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妮丝站在一棵粗大的橡树后,手指抠进粗糙的树皮里。
木屋前的景象在她眼中被无限放大——破碎的木门、燃烧的火焰、凯琳背上刺目的鲜红、泽塔哭到扭曲的小脸。还有那些魔族,那些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怪物,尤其是那个坐在木桩上,姿态悠闲得仿佛在欣赏风景的黑甲魔族。
愤怒在她血管里奔涌,她想要冲过去,趁着那个魔族小头目还没动手,趁着泽塔还活着,趁着凯琳还有救。
然而,就在她准备发力冲过去的瞬间——她的腿软了。
雪妮丝踉跄着向前跌出几步,慌乱中双手扶住身前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不受控制颤抖的双腿。
“我竟然……在害怕?”
雪妮丝感到一阵荒谬,紧接着是更深的寒意。这是身体深处埋藏的、对某种存在最原始的恐惧。
她抬起头,目光锁定在那个坐在木桩上的黑甲魔族身上。
头盔的缝隙里,两点暗红的光。
那光芒……
记忆的闸门被粗暴地撞开。
温暖的屋子,炉火噼啪作响。银发的女人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怀抱着一个同样银发、穿着柔软棉裙的小女孩。母亲的笑容很温柔,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世界是安全的,是完整的。
然后——
一声巨响。木门碎裂成无数尖利的碎片。风雪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灌入屋内,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笼罩在漆黑盔甲中的巨大身影。那盔甲狰狞如怪兽,头盔的眼部缝隙里,两点暗红色的光穿透风雪与黑暗,毫无感情地落在蜷缩在母亲怀里的银发小女孩身上。
女人的歌声戛然而止。她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那视线。可那没有用。
最后的画面,是一只从烧断而砸落的房梁下伸出的手。那只手原本是温柔的,会抚摸她的头发,会为她整理衣裙。此刻却血肉模糊,指骨碎裂,无力地垂在焦黑的木料之间。
再然后,是漫长而冰冷的黑暗,是镣铐的沉重,是矿洞深处永无止境的劳作,是绝望的喘息,是生命一点点流逝的麻木……那个银发的小女孩最终没能撑过去,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就是“雪妮丝”最后的人生片段。这就是“慕清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涌入脑海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人最后的记忆。
而现在,让原本的“雪妮丝”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坐在院子当中的木桩上,用漫不经心的姿态,准备将同样的悲剧在泽塔身上重演。
那个撞碎木门、带来毁灭与死亡的黑甲魔族……
雪妮丝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两点暗红色的光,那身狰狞的漆黑盔甲,那冷漠得仿佛在看蝼蚁的姿态……
一模一样。
院子当中,坐在木桩上的那个魔族,和记忆深处那个毁掉雪妮丝一切的黑甲身影,缓缓重叠。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们。
冰冷的愤怒瞬间压倒了恐惧,那寒意比魔族带来的恐惧更深、更沉,如同万载寒冰冻结了血液,又在下一秒燃起焚尽一切的烈火。颤抖奇迹般地停止了。心脏依旧在狂跳,却不再是恐慌的鼓点。
“原来……就是你。”
雪妮丝的声音低沉,她松开抠进树皮的手指,不再扶着树干,而是挺直了脊背,目光钉死在那个黑甲魔族身上。
“不可饶恕。”她一字一顿低声说着。
轻轻捶打自己刚刚还在发软的大腿:“雪妮丝,”她对着空气,也对着那个或许早已消散的灵魂低语,“别害怕。”
“我来为你报仇。”
她取下一直挂在颈间的戒指,将它戴在左手中指上,意识沉入其中,长弓入手,沉甸甸的。她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她开始悄无声息地向木屋侧翼移动,利用树木和灌木的掩护,绕向一个能同时看到院内大部分区域、尤其是那个黑甲魔族和正走向泽塔的羊头魔的位置。她动作轻盈,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地衣或枯叶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她停下,在一丛茂密的藤蔓后蹲伏下来。从这里看去,院中的情景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
猎犬大黑,那条总是最先冲出来摇尾巴迎接格雷森、也会在雪妮丝练习时安静趴在一旁的忠诚伙伴,此刻正低吼着扑向离它最近的一个羊头魔士兵。二灰紧随其后,从另一侧吠叫着试图牵制。
然而实力差距悬殊。那羊头魔只是随意地将手中那柄漆黑的长枪向前一刺。
“呜——!”
大黑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长枪精准地刺穿了它的胸膛。羊头魔手臂一抖,将大黑尚在抽搐的身体甩到一旁,同时抬脚,狠狠踹在扑上来的二灰侧腹。二灰被踢得翻滚出去,撞在栅栏上,发出痛苦的呜咽,一时挣扎不起。
大黑的尸体,被那羊头魔像丢弃垃圾一样,随手抛向了泽塔和凯琳所在的方向,“噗通”一声落在她们身边不远处,溅起小小的尘埃。
“不——!大黑!!!”泽塔的哭喊撕心裂肺。她想扑过去,却被凯琳紧紧拉住。
凯琳伏在地上,背上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的脸因失血和疼痛而惨白,却仍用尽力气,嘶声对女儿喊:“跑……泽塔,求你了……快跑……别管我……”
泽塔疯狂地摇着头,眼泪混着脸上的血迹往下淌:“不……妈妈……我不走……我不……”
那个杀死大黑的羊头魔,转身面向坐在木桩上的黑甲魔族,用粗嘎难听的通用语问道:“队长,怎么处置她们?”
黑甲魔族似乎终于看腻了这出“戏”,他撑在剑柄上的手随意地摆了摆,头盔下传来仿佛铁片摩擦般的声音:
“嗯……看够了,处理掉吧。”他顿了顿,暗红的目光似乎扫过哭得快背过气去的泽塔,补充道,“小的那只,先留着。带回去。”
“是。”羊头魔应了一声,重新握紧那柄还滴着鲜血的长枪,迈着沉重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向无法动弹的凯琳和瑟瑟发抖的泽塔。枪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死亡的阴影随着他的脚步蔓延。
就是现在!
藤蔓后面,雪妮丝眼中只剩下冰封的杀意。她深吸一口气,将弓拉至满月。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呻吟。箭矢的尖端,悄然流转起一层模糊的紊乱气流。
手指松开。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下一秒,那魔族前进的动作猛然顿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咽喉处——一支箭矢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脖子,箭尖从后颈穿透而出,带出一蓬暗色的血雾。羊头魔的狞笑凝固在脸上,双手徒劳地捂住自己喷血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踉跄着向后倒去。
而那支箭在穿透第一个魔族的咽喉后,去势竟然仍未衰竭!它继续飞行,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正好射中了站在稍远处、位于同一直线上的另一个魔族的左腿膝盖!
“啊——!”那个魔族惨叫出声,膝盖骨被箭矢贯穿带来的剧痛让他单膝跪地。他咒骂着伸手想去拔箭,但箭杆深深嵌入骨骼,稍一触碰就疼得他龇牙咧嘴,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转瞬之间,四个魔族,一死一伤。
剩下的那个完好无损的魔族终于反应过来。他扭头警惕地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到了藤蔓后那个持弓而立、银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的身影。
“嗯?漏掉了一只老鼠?!”他怒吼一声,抄起长枪,巨大的身躯朝着雪妮丝的方向猛冲过来!
雪妮丝冷静地将弓收回戒指,反手抽出长枪。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压低重心,正面迎向冲来的魔族。
羊头魔转眼即至,他显然对雪妮丝这个“小虫子”充满轻蔑,没有任何花哨,双手抡起沉重的漆黑长枪,朝着雪妮丝的脑袋狠狠劈下!这一击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
雪妮丝双手横举木枪,斜上格挡。
“咔嚓——!”
刺耳的断裂声响起。木质的枪杆在接触到魔族金属长枪的瞬间便应声而断!巨大的力量沿着断裂的枪杆传来,震得雪妮丝双臂发麻。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木枪的脆弱,本就在她预料之内。她需要的,就是这第一次碰撞产生的冲击和对方一击得手后本能的瞬间松懈。
羊头魔果然以为胜券在握,长枪劈断木枪后顺势横扫,想要将雪妮丝拦腰斩断。
雪妮丝借着第一次碰撞的力量,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横扫而来的枪刃。冰冷的金属几乎贴着她的鼻尖掠过。同时,她握着断裂后变得参差不齐的半截木枪枪杆,借助后仰的势头,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前冲!
羊头魔横扫落空,雪妮丝已如鬼魅般贴近了他身前。
羊头魔只看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眼前急速放大,然后,剧痛从左眼传来!
“啊——!!我的眼睛!!!”
雪妮丝用尽力气,将手中半截木枪断裂处的尖锐木茬,狠狠刺进了羊头魔的左眼!
“小畜牲!我要宰了你!!”魔族疯狂地咆哮着,一只手捂住血流不止的眼睛,另一只手则开始胡乱地挥舞长枪,毫无章法可言,只是凭着蛮力想要将雪妮丝砸成肉泥。
雪妮丝在一击得手后早已伏低身体,一边灵巧地躲避着那失去准头的狂暴攻击,一边迅速贴近。她看准羊头魔因剧痛和失衡而微微抬起的右脚脚踝,猛地扑上,双臂死死抱住,向后一拉!
“砰!”
失去平衡的羊头魔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但眼睛的剧痛和视野的缺失让他方寸大乱。
雪妮丝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她松开手,就地一滚,抄起了地上断裂的另一截枪头,那是之前被劈飞的枪尖部分,足够锋利。
魔族挣扎着想要爬起,独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
但雪妮丝的速度更快。
她扑到他身上,然后高高举起那截枪头,狠狠刺下!
噗嗤。
枪头精准地没入了魔族咽喉,深深钉入,直至没柄。
魔族的动作猛然僵住。独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转为涣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大量的血沫从口中涌出。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瘫软,再无生息。
雪妮丝大口喘息着,松开握枪的手。她的双手、身上,溅满了温热粘稠的魔族血液。她的目光越过魔族尸体,越过哭泣的泽塔,死死地钉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从木桩上起身的黑甲魔族身上。
他依旧保持着一手撑剑、一手扶下巴的姿态。头盔缝隙里两点暗红的光芒,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个铁片摩擦般的嘶哑声音,再次响起:
“……呵。有点意思。”
他缓缓站了起来。