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呜——哦呜——”
远方的狼嚎像被揉碎的丝绸,顺着风的纹路不断聚拢,每一声都带着被召唤的急切,在无边无际的森林上空盘旋。紧接着,“嘎嘎”的鸦鸣刺破狼嚎,一群黑羽乌鸦掠过头顶,翅膀切开空气的声响里,竟裹着清晰的人声:“赶快束手就擒吧。”
天空中的乌鸦传递着他主人的意志。克莱斯只觉后颈发僵,双脚像生了根般沉重,却又被恐惧推着往前奔——他像只受惊的灰兔,爪子扒拉着腐叶与枯枝,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泥土,身后的狼嚎与鸦鸣越来越近,连呼吸都染上了铁锈般的慌张。
突然,周遭的景象像被投入水中的颜料,扭曲、晕染,最后凝固成一座古老的祭台。青灰色的石砖上爬满暗绿苔藓,中央的泉眼泛着幽蓝微光,一个白发女孩坐在泉眼旁,月白色的连衣裙垂到脚踝,裙摆沾着细碎的泉华,她的面容藏在雾里,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妖艳,仿佛月光凝成的精魂。
女孩抬手舀起一捧泉水,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她的声音轻得像雾:“我们站在光的裂痕里,你说玫瑰有刺,我说刺会开花。”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泉眼边缘的纹路,继续道:“争执不是裂痕,是掌心纹路的两种走向,终点都指向那盏亮着的远方。当夜色淹没所有路标,你的火把与我的萤火,在暗处押着相同的韵脚。”
话音落时,祭台的雾突然变浓,女孩的身影渐渐模糊:“好了,你该回去了。”
“呼——!”
克莱斯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睡衣更是黏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大口喘着气,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熟悉的木质天花板,窗外那片望不到头的麦田,在阴天里泛着灰绿色的光。
“我去,这梦也太邪门了……”他抬手抹了把冷汗,指腹触到滚烫的皮肤,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连汗毛都竖了起来。直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是属于男生的手掌,才松了口气,“变回来了?这样也好,省了不少麻烦。”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团像是要坠下来,几只乌鸦停在远处的麦秆上,“嘎嘎”的叫声断断续续传来。看到乌鸦的瞬间,克莱斯的神经又绷紧了——梦里也有乌鸦!他正想回忆更多梦境细节,楼下突然传来克洛克的声音,带着早餐的香气:“克莱斯,下来吃饭!”
“哦,来了!”
克莱斯应了一声,赶紧抓过一旁的衬衫换上,又冲进洗漱间用冷水泼了把脸。等他下楼时,克洛克正端着煎蛋往桌上放,看到他的模样,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垮了脸:“哎呀,真可惜!我还想着养个女儿或妹妹呢。”
“我是男的。”克莱斯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满。
“都一样,都一样。”克洛克笑着摆手,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对了,你不是想学流法吗?今天那位有空,正好能教你。”
“真的?”克莱斯手里的叉子顿了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当然,不过先把饭吃完。”克洛克揉了揉他的头发。
半个钟头后,克莱斯站在一栋熟悉的木屋前,彻底愣住了——这不是昨天来过的村长家吗?虽然那时他是另一副模样,但记忆却清晰得很。克洛克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埃兹里德先生,也就是村长,以前可是很厉害的冒险家,后来因为冒险家公会没落,才回了村子。”
“哼,要不是当年那事,我现在还在南那尔城的酒馆里喝麦酒呢。”木屋的门被推开,村长埃兹里德走了出来。他穿着深蓝色的粗布外套,鬓角有些花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年轻人的韧劲,一点都不像中年人的模样。
这时,一个打哈欠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恩霍克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到他们便挥了挥手:“早上好啊,克洛克哥哥,还有克莱斯老弟!”
“谁是你老弟?”克莱斯瞬间炸毛,“我才认识你几天啊,你想占我便宜?”
“嗨,咱俩这关系,叫啥不一样?”恩霍克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好了好了,先训练吧。”克洛克赶紧打圆场,又转向恩霍克,“你不是会魔法吗?怎么也要学流法?”
恩霍克摸了摸鼻子,语气正经了些:“我的魔法比较特殊,非必要不能用,上次是情况紧急。”
“行了,说正事。”村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流法起源于帝国以南的希利尼诸岛,能靠魔能大幅增强力量、速度和防御。不过我们学的帝国流法和希利尼流法不一样,最大的区别是帝国流法需要刻印魔力回路,能加快魔力转换率和输出率。”
“等等,”克莱斯举手,一脸茫然,“魔力转换率是什么?输出率又是什么?我一个都听不懂。”
村长转头看向克洛克,眼神里满是诧异:“你该不会连这个都没教他吧?”
克洛克的脸瞬间红了,挠着头看向一旁:“我……我大概、也许、可能忘了。”
“你还会忘?”村长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算了,恩霍克,你来说。”
“啊?行吧。”恩霍克无奈地应下,没人注意到村长愣神时,眼底闪过的一丝疑惑。
恩霍克清了清嗓子,走到克莱斯面前:“不管是魔法师、战士,还是汽车、轮船,都有三个核心属性:魔力总量、魔力输出率、魔力转换率。”
“魔力总量就是一个人拥有的魔力总和,这总好懂吧?”
“这不废话吗?”克莱斯忍不住吐槽。
“别打岔!听老师说。”恩霍克敲了敲他的脑袋,继续道,“魔力总量会随着使用慢慢增加,所以那些魔力强的大魔法师,大多是老头子。而施展魔法需要输出魔力,但普通人的魔力不能一次性全放出来,就像水龙头只能按固定速度流水,魔法威力和输出量是成正比的。另外,施展魔法时会有损耗,熟练的人能减少损耗,厉害的大魔法师用魔法几乎不耗魔力——现在懂了吗?”
恩霍克说得口干舌燥,克莱斯摸了摸下巴:“应该懂了。”
“什么叫应该?”恩霍克急了。
恩霍克清了清嗓子:“简单来说魔力像水管里的水,总量、流速、损耗率决定你能砸出多大火球这下你总懂了吧。”
“行了,有个大概了解就行,他又不当魔法师。”村长打断他们,“你们先试着让魔力在体内流转一圈。”
克莱斯和恩霍克依言闭上眼睛,试着引导体内的魔力。片刻后,克莱斯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什么感觉啊。”
“正常,你对魔力运用太生涩,又没魔法回路……”村长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克莱斯一拳挥向旁边的老槐树——“咔嚓”一声,树干竟被打穿了一个洞,木屑飞溅。
村长瞬间僵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神里满是震惊。克莱斯收回手,挠了挠头:“确实没什么变化,力量好像没增强多少。”
“这小子就是纯粹劲儿大!”恩霍克翻了个白眼。
村长这才缓过神,走到克莱斯面前,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你天赋异禀,魔力和体质都远超常人,以后肯定有大作为。”
夕阳西下时,克莱斯和恩霍克瘫在院子里的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不行了,歇会儿……”恩霍克有气无力地说,克莱斯也跟着点头。
村长看着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今天就到这里,过几天我找人给你们绘制魔力回路。”
克洛克笑着走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走,回去吃晚饭了。”
夜色渐深,克莱斯躺在床上,白天训练的疲惫让他很快有了睡意。窗外的风声渐渐变小,就在他快要睡着时,一道黑影从窗缝里钻了进来——是一只乌鸦,黑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它径直飞到床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克莱斯,像要穿透他的皮肤,看穿他的灵魂,一动不动。
---------------梦境-----------------
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混沌中猛地一坠,克莉丝娅便站在了一片陌生的森林里。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裹着腐叶与苔藓的气息,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角,才惊觉这具身体的触感——裙摆是轻盈的丝绸,指尖的弧度也比记忆里更纤细。
“我去,这是哪儿?”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柔润。抬眼望去,四周全是粗壮的黑树木,树干像被墨染过,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把本就漆黑的森林遮得愈发幽暗。没有月亮,只有无数颗星星缀在墨蓝色的夜空里,明暗交错,像撒了一把碎钻,却照不亮脚下半分路。
风从树缝里钻出来,带着一丝凉意。这时,深邃的树林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那人穿着和树木同色的羽鸦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颌。——记忆像被砂纸摩擦的油画,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始终卡在喉间,舌尖像被什么堵住,连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你是……”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没错,是我。”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浸了水的木琴,分不清男女,“但我没有恶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克莉丝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的颤抖泄露了她的紧张,“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抱歉,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斗篷人微微抬手,指节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但我们需要你的力量,而这个,就是我们的请帖。”
话音刚落,斗篷人的身影突然像烟雾般散开,化作一只黑羽乌鸦,翅膀拍打着空气,朝克莉丝娅直冲而来。她瞳孔骤缩,想往后躲,却像被钉在原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就在乌鸦要碰到她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突然炸开,穿透了整片黑暗——她的视线被白光淹没,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那座熟悉的祭台上。
青灰色的石砖依旧爬着苔藓,中央的泉眼冒着丝丝白雾,水珠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白发女孩就坐在泉眼旁,月白色的连衣裙沾着细碎的泉华,面容依旧藏在雾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不可信。”女孩只说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像雾,却重重砸在克莉丝娅心上。
没等她追问“什么不可信”,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扭曲。祭台、泉眼、女孩像被揉碎的纸,瞬间消散。下一秒,她又跌回了那片黑森林里,左肩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倒抽一口冷气,慌忙抬手扒开左肩的衣领——雪白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个墨黑色的印记。那印记呈六边形,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像缩小的魔法阵,纹路里还透着淡淡的黑气,与周围的肌肤格格不入,像一块洗不掉的墨渍,牢牢地烙在她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