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410年,七月。
离开暂歇的小村庄后,蕾切尔、安雅和奥萝拉三人继续在荒野中向西行进。夏日的气息愈发浓郁,阳光炽烈,草木疯长。然而,这份外在的生机盎然,却丝毫未能感染到马背上的安雅,她始终蔫蔫地靠在蕾切尔身前。
她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黑曜石般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或虚无的某处,对沿途的风景、偶尔窜过的小兽,甚至蕾切尔和奥萝拉偶尔的交谈都毫无反应。只是时不时地,她会下意识地用手摩挲着胸口的那个小布包。
这种死气沉沉的状态持续了数日,连一向清冷的奥萝拉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这天午后,在一片稀疏的林间空地休息时,奥萝拉走到安雅面前,挡住了她望向地面的视线。
“安雅,”奥萝拉的声音不高,清冷的声音却罕见的严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抬起头来看着我。”
安雅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眼。
奥萝拉眉头微蹙:“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不是雪妮丝的妹妹吗?那个在黑石堡里,即使面对魅魔的玩弄,随时可能被折磨致死的绝望里,也从未真正低过头的雪妮丝的妹妹?”
安雅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在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魔窟里,”奥萝拉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安雅的心上,“你的姐姐,雪妮丝,她可曾像你现在这样消沉过?她可曾放弃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即使遍体鳞伤,趴在地上,她也总是倔强地一次又一次站起来!她的眼神也永远在思考,在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生机,而你呢?”
蕾切尔见状,刚想开口劝阻:“奥萝拉,她还小,刚刚经历……”
奥萝拉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蕾切尔的话,目光依旧锁定在安雅苍白的小脸上:“你现在获得了自由,呼吸着没有腐臭的空气,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头顶是广阔的天空,可你却把自己束缚在过去的阴影里,活得比在黑石堡时还要像个行尸走肉!这就是你对你姐姐拼命换来的自由的回报吗?”
安雅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波澜。
“雪妮丝,”奥萝拉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或许是惋惜,或许是敬佩,“是我见过最机灵、最聪明、最善良,也是……最坚强的孩子。她拥有不可思议的生命力,在绝境中也能开出花来的惊人天赋。而你的魔法天赋,甚至可能还在她之上!那天……那个你被洛娜操控,不得不与她自相残杀的那天晚上,她是如何安慰你的?你还记得她的话吗?”
奥萝拉模仿着雪妮丝当时可能有的语气,虽然清冷,却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安雅,你要记住,你一定要坚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放弃。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要忘记思考。’”
“如果……如果她还活着,看到她豁出性命保护的妹妹,如今是这副自甘堕落的模样,她会怎么想?她会开心吗?她会为你感到骄傲吗?”
“呜……”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在过去几个月逃亡路上早已被认为流干的眼泪,此刻再次汹涌而出。她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哭声压抑而痛苦。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但是……姐姐她不在了……我……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
蕾切尔心疼地将安雅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对奥萝拉说道:“奥萝拉,够了……她还需要时间……”
“时间?”奥萝拉冷哼一声,语气依旧严厉,“蕾切尔,你就是太宠着她了!你看看雪妮丝,她的年龄比安雅又能大多少?但她何时有过奢侈的时间去悲伤绝望?若不是因为她是雪妮丝拼死也要保护的妹妹,这些话,我半个字都懒得说!”
就在这时,三人牵着马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三条小路交汇的岔路口。
奥萝拉停下脚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行了,就到这里吧,我们该分别了。你们的目的地在西边,而我,要往南走了。”
蕾切尔愣了一下,虽然早知道会有分别的一刻,但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她看着奥萝拉,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一路顺风,奥萝拉。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奥萝拉微微颔首,最后将目光投向仍在低声啜泣的安雅,她沉默了片刻,最后说道:
“安雅,别忘了。别忘了雪妮丝在最后的最后,对你说的那句话。”
说完,她不再停留,利落地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朝着向南的岔路头也不回地离去。马蹄声渐行渐远,身影最终消失在蜿蜒道路的尽头。
蕾切尔轻轻叹了口气。
安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小的抽噎,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姐姐最后留给她的箴言——
‘不要回头……’
‘不要悲伤……’
‘骄傲地……活下去……’
过了许久,安雅的眼泪才终于慢慢止住。她轻轻从蕾切尔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红肿的眼睛。
蕾切尔看着她的变化,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也该走了。”
“嗯。”安雅低低地应了一声,主动拉住了马的缰绳。
……
大陆西陲,群山耸立。
在层峦叠嶂之中,一片宏伟壮丽的建筑群依山而建,白色的塔楼在阳光下闪耀,与缭绕的山间云雾相映成趣。这里便是闻名遐迩的银辉圣咏学院。
学院占地极广,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座分别象征着风、火、水、土四大基础元素的高耸魔法塔,如同四位巨人,守护着这片知识的圣地。
此时,在一条连接着主教学区和招生处的漫长拱廊下,两位身着代表教师身份的深色长袍的人,正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交谈。
其中一位是一位看起来十分严厉的中年女性,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她扶了扶眼镜,有些不耐:“厄尔文,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招生处那边说有个很有天赋的孩子,非要我亲自过去看看?学院每年不知要招收多少‘天赋异禀’的年轻人,难道每一个都需要我亲自过目吗?”
被她称为厄尔文的,是一位气质相对温和些的中年男性法师,他苦笑着解释道:“安塞尔主任,这次真的不一样!招生处的霍姆刚才派人来传话,说这次可能真的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天才!而且……那孩子还拿着凯恩王子的亲笔推荐信!”
“凯恩?”安塞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个二王子?不是传闻他失踪了大半年,甚至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吗?从哪儿又冒出来了?再说了,那些贵族推荐来的所谓‘天才’,十有八九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实际水平堪忧。”
“嘘!嘘!我的主任大人,您可小点儿声!”厄尔文紧张地左右看了看,“他没死,只是之前不知所踪,最近确有消息证实他安然无恙地出现了。关键是,霍姆说那孩子是个平民出身,之前完全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的魔法教导,却能凭空凝聚出相当强悍的火焰,只是操控精度还非常粗糙。这原始的天赋……或许真的不同寻常。”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了招生处。这个时间点并非招生旺季,大厅里显得有些冷清。他们正好看到招生处的霍姆老师,一脸激动地领着一个女孩朝着内部的测试大厅走去。
那女孩大约十三四岁,身形瘦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她有着一头光泽的漆黑长发和同样漆黑的瞳孔,面容精致却毫无表情,既不紧张,也不好奇,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霍姆老师看到安塞尔和厄尔文,立刻兴奋地迎了上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主任!厄尔文先生!你们来得正好!天才!这绝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虽然她刚才已经初步展示过惊人的火元素亲和力,但按照惯例,我们还是需要去测试大厅,用元素共鸣法阵精确测定一下她的天赋倾向!”
安塞尔推了推眼镜,审视的目光落在那黑发女孩身上,女孩依旧面无表情,对她的注视毫无反应。
测试大厅宽敞而肃穆,地面由光滑的黑色巨石铺就,中央镌刻着一个圆形复合魔法阵。法阵的四个核心方位,分别镶嵌着一根颜色各异的小型水晶柱——青色代表风,红色代表火,蓝色代表水,黄色代表土。
测试方法很简单:被测试者站在法阵中央,向法阵注入自身最纯粹的魔力。对哪种元素亲和力越高,对应的水晶柱就会发出越明亮的光芒。
那个黑发黑瞳、面无表情的瘦弱女孩,在霍普金斯的示意下,默默地走到了法阵中央站定。
安塞尔抱着手臂,脸上依旧挂着审视的表情。厄尔文教授则略显期待。霍姆则是满脸兴奋。
“可以开始了,孩子,放松,引导你的魔力。”霍姆鼓励道。
女孩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凝神。片刻之后,她身上泛起微弱的魔力波动。
紧接着——
嗡!
四声轻微的嗡鸣几乎同时响起!
在安塞尔、厄尔文和霍姆三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法阵四角那四根代表基础元素的水晶柱,竟然同时亮了起来!
青色的旋风虚影环绕着风柱,红色的烈焰纹路在火柱表面流淌,蓝色的水波光华在水柱内荡漾,黄色的厚重光晕从土柱中扩散开来!
四元素亲和!
“四……四柱同辉?!”厄尔文教授失声惊呼。
“这……这怎么可能?!”就连一向严厉刻板的安塞尔主任,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霍姆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吧!我就说!天才!绝对是天才!”
然而,站在法阵中央,引发了如此惊人景象的女孩——安雅,却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平静地看了一眼四周闪亮的水晶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喜,也无激动,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她只是完成了某项不得不做的任务,默默地走出法阵。
帝国历1410年,7月15日。银辉圣咏学院,入学了一位亲和所有基础元素的奇才。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天才少女的心中,承载着何等沉重的过去,以及通往何处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