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另一端传来第一声爆炸时,林克正被一道粉红色光柱笼罩。
事情发生得毫无道理。
他刚抠抠索索从便利店出来,怀里揣着给儿子们(注:指宿舍里那帮嗷嗷待哺的义子)带的肥宅快乐水和烧烤味薯片,头顶夜空就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紫黑色的漩涡里咕噜咕噜往外冒长得随心所欲的飞行类黏液怪,噼里啪啦往下砸火球。
人群的尖叫被更巨大的轰鸣盖过。
然后那道光就下来了,圣洁,璀璨,还带着点甜腻的樱花香气,精准无比地劈中了他——一个抱着零食、体重超标、三天没洗头的标准死肥宅。
剧痛和强光让他短暂失明失聪,感觉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搅和着他的脂肪、灵魂、还有昨晚熬夜通关打下的游戏成就。
有个空灵又急切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什么“契约”、“希望”、“战斗”、“使命”…
光芒散去,林克低头。
死寂。
手里的薯片袋掉了。
他看着自己身上那套缀满蕾丝蝴蝶结、短得令人发指的粉白色洋装,看着腿上那双白色过膝袜、脚上那双亮闪闪的玛丽珍鞋,看着自己突然变得白皙细腻、甚至还在泛着魔法柔光的胳膊腿…
他抬手摸了摸头,一个巨大的、丝带绑成的蝴蝶结正牢固地钉在他的头顶。
“……我操。”
这声粗口出口,却是一把清脆娇嫩、能滴出糖水来的少女音。
不远处,一座大厦的电子广告牌被火球击中,轰然倒塌,烟尘弥漫。
更多奇形怪状的黑影从裂缝中涌出,尖啸着掠过城市上空。
那个空灵声音又开始催促,一把造型浮夸、顶端嵌着巨大爱心的魔法手杖凭空出现,往他手里塞。
林克,男,二十一岁,资深死肥宅,在变成魔法少女的第三十七秒,做出了一个遵从本心的决定。
他猛地甩开那柄叽叽喳喳闪着警告红光的手杖,像扔烫手山芋一样。
然后,他抱紧了怀里那袋还没掉地的快乐水,深吸一口气,迈开穿着小皮鞋的双脚,朝着大学宿舍的方向,发动了此生最猛烈的一次冲锋。
粉白色的裙摆逆着逃亡的人流,划过一道刺眼又决绝的弧线。
魔法少女,出征了!
目标:男生宿舍楼!
“砰!”
307宿舍的门是被一股蛮力撞开的,门板砸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儿子们!爹回来了!带水了!”
熟悉的开场白,但出口的却是完全陌生的甜美女高音。
宿舍里,三个货正光着膀子激战正酣,键盘鼠标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操这BOSS谁拉的?!奶我奶我奶我!”
“拉个屁,是你爹我!T住啊狗东西!”
“输出输出!别划水了老王八蛋!”
没人回头。
只有离门最近的老二抽空吼了一嗓子:“克总辛苦!钱转你微信了!水扔我床上……我操这什么动静?克总你丫什么时候好上这口了?变声器这么骚?”
林克喘得肺疼,那一通狂奔差点要了他老命,魔法少女的体能看来也没多强。
他扶着门框,看着眼前这三块料:油腻的头发,反光的眼镜,以及能熏死蚊子的汗味。
这就是他的江山,他的国!他的逆子们!
城市在爆炸,背景音喧嚣,但307宿舍自成一方结界,稳固得令人感动。
他缓过一口气,用尽丹田之力,再次喊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别他妈打游戏了!都看我!听着!老子……老子变成魔法少女了!”
键盘声停滞了一秒。
三颗脑袋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六只眼睛,隔着厚厚的镜片,聚焦在他身上。
时间凝固了。
一秒,两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
火山喷发般的狂笑几乎掀翻屋顶。
老二笑得从椅子上溜了下去,捶着地面:“哎哟我不行了……魔法少女?克总?您这新活整得……哈哈哈哈……行为艺术吗?这裙子哪租的?挺下血本啊!”
老大捂着肚子,眼泪狂飙:“变、变身……给哥几个看看?是不是还得念个咒语?比如‘隐藏着星星力量的钥匙’?哈哈哈嗝!”
老三比较直接,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花:“克总,饿几天了?出现幻觉了?要不我这泡面分你半桶?”
林克看着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牲口,内心一片平静。
他就知道。他妈的他就知道!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踢开地上的空可乐罐和零食袋,走到宿舍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那双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点可爱的粉嫩小手。
脑子里那些纷乱华丽的咒语一个都想不起来。
他集中全部意念,只想着一件事:实现这帮傻x此刻最想要的狗屁东西。
粉红色的光芒,微弱却坚定地,在他掌心汇聚。
“老子没开玩笑。”他的少女音色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狰狞,“现在,许愿!”
光芒骤然大盛,如同粉色的太阳在狭窄的宿舍里爆炸,瞬间吞没了所有嘲笑声。
老二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因为他手里一沉,多了一把剑身仿佛流淌着熔岩、符文缭绕的巨剑——他游戏里做梦都想要的风剑幻化,实物版,沉得他差点脱手。
老大的狂笑变成了倒抽冷气,他发现自己被一整个玻璃展柜的机甲模型包围了——全是市面上绝版、他念叨了三年没钱买的高达,金属漆面在灯光下冷光闪烁。
老三的嘲讽僵在脸上,他眼前的泡面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只油光发亮、香气扑鼻、还冒着热气的巨大烤全羊,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粗暴地冲散了宿舍的泡面味。
笑声死了。
宿舍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烤全羊油脂滴落的“滋滋”轻响。
三个人,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怀里突然出现的、梦想照进现实的造物,然后又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到站在光芒中央的那个身影上。
粉色短裙,白色丝袜,巨大蝴蝶结。
以及一张黑着脸、写着“谁再笑老子就灭口”的、属于他们兄弟林克的少女脸庞。
魔法光辉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他周围,神圣又诡异。
哐当!
老二的风剑掉在了地上,砸穿了俩空矿泉水瓶。
他没去捡。
老大颤抖着手,摸向最近的一个机甲模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猛地缩回手。
老三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巨大的“咕咚”一声。
死一样的寂静里,林克拍了拍手,掸掉手上不存在的魔法余烬,声音疲惫又拽得二五八万:“傻了吧?爷现在是版权方,叫爸爸。”
……
林克是被剧烈的头痛敲醒的。
像有一整支施工队在他太阳穴里搞电钻。
昨晚最后记忆是儿子们轮番敬酒(用快乐水),鬼哭狼嚎地叫他“义父”、“魔法少女大人”、“唯一的真神”,然后他就断片了。
魔法看来不包解酒。
他呻吟着,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得像被十个大汉轮番踩过。
然后他发现了更惊悚的事。
他没躺在自己那张堆满脏衣服、弥漫着酸爽气息的床上。
身下是触感极其柔软、光滑得像云朵一样的绸缎。
被单是某种散发着淡淡幽光的白色丝绒,蓬松的羽毛枕头托着他宿醉的脑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馨香,闻一下感觉头痛都轻了三分。
他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宿舍那熟悉的天花板,只是此刻,那天花板上垂落下来轻柔的、半透明的金色纱幔,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风?宿舍窗户不是常年关着吗?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扭动脖子。
他的床,还是他那张铁架床,但现在被扩张、垫高,铺陈得如同某种神坛。
而床前的地板上——
黑压压地跪着一片人影。
以老大、老二、老三为首,整个307宿舍,不,甚至是隔壁306、308……
整整一层楼他眼熟的兄弟们,全都跪在那里。
一个个衣衫整齐,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虔诚,甚至带着一种疯狂的敬畏。
他们双手高举过头,捧着的贡品琳琅满目:堆成小山的进口薯片和巧克力,插着吸管、杯壁还凝着水珠的冰镇肥宅快乐水,最新款的游戏光碟,甚至还有一整套包装都没拆的蕾姆手办。
林克的CPU彻底烧了。
他张着嘴,喉咙发干,发不出一个音节。
老大率先发现他醒了,顿时激动得浑身一颤,用气声庄严宣告:“大人醒了!”
下一刻,所有人如同排练过一般,齐刷刷地以额触地,声音洪亮而虔诚,震得宿舍楼板都在嗡响:
“魔法少女大人晨安!请接受您最忠诚仆从微不足道的供奉!!”
声波冲击着林克的耳膜,也冲击着他脆弱的三观。
他眼睁睁看着兄弟们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人群分开一条道,老二膝行上前,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醒酒茶。
茶香清雅,绝非超市袋泡货。
“大…大人,”老二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结巴,“您、您昨夜神力使用过度,这是…这是小的们用您恩赐的、卖模型换来的钱,买的顶级毛尖…请您润润喉…”
林克的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接过那杯茶。温热的触感透过瓷杯传来,很真实。
所以不是梦?
那昨晚……
他猛地想起什么,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耗尽魔力实现那三个离谱愿望后,好像、似乎、也许……
为了镇住场子,吹了个更大的牛逼?
他说什么来着?
——“这才哪到哪?等老子力量恢复,直接给你们从异世界召唤真·女神!活的!能动能笑能骂人的那种!”
当时兄弟们红着眼睛,欢呼声差点把保安引来。
不、会、吧?
林克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茶水洒了出来,烫得他一哆嗦。
他一点点地,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人,扭动他僵硬的脖子,朝着宿舍原本空置的、堆放着几个破行李箱的角落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看见阳光从未如此干净过的窗户洒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金尘。
他看见老大、老二、老三以及所有兄弟额头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珠。
他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然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那个角落。
破行李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或坐或站、或倚或靠的一道道身影。
她们穿着风格各异、却同样绝非尘世能有的华丽甲胄或飘逸裙装,发色从璀璨的金白到深邃的幽紫,瞳眸似宝石,肌肤胜初雪。
有的怀里抱着奇形的乐器,有的腰间佩着光芒内蕴的长剑,有的身后舒展着半透明的光翼……
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她们的存在本身,就仿佛一个柔焦滤镜,将307宿舍肮脏的墙壁、老大的臭袜子、墙上的泳装海报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圣洁的光晕。
她们也正静静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与好奇,注视着床上这个穿着粉白色魔法少女裙装、头顶巨大蝴蝶结、一脸懵逼和惊恐的少年。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为首那位身披银蓝轻甲、额间镶嵌着月牙宝石、气质清冷绝伦的金发女子,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林克身上,红唇轻启,流泻出的声音空灵如天籁,却带着一丝明显的、努力克制的疑惑。
她用的是某种古老而优美的语言,林克发现自己居然他妈的能听懂。
她说:
“响应召唤而来,请问,便是您将吾等从濒寂的‘星幽界’召唤至此处尘世的……契约者阁下吗?”
林克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神坛般的被褥上,温热的茶水浸湿了一片昂贵的丝绸。
他的大脑彻底蓝屏,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加粗,飘红,疯狂闪烁——
老子、他妈的、好像、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