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雾都重生·楔子与惊梦
意识像是沉溺在冰冷粘稠的墨海里,不断地下沉,下沉。
最后残留的感知,是电脑屏幕刺眼的白光,和心脏骤然紧缩、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的剧痛。加班到凌晨三点的疲惫,咖啡也无法驱散的麻木,还有那份永远也改不完的策划案……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种极其不适的颠簸感将艾薇儿从虚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头痛欲裂,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边嗡嗡作响,混杂着木质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嘎吱”声,还有……一种非常有节奏的、“嘚嘚”的清脆声响?
是马蹄声?
她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喉咙干得冒火,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无处不酸疼。
“……小姐?小姐您醒了吗?”一个带着哭腔、怯生生的少女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说的是字正腔圆却略带口音的……汉语?
艾薇儿猛地一个激灵,挣扎着,终于掀开了仿佛千斤重的眼皮。
入眼的景象,让她瞬间僵住,大脑彻底宕机。
这不是医院的白墙,也不是她那个堆满杂物的出租屋天花板。
眼前是一个摇晃着的、装饰着深色绒布和木质雕花的狭窄空间——似乎是一辆马车的车厢。光线昏暗,只有一角挂着的琉璃灯散发着微弱暖光,随着车厢的晃动,光影摇曳。
她正躺在一张并不算宽敞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触感细腻丝滑、绣着繁复花鸟纹样的锦被。
而旁边,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淡青色斜襟衫和黑色长裙、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正红着眼圈,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
见艾薇儿睁开眼,小丫鬟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小姐!您可算醒了!呜呜……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吓死秋穗了……”
小姐?秋穗?
艾薇儿艰难地转动眼球,目光扫过小丫鬟那身只有在民国电视剧里才会看到的服饰,扫过这古色古香的车厢内饰,最后落在自己搭在锦被上的手——一只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一看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陌生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她那双因为长期敲键盘而有些薄茧的手呢?!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是唯一解释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她的脑海!
她,艾薇儿,二十一世纪的苦逼社畜,好像……大概……可能……是……穿越了?!而且看这架势,还是穿到了貌似是民国背景的世界?!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却也让她更加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却只挤出几声沙哑模糊的气音。
“水……水……”她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吓人。
名叫秋穗的小丫鬟连忙从旁边固定着的小几上取过一个温着的紫砂小壶,倒了半杯温水,小心地递到艾薇儿唇边。
就着秋穗的手,艾薇儿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微温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却也让她的大脑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地认识到眼前的现实。
她真的……换了个世界,换了个身体。
“小姐,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得厉害吗?”秋穗一边喂水,一边哽咽着问,“大夫说您是受了风邪,又忧思过甚,这才病倒了……您要是再不醒,老爷和太太们怕是……”
老爷?太太们?看来还是个大家庭?艾薇儿心里咯噔一下,社畜的本能让她瞬间警惕起来——复杂的家庭结构往往意味着复杂的人际关系,这可是比写策划案难多了!
她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模仿着秋穗的口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但平稳:“我……没事了……就是浑身没力气……这是……到哪儿了?”
她需要信息,越多越好。
“快进海城了,小姐。”秋穗用细软的手帕轻轻擦拭艾薇儿的嘴角,小声回道,“咱们从老宅回来,这一路舟车劳顿的,您本就身子弱,可不得病一场么……幸好快到家了。”
海城?老宅?回家?
艾薇儿迅速捕捉着关键词。所以,她现在是在回家的路上?这个身体的原主是刚从外地回来?
她尝试着动了动身体,想要坐起来一些。秋穗连忙上前搀扶,在她身后垫了几个软枕。
借着这个动作,艾薇儿更加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车厢内部,也透过被秋穗稍稍掀开一角的车窗帘子,瞥见了外面的景象。
天色已近黄昏,古朴的街道两旁是中西合璧的建筑,偶尔有穿着长衫马褂或西装革履的行人走过,还能看到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这一切都清晰地昭示着,这确实是一个类似民国时代的背景。
而她所在的这辆马车,装饰考究,虽然能看出些许岁月的痕迹,但用料和工艺都显示着这并非普通人家。
“小姐,您再歇会儿吧,等到了府里,奴婢再唤您。”秋穗细声细气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担忧。
艾薇儿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不是休息,而是需要绝对安静的空间来消化这骇人的事实和混乱的思绪。
穿越了……居然真的遇到了这种只有在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原主是谁?叫什么名字?性格如何?在这个家里地位怎样?为什么会“忧思过甚”?那个“家”又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
无数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却没有答案。原主的记忆似乎并没有伴随着灵魂的到来而融合,她对这个身体、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巨大的茫然和恐惧包裹了她。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都需要拼命卷才能勉强生存的普通人,突然被扔到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看似波谲云诡的旧时代豪门……前途简直一片黑暗。
社畜的悲惨命运难道换了个世界也无法摆脱吗?!甚至可能更惨?!
艾薇儿(暂时只能这么称呼自己)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哀嚎。别人穿越要么自带金手指,要么继承记忆,她倒好,两眼一抹黑,开局就是病弱体+复杂家世+未知副本!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触感极好的衣料,又感受了一下身下柔软的锦垫。至少……目前看来物质条件似乎不错?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和信用卡发愁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摁了下去。得了吧,艾薇儿,这种高门大户是那么容易混的吗?看看那些宅斗小说里写的,吃穿用度是好,可一不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在她内心疯狂吐槽、天人交战之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大小姐,到府上了。”
秋穗连忙应了一声,仔细地替艾薇儿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然后才小心地搀扶着她,准备下车。
车帘被从外面打起,傍晚微凉的风夹杂着一种复杂的、属于大城市的喧嚣气息涌了进来。
艾薇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忐忑和虚弱感,借着秋穗的力道,弯腰走出车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扇看起来颇有年头、却依旧气派的朱漆大门,门楣上高悬着一块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鎏金大字——【林府】。门旁矗立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几个穿着统一灰色短打服饰的仆人正垂手立在门前。
然而,与这看似显赫的门第相比,门墙略显斑驳,门口的灯盏也不甚明亮,隐隐透出一种繁华落尽后的沉寂与压抑。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并不达眼底的恭敬:“大小姐一路辛苦。老爷吩咐了,您身子不适,直接回‘汀兰水榭’歇着便是,晚些时候大夫会过去请脉。”
他的目光在艾薇儿苍白虚弱的脸上快速扫过,并无太多关切,更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完好无损。
艾薇儿垂下眼睫,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话。言多必失,在没搞清楚状况前,保持沉默和原主可能的人设是最安全的选择。
在秋穗和另一个上前来的婆子的搀扶下,艾薇儿迈步走进了这座森然的伯爵府邸。
门内是宽敞的庭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依稀可见昔日的精巧与奢华,但许多地方显得疏于打理,草木有些杂乱,廊下的油漆也有些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着檀香、灰尘和某种陈旧木材的气息。
一路行去,偶尔遇到的丫鬟仆役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口称“大小姐”,但他们的眼神大多低垂着,带着一种惯性的麻木和不易察觉的疏离。
艾薇儿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这个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和压抑。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匾,写着“汀兰水榭”四字。院子不大,但临水而建,环境倒是清幽,只是同样透着一股冷清感。
“大小姐您好生歇着,奴婢去给您传晚膳和熬药。”那婆子将艾薇儿送到正房门口,便躬身退下了。
秋穗搀着艾薇儿走进房间。房间布置得倒是雅致,梨花木的家具,精致的梳妆台,绣着精美花纹的屏风,但总觉得缺少了些许人气。
“小姐,您先躺会儿。”秋穗将艾薇儿扶到床边坐下,又忙着去点灯、沏茶。
艾薇儿靠在床柱上,环顾着这个陌生的、今后可能将成为她“家”的地方,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茫然袭来。
就在这时,窗外隐约传来两个小丫鬟低低的交谈声,似乎是正在打扫庭院。
“……听说大小姐在老宅又病了一场?真是身子骨弱……”
“嘘!小声点!主子的事也是咱们能议论的?不过……说起来,自打先头太太去了之后,大小姐这身子就一直没好利索过……”
“唉,也是可怜……如今府里是二姨太当家,咱们这位大小姐……啧……”
“快别说了!干活干活!”
声音渐渐远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艾薇儿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先头太太?原主的母亲去世了?现在是二姨太当家?原主身体一直不好?还有那些丫鬟未尽的话语里隐藏的意味……
信息量巨大,且听起来前景极其不妙。
艾薇儿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看来,她猜得没错。这伯爵府千金的日子,恐怕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光好过。
甚至……原主的病倒,真的只是简单的“风邪”和“忧思过甚”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悄然浮现,让她不寒而栗。
秋穗端着一杯热茶过来:“小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艾薇儿接过茶杯,温热的白瓷杯壁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却无法驱散她心底涌起的寒意。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懵懂担忧的小丫鬟,又想起刚才门外那些神色各异的仆人,还有那个态度恭敬却疏离的管家,以及这偌大、精致却冷清压抑的府邸……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社畜的终极考验,难道就是穿越时空来宅斗吗?!
艾薇儿在心里默默流泪,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就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略带苦涩,却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无论如何,她活下来了。
既然上天(或者 whatever)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哪怕开局困难模式,她也得咬牙走下去。
首先,她需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这个家,了解“自己”是谁。
然后……努力活下去。
在这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的民国伯爵府里,努力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夜幕缓缓降临,将汀兰水榭,乃至整个林府,都笼罩在一片沉寂而未知的黑暗之中。
艾薇儿(林薇)的新生,就在这片迷茫与不安中,悄然开始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