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和绝望的气息,但今夜,对安雅而言,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并非环境有所改变,而是因为那个让她心安的人,终于回来了,就睡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天还未亮,最深沉的黑暗笼罩着一切,只有远处墙壁上火把残余的微弱亮光,勉强勾勒出牢笼的轮廓。安雅早已习惯了这片黑暗,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躺着,先是用耳朵捕捉周围的声响——蕾切尔均匀深沉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奥萝拉那边则是一片寂静。而最近处,是她最熟悉、最渴望听到的,雪妮丝姐姐略显疲惫却平稳的呼吸声。
确认大家都还在沉睡,安雅才缓慢、小心地侧过身。她的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她的目光在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蜷缩在单薄草垫上的身影。
雪妮丝姐姐睡着了,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旧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血色,显然是昨天练习那个可怕功法消耗过大。安雅看着看着,心里就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悄悄地、用最轻柔的动作撑起身子,膝行着挪到了雪妮丝的身边。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地、一点点地托起雪妮丝的头颈,然后动作轻柔地将那颗有着柔软银白色发丝的脑袋,移到了自己并拢的膝盖上。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做了。
每当雪妮丝疲惫不堪地睡去,安雅总会忍不住这样做。让她枕着自己的腿,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她的重量,她的疲惫。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如此近距离地、肆无忌惮地看着她,守护她。
膝盖上传来温暖的重量和均匀的呼吸起伏,安雅的心瞬间被酸涩又甜蜜的情绪填满了。她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却又无比幸福的弧度,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枕在她腿上的睡颜。
真好看啊。安雅在心里无声地赞叹。即使是在这样污秽昏暗的地牢里,即使脸色苍白带着倦容,雪妮丝姐姐依然好看得像是会发光一样。那长长的银色睫毛,那挺翘的鼻梁,那总是抿着、显得有些倔强的嘴唇……每一处都让她看不够。
看着看着,她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那个冰冷的矿洞。
那天,真的好痛啊。被那个暴躁的山羊头监工一脚狠狠踢在肚子上,整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世界在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就算没摔死,也会被追上来泄愤的监工活活打死。
坠落的时候,她撞上了一个柔软的身体。余光里,她看到那个狰狞的魔族守卫正大步朝她们走来。那一刻,她心里只剩下麻木的绝望。算了,就这样吧,死了也好,反正这个地方只有痛苦和寒冷。
可是,身下的那个“倒霉蛋”却动了。她听到一声带着痛楚和不满,清脆的低骂:“嘶……喂!哭包!快跑啊。”接着,一只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量很大,不容她拒绝,拉着她就往矿洞里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碎石硌得脚生疼,但她却感觉到,那只抓着她手腕的手,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她偷偷看向拉着她逃跑的人。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银白色的长发即使在昏暗的矿洞里也仿佛流淌着月光,奔跑时发丝扬起优美的弧度。侧脸精致得不像凡人,尤其是那双眼睛,偶尔回眸警惕地看向后方时,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像是将最晴朗的天空和最深邃的海洋一同装了进去。
那一刻,剧烈的疼痛和恐惧好像都离她远去了。她脑子里剩下一个念头:【她是天使吗?是神明派来拯救我的天使吗?】
那个“天使”很聪明。她总是微微蹙着眉,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复杂的事情,眼神里有着安雅完全看不懂的深邃。她会找到相对安全的角落,会观察魔族的巡逻规律,甚至会偷偷藏起一点点食物分给她。
那个“天使”也很弱小。她们一起挨饿,一起受冻,一起被鞭打。但安雅觉得,她又是无所不能的。尤其是那天在黑石堡的大厅里……安雅的心一抽,强烈的愧疚和痛楚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被控制了。被那个可怕的洛娜控制了身体,像个提线木偶,拿着冰冷的匕首,刺向了她最不想伤害的人。她眼睁睁看着匕首划破雪妮丝姐姐的胳膊,看到鲜血涌出来,看到对方眼中的痛苦……她恨透了那时的自己,恨不能立刻死去!
可是,她的“天使”没有抛弃她。即使受了伤,即使那么危险,雪妮丝姐姐还是扑了过来,用那种可怕又温暖的方式,让她摆脱了控制。她没有责怪她,只是抱着颤抖的她,轻声安慰。
每一次,每一次雪妮丝被那个粉头发的恶魔米娜叫走,安雅都害怕得浑身发抖,害怕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她。可是,她的“天使”总是能创造奇迹。即使每次都带着新的伤痕,甚至奄奄一息,她最终还是回来了。有时候,还能像变魔术一样,带回来珍贵的、不那么坚硬的食物。
安雅知道自己很狡猾。她清楚地知道雪妮丝姐姐有多温柔,有多容易心软。所以她利用了这份温柔。她任性地撒娇,任性地提出要求,希望听到她唱歌。
雪妮丝姐姐很无奈,说自己唱歌走调,不好听。但在安雅听来,那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天籁之音。她尤其喜欢里面的那句歌词——“剪掉一束头发,让我放在胸前,走到哪里都有你陪”。
想到这里,安雅的心跳微微加速。她低下头,看着枕在她膝上那如月光般的长发。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柔地、一下下地梳理着那些柔软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珍视。
她的目光仔细地巡梭着,很快,她发现了几根断裂的碎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地将它们一一拈起,仿佛在收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
然后,她从自己衣袍内侧,一个小小的暗袋里,取出一个用更破旧的布片包裹着的东西。她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更多细细软软的银白色发丝。
她将新收集到的几根,轻轻地、郑重地放了进去,和之前的那些汇聚在一起。她仔细数了数……足足有一百根了。
安雅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甚至带着神圣感的微笑。她将这一小束头发重新用布片仔细包好,打了个结,然后将它串起来,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贴身藏好。
小小的布包贴着胸口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却让她的心变得无比温暖和踏实。【这样……就好像姐姐一直陪在我身边了。无论到哪里,都有你陪。】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就在这时,地牢高处那狭窄的通风口外,天空微微泛起了鱼肚白,一丝微弱的灰白色光线挤了进来,驱散了一小片深沉的黑暗。
光线落在雪妮丝的脸上,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安雅做贼心虚般地缩回手,挺直了背脊,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生怕自己刚才偷偷收集头发的小动作被发现了。
幸好,雪妮丝姐姐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她只是迷迷糊糊地眨了眨蔚蓝色的眼睛,微微撇过头,然后用手支撑着身体,从她的膝盖上坐了起来。
膝上温暖的重量骤然消失,安雅心里涌上巨大的失落感,她甚至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空荡荡的膝盖。【多么希望……姐姐能一直这样靠着我啊……】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失望。
雪妮丝坐起身,揉了揉依旧有些刺痛的太阳穴,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刚才的“枕头”有什么异常。她转过头,看到身边睁大眼睛望着她的安雅,习惯性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早啊,安雅。”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笑容和问候,就驱散了安雅心中所有的阴霾。她也立刻回以一个灿烂的、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早,姐姐。”
在这一天里,安雅的目光几乎时时刻刻都追随着雪妮丝。她看到雪妮丝姐姐简单活动了一下身体后,便再次闭上眼睛,沉入那种危险的修炼状态。
起初,和昨天一样,她偶尔会露出痛苦的表情,眉头紧锁,脸色发白,甚至身体会微微颤抖。安雅的心也跟着揪紧,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她。
但是,到了下午,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雪妮丝姐姐脸上痛苦的表情渐渐变少了,虽然依旧专注,但眉宇间似乎轻松了不少。有时,她的嘴角甚至会无意识地微微上扬,露出仿佛攻克了什么难题、带着成就感的浅浅笑容。
安雅看不懂那功法的奥秘,但她能感觉到,雪妮丝姐姐正在一点点变强,正在一步步接近那个逃离的目标。这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骄傲。
在练习的间隙,雪妮丝姐姐也会和蕾切尔低声交谈。
“蕾切尔,”她听到雪妮丝姐姐用很轻的声音问,“我之前拜托你的事情……做好了吗?”
蕾切尔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回答:“嗯。我确实按照你说的,偷偷在七号矿洞深处,找到了一条地下暗河。水流很急,而且不知道通往何方,非常危险。另外,我在隐蔽的地方,勉强挖出了一个可以容纳两三个人藏身的小洞穴,上面有岩石遮挡,偶尔可以用来躲避监视。”
雪妮丝姐姐的脸上露出了感激和如释重负的表情:“谢谢您,蕾切尔!真的帮大忙了。”但她随即又有些歉然,“不过……如果这次我们的计划能顺利实施,成功逃走的话,也许那个地方就用不到了。让您白忙活一场,真的很抱歉。”
蕾切尔摇了摇头,豁达的说道:“无需道谢,也无需道歉。多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那条路……就当是留给后来者的希望吧。况且,挖掘本身,也让我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无能为力。”
安雅安静地听着,小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前那个藏着头发的小小布包。她知道,她那聪明又仿佛无所不能的“天使”姐姐,一直都在为了逃离这里而拼命思考、努力筹划着。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计划,但她毫不怀疑。
她坚信,她的“天使”一定能够找到办法,带她逃离这个冰冷绝望的魔窟。
而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未来能够一直、一直待在“天使姐姐”的身边。无论去往何方,无论面对什么,只要能在她身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