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410年,七月十六日。
偏远的林中小屋被笼罩在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幕中。雨点敲打着木屋顶和窗棂,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声响。
直到日上三竿,接近中午时分,雪妮丝才从深沉而并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昨晚,心口那个由洛娜临死前种下的恶毒诅咒再次如期发作,那剜心蚀骨般的剧痛,几乎让她晕厥过去。即使现在已经平息,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依旧让她心有余悸。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不停歇的雨丝,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着:‘唉~这该死的酷刑,真是没完没了了……难道以后一辈子,每个月都要被这么折磨一次吗?’
她并没有将这个可怕的秘密告诉格雷森一家。格雷森叔叔、凯琳阿姨,还有活泼的泽塔,给了她这个无家可归之人难得的温暖和庇护。她不想让他们为自己担心,更不想因为自己身上的麻烦而打破这个家庭的宁静。这份善意,她想要小心翼翼地守护。
慢吞吞地洗漱完毕,穿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从二楼的小阁楼走下,来到一楼的客厅。
客厅里,凯琳点燃了一些干燥的松枝,让屋子里充满了淡淡的松香味。只见泽塔正撅着小屁股,全神贯注地蹲在壁炉旁的地上,似乎正在研究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听到楼梯的动静,泽塔抬起头,看到是雪妮丝,立刻伸出小手指着她,咯咯地笑起来:“哇!姐姐你个大懒虫!太阳都晒屁股好久啦,哦不对,今天下雨没太阳,反正你现在才睡醒啊?”
雪妮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意还未完全消散,她懒洋洋地走到客厅中央桌子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开始胡言乱语:“是是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像我这种既不想当鸟也不想当虫的,只好选择睡到自然醒啦,懂不懂?”
泽塔歪着小脑袋,皱着小鼻子,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姐姐你又在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了!听不懂啦!”
这时,凯琳系着一条干净的麻布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雪妮丝,你醒了?肚子一定饿坏了吧?午餐马上就做好了,稍等一会儿。”
“还好啦,阿姨,不是很饿。”雪妮丝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闷的心口,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一些。
凯琳却没有立刻回到厨房,而是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碗走了过来。她走到雪妮丝身边,将碗放在她面前的木桌上,然后脸上挂着一种……一种格外温柔、甚至有点欣慰和了然意味的笑容,仔细端详着雪妮丝有些苍白的小脸。
“呵呵,看来我们的雪妮丝也是长大了呢。”凯琳的语气有一种过来人的调侃和关怀,“来,这是阿姨专门为你熬的汤,趁热喝了,补补身子。”
雪妮丝低头看向那碗汤。汤色是明显的红色,里面漂浮着几颗红色的果子残渣和一些草药根茎。她认得这些,之前凯琳在教导泽塔辨识草药时曾经介绍过,这是一种常见的补血、暖胃的汤药。
雪妮丝看着这碗汤,又抬头看了看凯琳脸上那奇怪的笑容,心里顿时有点不明所以,冒出一连串的问号:‘诶?给我喝这个?我看起来像是需要补血的状态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因为昨晚诅咒折磨而略显苍白外,似乎没什么特别。‘难道……是我昨晚忍耐诅咒时不小心露出了什么破绽,被阿姨发现了?不可能啊,我很仔细地隐瞒了,他们一家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才对……’
她的小脑袋里瞬间闪过许多猜测,但无论如何,阿姨的关心是真诚的。雪妮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暂时压下了疑惑,乖巧地点点头:“谢谢阿姨。”
她用木勺轻轻搅动了一下汤药,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气。汤药入口,有点烫,但味道并不难喝,反而有些清甜。她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试图转移话题,避免凯琳继续关注她的“身体状况”:“阿姨,叔叔呢?怎么没看见他?”
凯琳看着雪妮丝开始喝汤,脸上的笑容更满意了,回答道:“嗯,他一早就去村里了。不是之前商量着打算搬回村里住嘛,得先去打点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说着,她转身准备回厨房,“你慢慢喝。哎,对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按住正准备站起来想跟着去厨房搭把手的雪妮丝:“今天你好好休息就行,不用你帮忙。乖乖坐着把汤喝完。”
雪妮丝被按回椅子上,更加疑惑了:‘连帮忙都不让了?格雷森叔叔之前确实提过有搬家的打算,为了泽塔,也为了安全考虑。可是……今天阿姨的态度真的好奇怪啊。还有泽塔,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缠着我陪她玩,真是少见。’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依旧蹲在地上的泽塔。小女孩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在偷偷捣鼓什么,显得异常安静。雪妮丝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低头,小口小口地品尝着那碗味道其实还不错的红色汤药,心里却像窗外的天气一样,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雾。
突然,泽塔站了起来,两只小手神秘兮兮地背在身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雪妮丝旁边,脸上挂着恶作剧般的兴奋笑容:“姐姐~我找到了一个超级好玩的东西哦!你想不想看?”
雪妮丝从汤碗上抬起眼,有些心不在焉地问:“哦?什么好玩的?”
“铛铛铛铛——你看!”泽塔一边宣布着,一边将背在身后的双手伸到雪妮丝眼前,然后迅速打开!“我抓到一只蝉!你看它叫得多响……哎?”
接下来,让雪妮丝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泽塔摊开的小手掌心里,根本不是什么知了,而是一只——油光锃亮、个头硕大、长着长长触须的——蟑螂!那深褐色的外壳反射着令人不适的光泽,细长的腿还在不安分地微微抖动!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偏偏就在雪妮丝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大脑因为极度惊恐而一片空白的瞬间,那只受到惊吓的大蟑螂,竟然扑腾起它那对半透明的翅膀,径直朝着雪妮丝的脸庞——特别是她那一头漂亮的银白色长发——飞了过来!
“啊——!!!”
一声凄厉得几乎掀翻屋顶的惨叫从小屋中爆发出来!
雪妮丝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惊恐万状地原地跳脚,双手疯狂地揉搓着自己的头发。一边跳脚一边尖叫,声音都变了调:“拿开!快拿开!它飞我头上去了!啊啊啊!快把它弄走!”
厨房里的凯琳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差点打翻锅勺,急忙冲了出来,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雪妮丝!”
“有!有蟑螂!很大的蟑螂!它飞……飞我头上来了!”雪妮丝语无伦次,还在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和肩膀,小脸煞白。
泽塔也被雪妮丝如此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她看着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最终飞向门口、消失在门外的蟑螂,眨了眨大眼睛,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指着惊魂未定的雪妮丝,嘻嘻地笑了起来:“嘻嘻,它跑出去啦!姐姐你别怕嘛!原来……原来姐姐你怕虫子呀?”
终于,在确认那只可怕的“脏东西”确实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范围后,雪妮丝才勉强缓过一口气。听到泽塔这话,顿时无名火起。她瞪圆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这个“罪魁祸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压抑着怒火:“泽——塔!”
她迈开步子,气势汹汹地朝泽塔走去,看样子是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哇喔——姐姐生气啦!救命啊!”泽塔见势不妙,发出一声惊呼,转身就风风火火地朝着屋外跑去,丝毫不顾外面还下着雨。
“外面还在下雨!别出去淋雨!”雪妮丝虽然生气,看到她要往雨里跑,还是下意识地担心喊道。但看到泽塔在细雨中奔跑的背影,她又忍不住赌气地对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大声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淋雨生病,发烧咳嗽流鼻涕,我才不管你了!哼!”
凯琳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还在气鼓鼓的雪妮丝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雪妮丝别害怕了,虫子已经跑掉了。你要是怕虫子的话,改天等雨停了,阿姨去林子里采些驱虫草回来,放在屋子角落里,它们就不敢进来了。”
雪妮丝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全被凯琳阿姨看在眼里,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恼,急忙试图挽回自己那所剩无几的“成熟形象”,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是……阿姨,我不是怕虫子!真的!只是……只是……那只蟑螂!它太恶心了!而且它还往我头发上飞!这不能怪我!”
凯琳看着雪妮丝这副急于辩解的模样,更像是小女孩害羞逞强的表现,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体贴地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说:“好好好,知道你不怕,是蟑螂太讨厌了。快去把剩下的汤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着,凯琳回到厨房继续忙碌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雪妮丝一个人。她看着桌上那碗还剩下一半的红色汤药,又想起刚才那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以及凯琳意味深长的笑容,只觉得今天这日子,过得真是……格外的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