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黑花、蝴蝶、悲鸣前
“世界会在何日死去?”少女看着星空,问我。
“是突然之间、还是——”
……
……
蝉鸣,是夏日的主旋律。路过碧绿铁丝网的人,能听到篮球撞击地面的钝响和少年少女欢快的叫嚷。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
“这边!漂泊者,传球!”充满活力的女声高喊。
听到这声音,漂泊者一个灵活的假动作晃过眼前的防守,手腕轻抖,篮球便划过一道笔直的弧线落到篮下等候的少女手中。接球后,椿利落地起跳,投篮,篮球应声入网。
“配合得好。”漂泊者笑着小跑过去,与椿击掌。
“那当然啦~”椿抱住漂泊者的脖子,轻松笑道。
场边,安静坐着的守岸人微微弯起嘴角,手里拿着整整三根快要融化的冰棒。
她总是这样。总是带着一种与热烈、青春等词语格格不入的疏离,却又奇妙地融入其中。像草莓蛋糕里不可或缺的盐粒,像一幅风景画里恰到好处的一笔。
“休息一下~守岸人,冰棒,拜托啦!”
椿小跑着过来,额角挂着汗珠,脸颊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着绯红。她接过守岸人递来的冰棒,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嗯!活过来了!”
漂泊者也走过来,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冰凉的白汽驱散了一点热意。
“谢了,守岸人。”
对于漂泊者的感谢,守岸人只是轻轻摇头,小口舔着自己那根绿豆冰棒。
她将目光掠过漂泊者贴着汗湿黑发的额头,掠过笑呵呵贴上来问放学之后去哪玩的椿,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如此湛蓝。
“喂喂,看这边!”
椿忽然举起手机,笑嘻嘻地凑到守岸人身边,轻轻搂住蓝发少女的脖子,以仰头喝水的漂泊者为背景——
“等等?椿?”
咔嚓。
手机相机将这一刻的阳光和笑容一同定格。照片里,三人站得极近,椿比着剪刀手,对着镜头露出完美的笑容。漂泊者拿着水壶和冰棒,一脸惊愕。守岸人坐在中间,依偎在二人身边,表情是罕见的柔和。
夕阳西下,三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拖曳至一旁的墙面,彼此重叠。
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前,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学校的趣事,等待那班熟悉的公交车。
——谁料天色忽变。大片乌云压境,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瞬间织成密集的雨幕。
“哈哈!快跑!”椿大叫一声,一手拉起漂泊者,一手拽住守岸人,三人笑着、尖叫着,冲进路边的便利店檐下避雨。虽然被淋得有些狼狈,笑容却十分灿烂。
雨势稍歇,细密的雨丝中,一只瘦小的三花流浪猫怯生生地躲在垃圾桶后,皮毛湿透,气若游丝地对着不远处的三位少女“咪咪”地叫唤。
守岸人的眼睛微微睁大。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一点小零食,耐心地引诱着猫咪。
漂泊者和椿对视一眼,也凑过去,看着小猫从警惕后退,到感受到人类少女身上传来的平和气息,再到最终抵不住诱惑,小心翼翼地靠近,舔食起守岸人掌心的食物。
那一刻,守岸人的眼神比以往都要温柔。
雨停了,空气清新。为了犒劳自己,三人钻进一家常去的甜点店。在氤氲的茶香和烂漫的灯光里,彼此分享着抹茶蛋糕、芒果布丁和草莓奶昔,讨论着永远也讨论不完的轻松话题。
主要是椿在说。漂泊者在接,守岸人在听。
窗外的世界明亮而安宁,仿佛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直到某一天。
电影院昏暗的光线里,巨大的荧幕上正在播放一部早些年火过的电影。剧情正进展到轻松日常的部分,观众们会心的笑声在影厅里回荡。
漂泊者坐在中间,左边是随着剧情咯咯直笑的椿,右边是如雕塑般安静看着屏幕的守岸人。
紧接着,剧情进行到一段安静的过渡段落,影厅暂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守岸人忽然轻声开口。她声音不大,却切实地破坏了影厅内紧绷的气氛,让漂泊者心头一悸。
“这样的世界……很好。”
守岸人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落在漂泊者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更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但是,不是我们的世界。”
漂泊者一愣,下意识地转头想看守岸人的反应,却发现身边的座位不知何时空了。
“——椿?”
漂泊者猛地看向四周——整个电影院空空荡荡,只剩下她和身旁的守岸人。
爆米花的甜腻香气消失了。其他人的呼吸声、轻笑声也消失了。只有荧幕上的电影还在吵吵嚷嚷地独自播放。
那画面却不再是刚才的喜剧,而是一个橘红色头发的少女,表情激动甚至疯狂,嘴唇开合,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的画面。但漂泊者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入耳的,只有一片因为被什么力量抹去而形成的噪音。
“守岸人?”漂泊者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嗯。漂泊者,我在。”
守岸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但那样温柔的声音,不是漂泊者熟悉的,那个有些木讷的聪慧少女所能发出的声音。
守岸人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朦胧,隔着层迷雾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漂泊者错愕的脸庞。
“我在。”
她重复了一遍。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什么?这里?”
咔嚓——
仿佛电影胶卷被强行倒带,眼前的景象——空荡的影院、吵闹的荧幕、守岸人不知为何变得哀伤而温柔的面容——在同一时刻——开始剧烈地扭曲、褪色、剥落。
色彩被抽离,声音被拉长变成怪异的鸣响,变成难以辨别的声浪,整个世界像被打碎的镜子般片片碎裂。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人类所能理解的极限。但睁大眼睛,在浪潮中浮沉的漂泊者,却不知为何知晓——
这是世界,在步入毁灭。
……
……
漂泊者猛地睁开眼,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她坐在一条长椅上,周围是一群灰黑色、几何线条硬朗的巨大工业建筑。世界的气氛,也不再是刚才带着些潮气的慵懒和平,而是干燥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力,却也因此充满活力的紧张。
“只是……梦吗?”
漂泊者喃喃自语,撑着手臂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梦境的残片在脑海中翻滚,那份安逸和最后骤然发生的扭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甚至……带点恐怖。让她心绪难平。
她评价梦境,也是安慰自己:“真是古怪的梦。”
难道,是忘记过去的后遗症?漂泊者想。自己刚到今州,一路上便遭遇不同等级的残像、清理无音区、面对那背负白翼的强大敌人。这些事情,确实有可能刺激到她的记忆。或许这个梦的意义,是告诉她需要注意身体的情况,不要太疲惫,这样才能——
漂泊者一愣。
——才能什么?
“漂泊者!你怎么睡在这儿啊?”
突然间,一个火急火燎、充满元气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宁静,也打破了漂泊者刹那的迷茫。
穿着劲装、扎着利落马尾的少女几步是窜到漂泊者面前,脸上洋溢着灿烂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
“炽霞?下午好。”漂泊者集中精神回应道,“我没有睡在这里,只是小憩了一下。”
“真的?但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炽霞摸着下巴嘀咕道。
漂泊者笑着摇头:“真的。比起我,巡尉的事情一定很多吧?你是不是需要……”
“嗨呀,放心好了!巡尉的事情,就是帮助像你一样看起来需要帮助的市民嘛!”
炽霞叉着腰,语气活泼。
“走啦!之前不是说好要带你去今州城逛逛吗?就今天怎么样?好吃的今州冒菜~嘿嘿,我请客!”
陌生的城市,还算熟悉的伙伴。看来,这份邀请,于情于理她都拒绝不得了。
炽霞,真是个热情的人。漂泊者想,将那个真实到令她心惊的梦境暂压心底,脸上浮现微笑,在红发雀斑少女的催促下匆忙起身。
“嗯,”她应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镇定,“这就来。”
今州城的一天,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