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精准的“分析”下,他们很快又为紫挑选了几身风格各异但同样典雅的常服,以及配套的鞋履与披肩。收获颇丰的京,提着几个购物袋,走向了收银台。
收银台后,是一位面容温和、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她胸前的名牌上用日文和英文写着她的名字——“佐藤(Sato)”。
“您好。”京将购物袋放在柜台上,用流利的伦敦腔说道。
佐藤小姐微笑着开始扫描商品条码,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京的脸上时,眼中闪过一丝亲切的亮光。那是一张无可否认的东方面孔,黑发蓝眸虽然罕见,但整体的轮廓与气质,让她感到熟悉。
“あの…失礼ですが、お客様は東の方ですか?”(那个……请问您是东方人吗?)她试探性地用日语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礼貌地用英语回答:“是的,我有一些亚洲血统。”他并没有切换到日语,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持距离的姿态。
“啊,抱歉,是我冒昧了。”佐藤小姐立刻换回了英语,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只是看到您,感觉很亲切。我来英国已经十年了,平时很少有机会能和同胞说上几句话。”
她一边熟练地将衣物叠好放入更大的购物袋中,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地感慨道:“十年了啊……时间过得真快。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会想起家乡的樱花和夏日祭典。有点想回去了,想回去看看。”
她的目光再次望向京,带着一种对故土的深深眷恋:“您呢?您最近……有回过日本吗?不知道那里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变化也很大?”
这个问题,像一根纤细的针,轻轻刺中了京心中某个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角落。
日本。
一个他即将在几天后踏上的国度。一个他血脉的源头。一个……对他而言,只存在于地图和时钟塔档案里的名词。
他去过世界各地的魔术遗迹,却从未踏足过那片土地。他能流利地说出数种古代咒文的语言,却对那所谓的“母语”知之甚少。
脑海中,灵体化的紫式部也安静了下来。这位来自一千年前日本的灵魂,正静静地“听”着一位几百年后漂泊异乡的同胞,诉说着对一片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的思念。
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肌肉的僵硬。
“抱歉,恐怕要让您失望了。”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我是在这里长大的,算是……本地人吧。对于日本,我了解的并不比您从新闻上看到的多。”
他掏出信用卡,递了过去,试图用这个动作来结束这个话题。
“啊……是这样啊。”佐藤小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她很快便恢复了职业的微笑,接过了卡,“非常抱歉,问了您这么私人的问题。”
“没关系。”
交易完成。京签下“Kyo El-Melloi Archisorte”这个名字,拿回卡片,提起了购物袋。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佐藤小姐鞠了一躬,标准的日式服务礼仪。
“再见。”京点点头,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他似乎还能感受到背后那道混杂着乡愁与些许失落的目光。
“京……”脑海中,紫的声音幽幽响起,“方才那位夫人……她口中的‘家乡’,便是妾身与……你血脉的故土吗?”
京的脚步顿了顿。
“是啊。”他低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我们的‘故土’。一个……我们都未曾回去过的故乡。”
他提着为紫购买的新衣,走在繁华的伦敦街头。明明是满载而归,心中却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如同无根浮萍般的、空落落的滋味。
夜色渐深,公寓客厅的灯光被调得柔和。空气中还残留着购物归来时纸袋的清新气味。
伴随着一阵柔和的魔力波动,紫式部的身影在客厅中央缓缓凝实。她不再是灵体,而是真实地站立在那里,身上穿着的,正是下午在京的坚持下选中的那件深紫色连衣裙。
合身的剪裁勾勒出她纤细而优雅的身姿,高领的设计衬托着她白皙的脖颈与精致的下颌线。裙身上那如同藤蔓般蔓延的银色刺绣,在灯光下闪烁着低调而华丽的光泽。她那头乌黑的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侧,配上她那双带着些许羞涩与新奇的紫色眼眸,仿佛一幅古典画卷中的仕女,走入了现代的画框,两种截然不同的美感在她身上奇迹般地融合,和谐而惊艳。
京靠在沙发上,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幕,手中的红茶都忘了喝。
“如何……京?”紫轻轻提了提裙摆,动作间带着平安朝贵族特有的雅致,但语气里却有一丝少女般的不安,“此身‘新衣’,可还……入得你的眼?”
京放下茶杯,认真地注视着她,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
“岂止是入眼。紫,你可知此景,于我心中是何等景象?”
“愿闻其详。”
“此非新衣衬你,而是你赋予了这件衣服灵魂。它原本只是一篇佳作,如今因你而成为了绝唱。它如静夜,而你,是夜空中唯一的明月。你不是在‘穿’它,而是在‘咏’它。”京的语言,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染上了属于她的韵味。
紫的脸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她低下头,轻声道:“京的言辞……总是这般……令人心旌摇曳。妾身……甚是欢喜。”
短暂的静默后,京脸上的赞赏之色渐渐褪去,转为一种深沉的思索。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白天收银台前的那一幕,终究还是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石子。
“紫,”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你认为,在这场即将开始的‘冬木物语’中,我该如何扮演我的‘角色’呢?”
紫微微一怔,她能感觉到,御主问的并非战术,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京没有等她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像是在剖析自己,又像是在寻求答案:“依老师和莱妮丝的‘剧本’,我应是‘时钟塔的调查官’,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这是最安全的‘面具’。但是……”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那里并没有星星。
“今日之事,让我心中生出些许迷惘。那个名为‘远坂’的家,是我血脉的‘上卷’,而我,是遗落在异乡的‘下卷’。按理说,我与那‘上卷’的继承人——远坂凛,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可我……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吗?”
他转回头,看向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困惑:“我该去接触她吗?以一个‘兄长’的身份?还是说,就该遵循最初的计划,将她也视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冷眼旁观,甚至……与之对弈?”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魔术师的逻辑范畴,进入了人心的领域。
紫安静地听完,她走到沙发旁,在离京不远的地方优雅地坐下。裙摆如紫色的波浪,在她的身侧漾开。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提出一个问题:“京,你可曾读过一篇物语,主角从一开始便知晓自己的结局?”
“……没有。”京摇头。
“正是如此。”紫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物语的妙处,便在于其‘未知’。你如今所困惑的,并非如何选择‘角色’,而是惧怕因不同的选择,而走向无法预测的结局。”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裙摆上的刺绣。
“那位‘远坂家的公主’,于你而言,是血脉相连的‘花蕾’。你可以选择静待其独自绽放,也可以选择……作为‘春风’,拂过她的身旁。春风或许会惊扰花蕾,但也可能……会让她开出更美的花。”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京,你不必此刻就定下自己的‘角色’。物语,是由无数的相遇与抉择共同谱写的。你只需带着你这颗‘不知归处’的心,去往那片土地。”
“去见她,去看她,去感受她。当你真正站在她面前时,你的心,自会告诉你,你该戴上哪一张‘面具’,又该吟诵哪一首‘诗篇’。”
“是为兄,是为敌,亦或是……陌路之人。这些,都不是由你今日的‘思’来决定,而是由你明日的‘遇’来书写。”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清澈如水,映着京怔住的面容。
“所以,京。不必烦恼。你的物语……才刚刚翻开第一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