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外的世界，已经和林克揣着肥宅快乐水回来时截然不同。
天空像是被打翻的墨汁罐子染过，一种不祥的紫黑色漩涡低低压着校园的屋顶，阳光被彻底吞噬，只有远处爆炸腾起的火光时不时映亮那张扭曲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某种东西烧焦的塑料臭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和他变身时闻到的那股味道很像，但更加浑浊。
尖叫声、哭喊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取代了往日校园的喧闹。
林克带着他那支由板凳、晾衣杆、烤羊铁钎武装起来的“精锐”部队，刚冲出宿舍楼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不远处的食堂方向，浓烟滚滚。
几只他之前远远瞥见的“飞行类黏液怪”——现在看清楚了，更像是长着破烂肉翼、不断往下滴落黑色沥青状物质的巨型史莱姆——正盘旋着，不时俯冲而下，用它们那看似柔软、却能轻易撕开金属棚顶的身体撞击建筑物。
它们发出的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混着咕噜咕噜的冒泡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更近一些，在林荫道上，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挥舞着警棍，徒劳地攻击着几只在地上蠕动的、类似放大版蟑螂的黑色甲壳生物。
警棍砸在甲壳上发出沉闷的“梆梆”声，几乎留不下痕迹，反而激怒了它们，发出刺耳的嘶鸣。
“怪……怪物……”老三手里的铁钎子开始发抖，之前的狂热被真实的恐惧覆盖。
“妈的，这……这怎么打？”老二看着自己手里沉甸甸的风剑，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可能不如游戏里好用。
兄弟们刚刚鼓起的勇气，在直面这超现实恐怖的一幕时，迅速消融。
有人开始腿软，有人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林克的心脏也在胸腔里擂鼓。他比谁都怕。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兄弟们，还有那七位不知道是来看戏还是来帮忙的女神。
阿尔忒弥斯那句“证明你的价值”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脑子里。
“别……别慌！”他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尽管尾音带着颤，“看准了！打……打它们……关节！对！关节！或者眼睛！游戏里不都这么打吗！”
他这毫无实战依据的指挥，带着强烈的宅男特色，却意外地提供了一种熟悉的逻辑框架。
对啊，打怪！这流程我们熟！
就在此时，一只离得最近的“蟑螂怪”似乎注意到了他们这群聚集在一起的目标，调转方向，六条节肢飞快划动，带着一股腥风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我操！来了！”老大尖叫一声，下意识就把手里准备当贡品的最新款手办盒子砸了过去。
包装精美的盒子砸在怪物的甲壳上，弹开，毫无作用。
怪物嘶鸣着，加速冲来，口器张开，露出里面螺旋状的、沾着粘液的利齿！
“保护大人！”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混乱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兄弟（是308那个报信的胖子），眼看躲闪不及，闭着眼睛把手里的暖水瓶扔了出去！
“嘭！”
暖水瓶砸在怪物头上，碎裂开来，滚烫的开水四溅！
“吱——！！！”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到变形的惨叫，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头部被烫到的甲壳竟然冒起了丝丝白气，出现了细微的龟裂！
它疯狂地甩动着头部，显然开水带来的剧痛超出了它的承受范围。
有效？！
“热水！它们怕烫！”林克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BOSS的弱点，立刻大吼，“快！谁还有暖水瓶！水房！去水房接开水！”
绝境中看到一丝希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立刻有几个反应快的兄弟扭头就往宿舍楼里的水房跑。
“其他人！掩护！用远程！扔东西砸它眼睛！”林克继续指挥，自己则紧张地盯着那只被烫伤的怪物，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也许是想像昨晚那样，凭空变出点什么来？
没有粉红色的光芒。
什么都没有。
他依旧是那个穿着裙子的弱鸡。
就在这时，另一只“蟑螂怪”从侧面逼近，目标直指还在发呆的老三！
“老三！小心！”老二目眦欲裂，抡起那把沉重的风剑就想冲上去，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力量，风剑拖在地上，差点把他自己带倒。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比他们所有人都快。
是那个身材娇小、周围漂浮着金属圆球的女神——赫斯提亚。
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战场的侧翼。
面对冲来的怪物，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
一颗金属圆球瞬间变形，展开成一面薄如蝉翼、却闪烁着高强度能量屏障的光盾，精准地挡在了老三面前。
“砰！”
怪物一头撞在光盾上，发出一声闷响，自己被反作用力弹得后退了几步，晕头转向。
赫斯提亚甚至没看那怪物一眼，目光扫过林克，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说：就这样？
林克脸上一阵发烧。
而另一边，芙蕾雅不知何时坐在了一处倒塌的灯柱上，火焰鲁特琴放在膝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动。
没有激昂的战歌，只有几个零散、跳跃的音符。
但随着音符落下，冲向兄弟们的几只怪物动作莫名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或是脚下莫名其妙地打滑，攻击落空。
她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意，仿佛只是在随意拨弄命运的丝线，给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增加一点无关痛痒的变数。
阿尔忒弥斯和其他几位女神则站在原地，静静观望着。
她们没有出手清理怪物，更像是在评估，评估这个世界的威胁程度，评估林克这个“契约者”的潜力。
或者说，看他何时会崩溃。
“开水来了！”
几个兄弟抱着灌满开水的暖水瓶和水壶冲了回来。
“扔！”林克指挥。
一时间，热水瓶如同炮弹般被投掷出去，在怪物群中炸开一片片白色的水蒸气和水花。
惨叫声此起彼伏，怪物的阵型被打乱，对烫伤的恐惧让它们出现了短暂的退缩。
兄弟们士气大振！
“有效！真的有效！”
“砸！砸死这帮狗日的！”
“瞄准了扔！别浪费！”
板凳、扫把、键盘、甚至拖鞋，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伴随着开水一起飞向怪物。
虽然大部分造不成实质伤害，但配合着开水的威慑和赫斯提亚偶尔恰到好处的光盾格挡，芙蕾雅音波制造的微小混乱，他们竟然勉强顶住了这几只怪物的进攻！
林克站在队伍最前方，看着眼前这混乱而荒诞的一幕：他的兄弟们，用着最原始的“武器”和从水房接来的开水，在几位异界女神或明或暗的“协助”下，与来自虚空的怪物进行着一场街头混混式的群架。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魔法少女、契约者，除了喊两嗓子，屁用没有。
一股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了他。
就在这时，一只特别狡猾的“飞行黏液怪”避开了开水投掷的范围，从高空俯冲而下，目标赫然是正在指挥投掷开水的林克！
那摊开的、粘稠的黑色身躯带着恶风，眼看就要将他彻底覆盖！
“大人！”几个兄弟惊呼，但已经来不及救援。
林克瞳孔猛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躲开！
他拼命向旁边扑去，脚下那双该死的高跟鞋却在这个时候背叛了他！
“咔嚓！”
鞋跟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身体失去平衡，他狼狈地向前栽倒。
而那只黏液怪，已经近在咫尺！
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几乎要滴落到他的脸上！
完了……
就在这瞬间，一股莫名的、灼热的气流突然从他胸口涌现！
不是阿尔忒弥斯那冰冷的银光，也不是他昨晚实现愿望时的粉色光芒，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混乱、带着某种不甘和愤怒的炽热！
“滚开！！！”
他无意识地吼出这两个字，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没有光芒爆发。
但那只俯冲而下的黏液怪，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温墙壁，整个身体猛地一滞，然后表面剧烈沸腾、汽化，发出“嗤嗤”的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蒸发，最后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飘飘扬扬落下。
扑倒在地上的林克，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那撮灰烬。
周围短暂的寂静了一下。
兄弟们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大发神威”的魔法少女大人。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阿尔忒弥斯，眼中也极快地闪过了一丝讶异。
芙蕾雅的琴声停顿了一瞬，随即，更加玩味的笑意在她眼中漾开。
林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断裂的高跟鞋让他站姿有些滑稽。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刚才……那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