀚而感到自身的渺小。”京的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待你习惯了这‘钢铁河流’的流速，便能从中发现属于它的风雅。看，”他指向前方一片繁华的商业区，“我们快到了。那‘华服之约’的舞台，就在前方那片流光溢彩的‘琉璃宫殿’之中。”
紫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无数商店的橱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人群如织，宛如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大祭典。
心中的恐惧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为物语编织者，对这片充满了无数“故事”的土地的、无穷无尽的好奇。
即便是面对穷凶极恶的幻想种，或是时钟塔那些老谋深算的君主，京·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瑟瑟发抖。
他站在百货商场那片广阔得如同异闻带的女装区中央，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神明后花园的凡人。四周是琳琅满目的“华服”——裙摆如花瓣，色彩似朝霞，布料轻薄得仿佛一触即碎。它们被陈列在精致的衣架上，悬挂在优雅的人偶模型身上，每一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
“京……此间衣物，与妾身所知的‘小袖’、‘唐衣’大相径庭。布料之少，样式之奇……令人眼花缭乱。究竟该如何选择？”灵体化的紫在他身边，声音里也充满了与他同款的迷茫。
“我……我也不知道。”京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试图运用埃尔梅罗流的分析魔术，去解构这些服装的设计理念、色彩搭配和流行趋势，但得到的结果只有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和数据。这比解析一个禁忌的古代咒术还要困难。
“这件……‘绯色之瀑’（红色连衣裙）如何？看着很……鲜艳。”他拿起一条裙子，在脑海中向紫展示。
“过于奔放，如夏日烈阳，恐非妾身所能驾驭。”紫委婉地拒绝了。
“那这件‘月白之霜’（白色衬衫）配‘绀蓝之川’（蓝色牛仔裤）？”他又组合了一套。
“上衣尚可，但这‘筒状之袴’……竟将双腿轮廓显露无遗，未免……未免太过大胆……”
一个小时过去了。
京已经带着灵体化的紫，在这片锦绣迷阵里来回奔走了三圈。他一会儿拿起一件，一会儿又放下一件，口中念念有词，时而皱眉，时而叹气。这种行为，已经引起了周围店员们心照不宣的关注。她们的眼神从最初的“欢迎光临”，变成了“这位先生在找什么”，最后演变成了“一个举止可疑的男人在女装区徘徊”。
感受着那些混杂着好奇、警惕与一丝同情的目光，京的脸颊开始发烫。他甚至觉得，自己融入了火焰魔术的草薙流古武术，在这片战场上毫无用武之地。
要是莱妮丝在这里就好了……那个小恶魔虽然嘴上会把他损得一无是处，但绝对能在三分钟内挑出最合适的搭配。京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怀念起义妹的“专业能力”。
“不行了……”他满头大汗地退到一旁的休息沙发上，几乎是狼狈地坐下，“紫，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的‘解析魔术’，在此地完全失效了。”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几本厚厚的时尚杂志，递向身旁的空气：“此乃此世的‘时装绘卷’，上面记载了各种‘华服’的搭配之道。你且翻阅，看看是否有……顺应你心意之物。”
紫依言，在灵体状态下翻动着书页。京只能看到杂志的书页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翻动，这画面如果被普通人看到，大概又是一场骚乱。
“京，这些画中人……姿态各异，神情自若，所着衣物亦是千奇百怪。”紫的声音充满了困惑，“美则美矣，却如同镜花水月，妾身……不知何为‘我所喜’。”
她也陷入了迷茫。一个一生都穿着定制的、符合身份与礼仪的服饰的平安朝贵族女性，从未有过“自由选择”的机会。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因为“喜欢”这个标准，从未被允许存在于她的衣柜里。
京叹了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他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紫翻动书页的手，在某一页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那是埃尔梅罗教室锻炼出的、对细节的极致洞察力。
“紫。”京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何事，京？”
“翻回前一页。”
紫依言照做。那是一页介绍秋冬新款的页面，模特穿着一件设计典雅的深紫色长袖连衣裙，高领设计，收腰剪裁，裙摆及至小腿，裙身上点缀着精致的、如同藤蔓般的刺绣。它不像其他服装那样暴露或张扬，反而透着一股内敛的、知性的古典美。
京看着那件衣服，再“看”向身旁紫的气息，他明白了。
“紫，就买这种的吧。”
“诶？”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慌乱，“可……可是，妾身只是觉得，这件衣服的颜色……与妾身之名略有相仿，便多看了一眼……”
“不只是颜色。”京站起身，目光坚定地走向挂着同款连衣裙的衣架，“这件‘紫藤萝之咏叹’（连衣裙），其形制内敛，不事张扬，却于细微处见风雅。它的‘领’高而守礼，‘袖’长而蔽体，‘裙’摆垂坠，行走间如水波微动。这与你追求的‘物哀’之美，与你那份藏于文字背后的细腻情感，岂非异曲同工？”
他将那件连衣裙取下，递到紫的面前。
“相信我的‘分析’，紫。这件衣服，它在等你。去试试吧，去穿上属于你在此世的第一篇‘新衣物语’。”
紫沉默了。她“看”着那件静静悬在空中的连衣裙，又“看”向京那双充满自信的蓝色眼眸。
他看穿了她自己都未曾察明的心意。
“……妾身，明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理解的颤动，“那么，便……借京之慧眼，一试此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