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作者:H0SEA 更新时间:2025/9/21 16:00:10 字数:4737

一.《月姬》的背景设定和写作目的

  进入对作品的解析之前,我们应先了解下《月姬》的背景设定。

  《月姬》发售于2000年,彼时的型月尚处于同人社团时期,《月姬》则是其发布的首款游戏。型月社的“月”很可能起源于此。虽然没有明确的说明,但是根据种种迹象可以判断故事的背景年代大概是1998-2000年左右。彼时,正是日本经济泡沫迅速崩溃的时期,二战后迅速增长的GDP开始下滑,从1995年的55455.64亿美元跌至1998年的40983.63亿美元。伴随着经济迅速衰退的同时,极速发展的日本社会因为缺少了精神的支柱,从纸醉金迷的泡影中脱离出来的人们陷入了对未来的空虚与迷茫当中。随之而来的是社会上的动荡,1995年东京地铁沙林毒气;1997年神户“酒鬼蔷薇圣斗”杀人事件;连环家庭杀害事件等使得日本社会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与麻木当中,这也恰恰对应了《月姬》中世纪末动荡不安的时代背景。志贵与四季的杀人情节可能来源于这一时段常发生的“青少年杀人事件”,例如神户“酒鬼蔷薇圣斗”案件,远野慎久对琥珀的迫害则有宫崎勤案等儿童**杀害案件的影子,远野家族内部的血案与彼时多发的连环家庭杀害事件息息相关。由此可以看出,《月姬》中诡异而荒诞的气氛正式脱型于当时的日本社会。正如奈须蘑菇所说,那段时间是一个社会道德提升而个人道德降低,社会温情淡薄的时代。然而此时的创作者却致力于用作品唤起人们——尤其是青少年——对自身生命的认可和向着未来前进的勇气。《EVA》、《美少女战士》、《幽游白书》、《龙珠Z》、《红猪》等作品接连出现,无一不是从不同方面对青春与未来的赋能。

  同样的,《月姬》并不是一部简单的“物哀”作品,而是借由远野志贵这一形象,表达了在悲剧的命运和动荡的时代背景下,对生命的认可。实际上,笔者认为,奈须蘑菇的作品中最主要也是最为深刻,令人动容的主旋律,就是无论过去,未来与当下,都有着对自己生命的认可。

  近乎三十年来,无论背景、时代、人物如何变化,蘑菇的作品,在令人动容的悲剧之下,永远地包含着对生命的认可和使生命悸动的力量。蘑菇的主题既不是救赎,也不是悲剧,而是对生命形式及目的的探索和对生命本质的认可。

  由此观点,我们可以引出接下来对游戏本体剧情的分析。逐步探究对于“生命”这一主题,蘑菇通过剧情表达了什么内容。

  二,对《月姬》手法的探索

  在开始对《月姬》本篇的剧情加以分析之前,我们应先了解下《月姬》独特的叙事手法,以便于了解不同线路之间的联系以及剧情内核的逐步深入过程。

  受到新本格的影响,《月姬》和奈须蘑菇其他的早期作品,如《空之境界》,一样,叙事上带有强烈的悬疑色彩,往往是通过略显血腥的诡异“案件”为引,随着真相逐步浮出水面,人物间的关系与隐藏的情感也逐步显现。同时,非线性的叙事中带有“翻牌理论”——即作者将谜团布置好后,不按顺序翻开代表真相的牌面,即留给了读者在相邻线索之间推出中间过程的想象空间,也可以利用明牌之间的关联误导读者。然而,不同于传统电影或小说的单线程叙事方式,奈须蘑菇巧妙地利用了GalGame独有的优势——多线程并行叙事。GalGame的故事往往由多个线路组成,一般是以线路主角——尤其是女主角——命名。这种独特的叙事方式使得在相同的背景下,基于阅读者的选择不同,故事发展的走向也会不同。

  同时,不同线路中的角色分别在其他人的线路之中充当配角推动情节发展。蘑菇在人物塑造方面充分的利用了这一特性,使得各个线路中角色的特点鲜明,同时各具作用。这里要提一下奈须蘑菇人物塑造的特点,引用《小说面面观》中的理论,奈须蘑菇塑造的人物往往属于圆形人物,而作品中少有扁平人物的存在,同时作品往往涉及在一个小圈子中,故事仅由少数圆形人物相互作用推动。而GalGame的特点使得蘑菇既可以在不同主角的线路中塑造一个全面、背景丰富且情感复杂的人物,也可以使他们在之后的线路中充当配角,更合理的推动情节,从而达到少量角色反复出现,在不同线路中充分展现出角色的多面性。这里注意,角色并非只有在自己的线路中才被着重塑造,而是在所有出场的线路中都有被塑造并表现的过程,例如翡翠线结尾琥珀的独白。这也是为何蘑菇笔下的角色都各有魅力之处的原因。

  (注:对于角色使用和塑造这一手法,也有一种观点认为是对早期美术资源匮乏做出的妥协。但是笔者认为这种观点并不成立。在早期的小说作品中,如《魔法使之夜》(最初为小说,未发表)与《空之境界》中,蘑菇仍然使用了大量圆形人物而非扁平人物辅助推动叙事的手法。即使如槻司鸢丸和阿鲁巴等着笔不多的角色,也分别在字里行间中展示出了复杂的情绪与背景。小说中塑造人物并不会受美术资源的限制,所以“美术资源匮乏论”并不成立。这种手法应该是蘑菇独有的写作风格而非妥协产物。)

  然而,蘑菇并非仅仅是利用了GalGame特有的多线并行特点,而是将手法扩大到了“分层多线并行手法”。实际上,《月姬》的不同线路并非是简单的并存,而是存在如下的解锁顺序。表线——>翡翠线/秋叶线——>琥珀线——>月蚀这种叙事模式的独特之处在于,读者和读者扮演的主角——远野志贵之间,存在认知的差异。在表线中揭露的罗亚和死徒的概念,和远野四季的存在,对于进入翡翠线/秋叶线的玩家来说是熟悉的,然而出于时间线原因,主角远野志贵并不知情。这里的读者和主角间便存在了认知差异。同时,这种手法可以保证读者在进入之后的线路时拥有必要的对作品背景的理解,作者可以减少对背景的叙述,使得故事更加的精炼。

  在悬疑角度上,这种手法适当地调整了读者已知信息和未知信息的比例,进一步的放大了“翻牌理论”的影响。如果说时间线唯一的悬疑小说是翻鬼牌的游戏,那《月姬》则是拥有动态战争迷雾效果的RTS游戏。

  同时,每条线都可以基于在前一层次的线路中告知的一部分情节,带出更深层次的情节。这样使得不同线路即使在时间上相互独立,却在内核与立意上逐步深入。如同韦恩图一般,用一部分已知信息,带出接下来的未知信息并开放新的选项,则是奈须蘑菇利用GalGame体裁特性的独有手法。

  综上所述,基于独特的叙事手法,《月姬》剧情及内核的层次是依照线路解锁顺序逐步递进的,下文将以此为方向,对《月姬》剧情以及表达的思想内核进行探究。

  三,《月姬》的剧情展开及立意

  基于前文提出的表线——>翡翠线/秋叶线——>琥珀线——>月蚀结构,本段将分为1.表线2.翡翠线/秋叶线3.琥珀线4.月蚀展开。

  1.表线

  承接上文,既然以生命为主题,那么表线表达的,就是生命的形式。从这个角度出发分析表线中出场的主要人物,可以归纳出如下的特点——远野志贵因为“贫血”而短命,爱尔奎特作为真祖拥有永恒的生命,学姐因为罗亚拥有不死性,罗亚则是可以转生以达到永生。由此可见,主要角色的生命都是“非自然”的。同时,志贵以外的三人和死徒都是以“长生”为根基的形式。然而无论是哪种,都带有强烈的悲剧色彩。志贵的生命随时可能逝去;公主虽然长寿,但生命的前700年都是以一种“兵器”的形式,没有情感地机械地生活着;学姐的不死反而成为其悲剧的开端;而罗亚,则是带有着夺舍他人生命的罪。非人的生命,反而带来的只有悲剧。

  在传统的作品与价值观中,长生、不死等无疑是生命的最高形态,然而奈须蘑菇却在作品中对这种“非自然”的生命形式进行了否定,生命的追求不应是生命的再延续,生命的意义就在于生命本身。“只要是存在就已经很快乐了”,无疑是表线所表达的内容。沿着这条主线,我们便能向下分析剧情的走向。月姬的序幕是从志贵幼年时濒临死亡并获得了直死之魔眼讲起,讲述了志贵从青子手中得到魔眼杀并重新获得活下去的勇气开篇。正文则是从远野志贵重回远野邸为引,讲述了远野志贵生命的转折。从整个故事的开篇并没有过多的元素与设定堆砌,而是用一个个日常的描写,塑造出了远野志贵的处境——孤独。此时的志贵失去了熟悉的有间家,略有自暴自弃地试图过着平凡的生活,适应原野家的日常。作为少年,志贵从小失去了家庭,失去了亲人,也鲜有朋友,不免得游荡般生活着。但是因为青子,他却仍然拥有活下去的勇气,这正是志贵生存的起源。后面在月蚀部分会讲到,这条贯穿全文的线路究竟有着怎样重要的意义。

  表线的叙事转折点在于志贵出于退魔冲动“杀死”爱尔奎特,随后全文风格骤变,从日常物语骤变为魔幻的都市传说。随后“复活”的公主开始带着志贵狩猎死徒,从此正式进入表线。

  杀死爱尔奎特这一段同样也是公主线和学姐线的分支点,这里志贵是否正视自己杀人的罪是学姐线和公主线的第一个分歧点。

  值得一提的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在蘑菇的作品中,杀人情节往往是最为深刻的罪。“人一生只能杀一个人,如果杀死了别人,那就无法杀死自己,也无法安然离世”(《空之境界》),无疑是蘑菇对杀人的看法。而青子也教导志贵“要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不能轻易使用魔眼杀死事物”。这也解释了下文为何志贵一定要为此帮助爱尔奎特。

  公主线与学姐线在目的上具有共同性,两条线路都指向的是杀死罗亚。但是,两条线所传达的内核却有所差异。公主线中,志贵逐渐地向死徒化发展,爱尔奎特的吸血冲动和最终志贵为了陪伴公主主动提出的“成为死徒”。按照通常的少年小说情节,这本应是一个热血少年努力改写自己短命的命运并且拯救公主的故事,然而蘑菇则是让志贵坦然接受了生命。另一边,在与志贵的相处中,爱尔奎特也逐渐从“兵器”逐渐变成了普通的,有感情的少女。追杀罗亚也不再是因为“生来的使命”云云,而是发自内心的,出于对自己生命的悸动的认可,自发地为之努力着。

  公主线的精妙之处在于空设了“死徒”这一概念,使得他们拥有了人的情感,能理解人的语言,而又从客观的,个体动物的角度出发,反观人类社会的种种。爱尔奎特所谓“笨蛋吸血鬼”的表现,在内部,其实是一种纯真的生命的体现。正因为从未接触过人类社会,只有“知识”而缺失“经验”的爱尔奎特,才能如此单纯地展示出生命本来的意义。即对于个体而言,“生命”的意义就在于“生命”本身。“本来啊,人生中就充满了无意义的事情,追根究底的话,活着本身不也没有意义么。所以,我根本就不去深究这些。”

  而在另一条线,希耶尔学姐则是以另一种形式展现这一主题。从希耶尔线的结局名称不难看出,“太阳”正是与爱尔奎特的“月姬”相对的。两人在塑造上有着相同之处。和爱尔奎特的“兵器”一样,希耶尔则是在教会中被称为“弓”。因为罗亚的原因,希耶尔失去了原本幸福且平凡的生活,收获了不死性的同时,内心也被仇恨所侵染,偏执地将生命的意义定义为“复仇”。

  不同于公主线中对未能意识到生命的劝诫,希耶尔线则是对误解生命意义的劝告。如果生命是建立在仇恨的基础上存在的,那一旦失去了仇恨的对象,生命的意义便会随之消失,而复仇则是以消灭仇恨对象为目的的行为,也就是说,复仇的生命本质是生命的自毁。如同芥川龙之介《大石内蔵助的一天》中,复仇结束的大石内蔵助换来的并非荣誉,而是空虚,并且莫名觉得自己假意放荡的日子或许是本性的体现。生命的动力不能是仇恨之物。而志贵的存在,使得一直以复仇为动机的希耶尔动摇,在最后无法下手杀死被罗亚影响的志贵。

  希耶尔和爱尔奎特的差异之处在于,希耶尔曾拥有正常生活的感情和对生命本身美好的认可,却因为罗亚舍弃了这一点;公主则是在与志贵的接触过程中,从志贵身上找到了生命本质的快乐。

  综合以上所述,奈须蘑菇在表线中表达内容,即是对普通的生命形式的认可。志贵因为曾濒临死亡而更加珍视生命存在的意义;爱尔奎特则逐渐的认可了自己的生命,认可了情感与生命的悸动,以及所谓“无意义的事物”;希耶尔则是从仇恨中走出,回到了罗亚寄生之前,常人的情感和对生活的乐观。“人常说找不到快乐的事情,但我觉得,作为人类,光是活着就已经足够快乐了。”

  “无论多么绝望,只要自身仍然存在,我就心满意足。光是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美好的无以复加了。”这种对生命本质,对生命这一概念本身的认可,就是表线中,奈须蘑菇向那个迷茫的时代,像始终不知道自己生命意义的人,送出的答案。生命并非建立在某种虚妄的意义上才能存在,而生命本身能存在这一点,就已经称得上快乐了。换而言之,生命的目的就是存在,认可生命就是认可生命的存在,并以此为存在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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